南星从没想过,自己十三岁收到的第一笔贿赂会是一瓣橘子糖。
惊愕地瞪圆了杏眸忘记了哭。
她咬碎了嘴里的橘子糖,果香在唇齿间溢开,早就将刚刚在黑暗里摔了一跤的事情抛之脑后了。
不过这瓣橘子糖确实好吃,比她在北城糖果屋买来的都要好吃,她那时年龄太小,以至于根本没有去思索为什么一个乡巴佬能有这么好吃的糖果。
多年后,南星才再次吃到这种橘子糖是在法国某高奢糖果定制品牌。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在嵩屿小住的这几日,兴许是托了那块橘子糖的贿赂,也许是南星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招猫逗狗,霍霍老宅子的花草树木上,没招惹欺负他。
这日,嵩屿新雪初霁,阳光明晃晃地投落下来,像是琥珀色的糖浆。
南峰和老杜去山上采中药去了,说是南峰要做的药材生意想从嵩屿这片进货。
南星没了人管束,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姗姗醒来。
昨夜不知道是哪里的野猫,蹲在她屋子周围“喵喵喵”叫了半宿也消停,导致她后半夜才睡着。
推开窗户的时候,南星一眼就看到了懒洋洋地在她屋子前最好的一片地皮上晒太阳的黑猫,松石绿色的眼瞳舒适惬意地眯起来。
就是昨晚在她屋前狼哭鬼嚎叫春的那只公猫!
南星本来还有些惺忪的睡意瞬间消散地一干二净,像是打了鸡血般的竖起浑身羽毛的战斗小公鸡,抄了杜若立在墙角捕昆虫的网子就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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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室。
细碎的阳光像是金箔纸斑点散落下来,在茶室的窗棂上投落。
男生穿着袭霜白色的长褂,风光霁月,气质温润,正端坐在主位上,修长手指漫不经心盘着指骨间的小紫檀手串。
他墨色的长发用一根翠绿色的发带束起,额前鬓角蓬松,有细碎的金色阳光跃动到他发丝间。
而在茶桌正对面的客位上,杜若鬓发花白,正襟危坐,浑浊的眼眸带着一丝从容恭敬。
任谁都想不到,在外面传言中医大师任谁都要尊称一声杜老的杜若却以如此姿态对待宋京墨。
完全不是人们惯常看到的师徒景象。
倒像是......恭敬的对待身份比自己高的敬重之人。
“大公子,那关于南峰想在嵩屿这里开垦药园的事情......”杜若摸了摸胡子,请示主位上的男生。
宋京墨温和的眸子落在手指间的串珠上,良久,轻摇了下头,眉眼中的温和褪去:“师父,嵩屿不允许私自建设药园。”
杜若立刻会意:“明白了,我这就去跟南峰说。”
“不过,”男生温和的眉眼舒展,像是磨痕在清水中晕开,他白玉般手指扣在杯耳处,语调徐徐:“联系嵩屿本地的药材园,高价卖给南家。”
这样就能赚得中间差出的一大笔差价。
这算计令人背后一阵毛骨悚然的冷意,不禁对这个少年的手段寒蝉若噤。
杜若唇瓣翕动两下,刚要说什么,院子里忽然传来凄厉地猫叫,阵阵哀嚎,不绝于耳。
屋内的谈话终止。
宋京墨穿过假山曲水,园林折桥,抵达南星住的屋子前时,修剪整齐的花圃已经被糟蹋地乱七八糟,金山茶花瓣陈铺了满地,南星双手掐着猫的脖子和黑猫滚成一团,嘴里喋喋不休地咒骂着:“让你昨晚叫叫叫!看我不掐死你!”
黑猫也不甘示弱,凄厉地叫着挣扎着,爪子疯狂地挠在她的手腕手背处留下血红的抓痕。
一人一猫扭打成一团,撞坏了宋京墨去年春天栽下的那棵牛樟灵芝。
宋京墨漆黑眼眸温和平静落下,徐徐出声:“桑葚,过来。”
正在凄厉哀嚎着的黑猫像是见到救世主一样,突然发力,一爪子抓在南星额头上,在将她散乱的头发抓下来一小缕,趁机从她手中挣脱,逃到宋京墨身后,讨好地蹭着他的裤腿。
南星被挠了一下,气势汹汹地爬起来,像只愈挫愈勇的小虎,直戳戳朝瑟缩在宋京墨脚下的黑猫扑过去,嘴里还嚷嚷着:“看我今天不弄死你我就不姓南——”
下一瞬就被人一把提着衣领拎了起来,男生含笑的黑眸与她气势汹汹的杏眸对视:“姓宋吗?”
“你......”南星愣了一秒,想起父亲跟她说那天她碰见的男生先天身体虚弱,于是跟着老杜学习中医调养身体,也是老杜唯一的徒弟宋京墨,那个对什么都好脾气的软柿子。
她随即冲他呲了呲牙:“放手,别打扰我星爷在这里逮猫,看我不弄死它。”
小姑娘乌黑蓬松的发丝散落下来,因为和猫打架闹的和个小疯子似得,完全没有女生样即便被他拎在手里,却依旧张牙舞爪。
“这样啊。”宋京墨声线依旧温润,“它是惹到你了吗?”
“这不废话吗?它晚上在星爷我门口叫了半夜了!”南星无论如何都挣脱不了这病秧子的手,根本没空寻思这病秧子怎么力气这么大,眼看着黑猫懒洋洋用肚皮对着她挑衅,急了,拍打着他的胳膊大喊着:“松手!”
