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游是一个山中猎户,不知年龄几何。他不记得自己的过去,也不记得任何一个亲人好友,隔三差五冒出来的记忆碎片驱使他来到上京,在上京附近住了一个月,崔游一一将零星的记忆用笔写下来,依旧一无所获,直到今夜他遇见这个女郎,崔游有种直觉,她就是自己一直在寻找的答案。
微凉夜风从窗外吹来,缓慢吹开他刚写完的墨迹,一种尖锐的不适击中了崔游,他几乎是半强制地开始回忆一个时辰前发生的事,纵使他已经回想过好几次——
一个时辰前。
崔游站在山坡下,看着那个女孩躲进盛夏茂密得足有半人高的草叶里,她没弄出什么声响,忙碌着把草叶恢复原样,然后躺在草叶里慢慢又安静的呼吸,像一只耐心躲雨的猫,没注意自己已经被人发现。
崔游对女孩的预估是离家的上京贵女或逃妾,至于为什么他要上赶着帮这个瓜田李下的忙,还要归功于崔游时灵时不灵的直觉,他总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做,也许这是沉没在记忆深处的过去在召唤他这么做。
他照办了,那一队搜查的士兵被崔游在路的另一头搞出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刚刚离开,崔游从一旁的山坡绕回原地,询问女孩是否需要帮助。他特地站远了些,一个夜晚出现的陌生男人和一队搜捕的士兵说不上哪个更令女孩害怕,更可能是前者,毕竟负责搜捕的好歹是家族中熟悉的府兵。
女孩看到他的反应超出崔游的意料,她的神情说不上惊惧或是惊喜,仅仅是站在原地发愣;又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女孩很快回过神来跳进他的怀里,恶狠狠地勒住他的脖子,崔游下意识托住了她险些跌倒,草叶窸窣晃动显然不合时宜地吸引了搜查士兵的注意力,崔游一把把女孩按住,两个人狼狈从山壁滑下——
山间树草茂盛,有些小路非山民不知,这条甚至是崔游自己踩出的小路,他有十足的信心确保他们的安全——现下说不准了,崔游摸到一手温热的潮湿,他以为是不慎在山壁受伤流血,在月光下看了又看,才惊疑不定地确认那是女孩的眼泪,崔游和女孩同时开口,是他们见面后的第一句话:
“你认识我?”
“你不认识我?”
这就是为什么崔游给燕燕——女孩说这是她的名字,送完金疮药之后,站在自己房门后发愣的原因。
在寻找记忆的过程中,他感到无法克制的烦躁,就像你的心在说有一件事还没做,然而你的脑海却空空如也,无论如何想不起那件要紧事究竟是什么。今日他终于遇到了认识自己的人,在无尽的人群中找到了自己的锚点,寻到那根牵他回到无尽红尘中的风筝线。
他很少有失去耐心的时刻,可名叫燕燕的女郎刚受了惊吓,兼有伤在身,需要好好休息,不该在此刻打扰。
夜色沉沉,拉长崔游修长的影子,他沉默地站在房门前,心跳缓慢而酸胀,月光如霜,落满他的肩膀。
……
天色既明,鸟声啁啾,崔邺换过金疮药,隐约听得门外曾白小声斥责着什么人。他正头痛欲裂,更是不胜其烦,提声问:吵什么?
曾白进门侍立在榻前,神色有些犹疑。崔邺不耐烦道:“快说。”
“是殿下给荣娘子制的嫁衣到了。”大雁的叫声突兀地在背后院子里响起,曾白觑着崔邺的脸色,硬着头皮补充:“还有您备下的嫁妆和聘礼。”
崔邺派人查过荣荣的亲眷,查出她是叶弘外放洪州时意外留下的外室之女,然而荣荣只道她是被洪州士兵捡来养大,可见叶弘这个爹做得和没有也没什么两样。
既如此,崔邺权当做荣荣没有娘家。何况他他本就更喜欢荣荣无亲无故,只能攀附在他这棵树上生长,他可以给予荣荣所需要的一切阳光雨露,偶尔也可以满足她过分的要求,甚至可以是嫁给他。
这个决定耗费了崔邺不少精力,□□荣小产那日的一丝一毫细节都翻来覆去在他脑海中回顾,他必须要做些什么才能感觉好一些,才能缓解那似有若无,阴魂不散的……锥心之痛。
不该又想起来的,崔邺深深皱眉,□□荣的声音再一次浮现了,那日他走进门,荣荣立刻围上来哥哥长哥哥短,像老四养的那只聒噪八哥,当然荣荣要漂亮些,或许漂亮得多。
崔邺这么想了,也这么说了出来,荣荣眉头皱起,很快又展开,崔邺心道她莫非生气了?
