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殿里人来人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从大殿内散开,殿外青石板上滴了零星几滴血,已干涸成深紫色。 崔邺坐在太师椅上,一架山河秀丽的织金屏风挡住他的视线,只隐隐约约映出屏风内太医忙碌的身影。 一刻钟后,张太医放下沾了血的帕子,重重出了口气。额上汗水滑落进眼睛里,他也顾不得擦,忙转出屏风,对崔邺拜道:“殿下,多亏殿下鸿福,梁将军和公主殿下的伤势暂时稳住,只待晚上服药后再观察三个时辰,若能平稳度过今晚,则性命无忧了。” 崔邺点点头,亲自转过屏风后,看着分别躺在两张贵妃榻上,中间只隔着一张屏风的梁鸿和六公主。 他先看左边,梁鸿双目紧闭,深邃的眉头皱起,脸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薄唇紧抿,显然即便在昏睡中也痛苦不堪。 他折断的一臂一腿被铜尺固定,其余四肢则以厚厚白绢包裹,绢布下仍能看出正在渗血。 而六公主是趴在贵妃榻上,她的背被包裹得像一个粽子,额头也肿胀发紫,看上去比梁鸿凄惨得多。 守在榻前的七皇子双目猩红抬起头,狠狠盯着梁鸿,正要开口,崔邺道:“堵住嘴,拖出去让他老实待着。” 七皇子还未来得及咒骂便被拖离后殿,崔邺冷声问:“围猎开始不过一个时辰,到底是怎么回事?” 曾白回道:“殿下,据活着的侍卫说,六公主命他们退守一里之外,没有命令不许靠近,之后侍卫们听到声音冲过来,发现梁将军和公主一道滑落山坡,落入了狼群之中。” 崔邺皱眉:“哪里来的狼?” “这……” 崔邺命张太医退下:“继续说。” 后殿只剩下崔邺的人,曾白道:“属下检查过狼尸,共有七具,每一只都磨平了尖牙和脚爪,但毕竟野性还在,在血腥味的刺激下才咬伤了将军和公主。” 狼群习性不会白日聚集在山坡下狩猎,根据曾白的描述,狼群应当被人驯化过,否则梁鸿固然善战,可他先被马踏伤,后受坠落伤,若非狼群攻击力不强,也没有命撑到侍卫冲过来救援。 至于六公主为何伤在背部,想来她必然趴在梁鸿怀里寻求庇佑,却不料梁鸿拿着把她当垫背缓冲的心思,又把她退出去作为抵御狼撕咬的肉垫,只伤成这样已是命大。 崔邺道:“狼是谁放进来的,查清楚了吗?” 曾白:“……五城兵马司副将、秦烈。” 五城兵马司有一主将二副将,今日围猎,叶弘负责西山苑外围,苑内由秦烈接管。 “秦烈?” 崔邺几乎失笑,还真是皇后的手笔?不知皇后是以为胜券在握还是老糊涂了,甚至没费心思去嫁祸他人,而是直接令姻亲动手。 也许盟约缔结就在月末,皇后等不及要把六公主嫁出去,只好赌一把。赌赢了,六公主就能继续在京城作威作福,输了便再想办法。 只是后宫可以玩弄人心权术,在野兽身上却是行不通的。不能相信野兽温顺的表象,它们随时都在观察你的弱点,伺机动手。 就连训练野兽的驯兽奴也可能被咬死,怎么能指望六公主操控一群狼呢? 蠢货,还白白搭进去一个梁鸿。 梁氏的支持是崔邺上位的重要筹码,如今梁鸿在围猎时重伤昏迷,梁厉对他的态度不知是否会改变。 这件事瞒不住,崔邺也不会瞒。皇后既然敢做,就必须要承担这份代价。皇后自持是他的养母,但崔邺从来都不是必须和皇后站在一条船上。 崔邺吩咐曾白:“把你查到的原原本本告诉父皇,这次我不会插手。” “是。” 一个侍卫跑进来,“殿下!” “什么事?” 侍卫被崔邺不耐烦的一眼看得低下头去,低声道:“属下等封锁西山苑,在您的营帐外抓到一名蛮族女子,她自称是五殿下的驯马奴。” 崔邺还没开口,曾白暗道不妙:事发突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梁鸿和六公主的伤势上,他奉命去查,就没留心这个殿下宠幸不久的侍妾。 若是五城兵马司把荣荣当成蛮使抓起来,这件事就闹大了,给殿下丢脸,他也得受罚。 崔邺神色阴晴不定,眸中怀疑之色一闪:“在哪寻到的,有何可疑之处?” 侍卫拿出一个小包裹:“属下发现她时她守在殿下营帐外,身上只有这个绣着鸡的包裹,不知蛮人是何含义。” 