宋京墨松手瞬间,黑猫跑了,几步窜上墙头,南星撒丫子追到墙根,掀起一阵风,将男生束发的翠绿色发带扬起,轻抚在宋京墨的眼睫上,随后垂落。
男生站在原地,原本淡然温和的眼眸染上一丝讶然,随后消散。
不明白为什么有女孩穿着裙子还能跑的这样快。
他印象里,家族受到贵族教育的女孩子们穿上裙子像是被封印进玻璃展柜的洋娃娃一样,走路也是小碎步,生怕失了礼。
不远处的南星已经追到了围墙下,她鼓起腮帮子只能干瞪眼看着墙头的黑猫耀武扬威对她呲牙。
蜂蜜色的阳光落下来,女孩儿一双杏眸澄澈生辉,仿佛装满了所有金灿灿的东西,小巧笔挺的鼻尖还粘着片枯叶子,浅粉色饱满的唇瓣一张一合气势汹汹骂着墙头的黑猫。
她不羁鲜活地像是一滴水彩墨水,落在这方老宅平静无波的生活里。
眼见着黑猫在她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地溜走了,南星气得胸口起伏两下,一扭身,杏眸瞪地圆溜溜地,一下子把矛头对准了宋京墨。
“都怪你你个病秧子!要不是你我早就弄死那只臭猫了!”她边恶狠狠地说着边几大步迈过来,伸手双手用力在他身上一推。
男生颀长身形像是断线的风筝,墨玉般的长发在半空倾泻,随后垂落到肩头。
宋京墨却被她一把推倒在草甸上,白大褂的扣子未系紧,露出里面霜白色的毛衣,沾了些草屑。
古玉般漆黑深邃的眼眸像是易碎的器皿。
清透,脆弱。
南星被他这一摔,整得愣在了原地,没反应过来。
她虽然在气头上,但是却并没用太大力气,更何况她和宋京墨的身形差摆在那里,这个病秧子怎么就能被她推摔了呢。
“南星你个小兔崽子在干吗?!!”南峰怒气冲冲地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自家老父亲的河东狮吼震得南星耳朵发麻,直觉跑不掉一顿竹板炒肉了,本能地求生意识让她惊慌中身体做出下意识地反应,双膝一软,赶在南峰杀过来之前双膝一软跪在了宋京墨面前。
地上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破石子儿,在她跪下时硌得她膝盖一疼,呲牙咧嘴,失去了重心,直戳戳往前栽过去,猝不及防撞进男生怀里。
她又闻到他身上那股很好闻的气息,像霜雪又似松竹。
宋京墨没想到小姑娘突然跪在自己面前,又糊里糊涂栽进自己怀里,软软小小的一团,额头抵在他胸口。
他单手撑着刚要坐起来,怀里的人却倏然抬头,恶狠狠地威胁:“你不许动!”
宋京墨挑眉。
“都怪你个病秧子,自己站不稳害得小爷我也受牵连......”
“南星你个臭丫头在干吗?”南峰及时赶过来。
南星立刻闭了嘴,再抬头,一副可怜巴巴地的样子:“爸爸,我刚刚去救树上下不来的流浪猫没站稳,京墨哥接我时候被我砸倒了。”
她编瞎话时脸不红,心不跳,还活脱脱一副小受气包的样子。
宋京墨静静听着,漆黑眼眸带了丝笑,不言语。
反而是南峰身后的杜若急坏了,急的吹胡子瞪眼。
少爷身子金贵,这些年虽然他们在外人面一直伪装成师徒身份,但是也没演戏演到摔在地上的时候啊,这摔坏了宋家怪罪下来他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他心急火燎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连连捋着胡子说:“南老弟,先让孩子们起来,地上凉。”
“南星,你跟我过来!”南峰一脸严肃,显然没被她给糊弄过去。
南星登时蔫儿了,拍了拍衣服上的土灰头土脸跟着南峰去了屋子里。
像只战败的小鹌鹑。
杜若连忙上前扶宋京墨起来,紧张地不行:“少爷,您没事吧?”
相比于他的紧张宋京墨甚至是淡然,眼眸微眯看了眼不远处耷拉着脑袋小姑娘,南星在南峰看不到的地方忽然一个猛转头,恶狠狠瞪了他一眼用嘴型对他说:“你、给、小、爷、等、着。”
旁边的杜若显然也看到了这一幕,花白的胡子都被惊得呆住了,显然没想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宋家大少爷能被这样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威胁了。
南星视线接触到杜若,一呆,落荒而逃。
妈的还忘记这里有个臭老头了,病秧子他师父!
小姑娘脸上的表情活灵活现,被抓包秒怂的样子生动地比那株水边嫣红绽放的寒梅都要生动,烈焰灼灼然,与寒冬别具一格的生机。
“大公子.....这,我也不知道南峰这次会带着他女儿来,”杜若惊得胡子颤抖,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要是这小丫头冒犯了您,我们不如——”
他苍老的手在半空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平静浑浊的眼眸迸射出杀意。
宋京墨眸光落在已经转过墙角的小姑娘背影上,淡漠收回,弯了弯唇角,觉得,这个小姑娘......和他平时遇到的女孩子都不一样。
细雪初融,宋京墨浅淡地摇了摇头,清徐语调缓缓定了她的生死。
“先留着罢。”
等碍事时候再解决也不迟,不至于因小失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