崔邺接过包裹,曾白看见他眼角抽动了一下,打开包裹,里面只放了一件黑色绣金的里衣,和一个草编的平安福。 殿内陷入一阵沉默,半响,崔邺道:“曾白,把她带回来。” “是。” 曾白和不明就里的侍卫退出后殿,才觉得自己的表情扭曲到脸酸。这年轻侍卫半点不会说话,包裹上哪是鸡,那分明是荣荣一针一线绣出的……鸳鸯。 自殿下常去别院以后,荣荣就学着上京女郎给殿下做女工和小玩意。 只是莫说荣荣的针线活是指鸳鸯为鸡的水准,就是大家绣娘的工绣殿下也瞧不上,次次都被殿下扔掉。 这个草编的护身符据说是漠北流传最灵验的,只是殿下看来就是一团杂草,没烧掉就算是心软了。 没想到这些被殿下扔掉的东西荣荣都捡回来悄悄放着,像是小孩子把坏掉又舍不得扔的玩具收进木头盒,再挂一把小锁。 对于长于深宫的殿下来说,荣荣就是一张一眼能看到头的白纸,上面翻来覆去只有大大的“我喜欢你”。 这样的人,又能在殿下身边活多久呢?也许荣荣一开始就不该到上京来,她和这里太格格不入了。 曾白从牢内接出荣荣,带她到后殿:“进去吧,殿下在里面等你。” 梁鸿和六公主已分别安置西山苑在不同的宫殿,后殿内空空荡荡,只有依稀残存的血腥味萦绕,崔邺坐在重重帷幕以后看不清脸色,夕阳的光晕只抚到他一片泛着金色云纹的袍角。 他看着门口背光而立的荣荣,先是迫不及待的朝他快步走来,又在一尺外犹疑停下闻了闻,再开口时声音竟有些颤抖:“哥哥,怎么有血腥味?” 崔邺没回答,他一手支在下颌,懒懒道:“怎么?” 荣荣声音紧绷,干巴巴的:“抓我的人说,有贵人遭狼袭了……” 她背光而立,崔邺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是她除了声音颤抖,连手也抑制不住的发抖,想看他又不敢看的样子有些可怜,他的话比他的脑子更先动了:“不是我。” 荣荣好像并不相信:“那是谁?” “梁鸿和宁安,你在别院见过他一面。”崔邺难得耐心回答了荣荣的问题:“他们也没事。” 这番话似乎成功安慰了荣荣,她呼出一口气,在崔邺脚边坐下,靠在他的腿上。皮肤相贴的瞬间,荣荣细微的颤抖隔着衣料清晰地传递给他,一片潮湿的温热在他衣摆上晕开,崔邺反应了一会,才察觉那是眼泪。 荣荣伏在他腿上,束起的长发在奔波中散开了,流泻在地上时就像流淌的月光,她语气中带着强压的哽咽:“我以为……我以为……” 崔邺反而笑了:“你以为什么?” 荣荣没有回答,见崔邺没有推开她,她干脆抱住崔邺的腿,专心致志的开始哭,甚至哭得很难听,崔邺:“……” 他抬起手,犹豫着是否要这个在腿上撒泼的女人提起来扔出去,手掌在空中悬了半响,最终轻轻的落在了荣荣的长发上,夹走了发间的一片落叶。 被担心的感觉很奇怪,甚至让他有些不适,但意外的不算坏。为此他可以暂且容忍荣荣像是无穷无尽的眼泪和黏黏糊糊的拥抱。 他伸手掐住荣荣的腰,把她抱到腿上,想脱掉被荣荣哭湿的外裳,余光瞥见荣荣靠在他怀里,用那双哭湿的眼睛悄悄看他,眼尾泛起娇气的绯红,她一贯百依百顺,此刻罕见的流露出一丝不情愿。 荣荣修长细白的手指抓住他的衣襟,低声道:“哥哥……” 转瞬崔邺反应过来,他气笑了,结结实实在荣荣额头上敲了一记:“我不碰你。” 得了他这一句承诺,荣荣放下心,她跨坐在崔邺腿上紧紧揽住他,又轻又浅的呼吸打在颈窝,只差发出猫一般满足的呼噜声,崔邺感受到了荣荣的心跳——她的心跳由快转慢,在他的怀里渐渐平稳,有种诡异的亲昵。 日光一点点退出后殿,以至夜色吞没这间华丽精美而空荡荡的大殿,荣荣紧绷的神经在疲惫和困倦中松散,眼泪干在脸上,泪痕绷得面皮发紧,理智随黑暗一并回到了她的脑海。 她以为……她以为梁鸿死了。 她亲眼见到梁鸿被马砸下山坡,他怎么会没事,怎么可能没事? 山坡附近有野兽的皮毛腥味,山坡下必有凶悍的野兽,梁鸿怎么会如此好命,恰巧逃过一劫? 她能做的太少了,好不容易有天时地利的机会,期望落空的巨大失落让她听到崔邺的话时险些崩溃,所幸理解为她对崔邺的担心也说得过去……幸好崔邺没起疑心。 还有机会,一定还有机会。她收紧了抱住崔邺的双臂,琥珀色的眸子映着月光,像草丛中耐心蛰伏的猛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