他想近来是否对荣荣太骄纵了,让她恃宠生娇,动不动就着恼,有失分寸。旋即荣荣又皱了皱眉,这次似乎更严重些,她的小脸皱起来,像一只怪腔怪调作乱的猫,抓着崔邺的手上也用了力,崔邺看着她心下好笑,另一只手却不自觉去扶她的腰,问:“不舒服?”
荣荣长长呼吸了一下,声音轻飘飘的,我没事,哥哥,哥哥两个字她尚没来得及说完,崔邺看着她像一片秋叶一般倒下去,分明荣荣没什么分量,怎会砸得他心里一沉。
被侍女们小心翼翼挪到床榻上的时候,荣荣始终不肯放开崔邺的手。她攥着崔邺的手腕一寸寸收紧,呼吸又急促又轻,仿佛每次呼吸都会增加她本就添无可添的痛苦,崔邺问她怎么样,荣荣只是摇头,说她不想说话。
太医很快来了,带来的是噩耗,荣荣即将发动,可孩子不足六个月,哪里生的下来?不过是胎死腹中的委婉说法而已。
崔邺目光如刀看向太医,可他看过太多人的脸色,太医面上的惶恐和绝望没有半点作假,杀了他也无力回天,而荣荣已经在他怀中颤抖个不住,她神志不清,未必是知道孩子保不住了,应当是失血和疼痛导致的寒冷,崔邺垂在床边的衣摆在滴血,稳婆一月前就备在别院中,她们一个个低着头,带着乱七八糟的器具走进来,崔邺只能看到她们梳得整整齐齐的黑色发髻,像墓地上收起翅膀送葬的鸦群。
不知何时,荣荣紧握着崔邺的手松开了,太医稳婆一并涌上前请崔邺快快出去,别沾染产妇带血的晦气,崔邺把荣荣松开的手重又握回来,他的手和荣荣一样冰凉,荣荣却从他的动作中得到莫大的力量,睁开了眼睛,把头轻轻放到崔邺的膝上。
她因太过疼痛而烦躁,在崔邺腿边蹭来蹭去,蹭得鬓发散乱,又坚持要说话,崔邺只好附身去听,荣荣的确不甚清醒,只认他这张脸,他甫一凑近,荣荣被泪和汗水浸花的脸就越发委屈,搂着他的脖子嘀嘀咕咕,一会说我错了,对不起,一会说我要和你一起走,中间夹杂着不知多少句不成声的哥哥。她哽咽着说,我后悔了,我不想死,别走,她伏在崔邺的膝上说救救我哥哥,求求你,救救我。
养她的中原人大概没教过她仁义礼智信,不知道坦然面对死亡才是受人欣赏的名门之风,她贪生畏死,怕痛爱哭,她揪着崔邺的衣袍哭得这样哀切狼狈,灼热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又融化进华丽冰冷的金色龙纹,把崔邺那颗冰冷而畏寒的心砸碎了。
有了荣荣,他惊觉自己已经不太想起重华,可那一夜重华与荣荣的身影再度重合,影影绰绰间映出崔邺从前两手空空的影子,他下定决心要握住这件仅仅属于他的东西,如同握住冰冷的权柄,他要留下这个无限依赖他的女孩,甚至允许她略分他的光辉和权力,他抚摸荣荣的脸轻轻安慰,别怕,你不会死,你还没有……嫁给我呢。
“殿下?”
曾白的声音把崔邺唤回现实,他决定了要让荣荣和宋唯葭一同入府,荣荣既然没有娘家,又唤他一声哥哥,自然尽数由他包办,连带三书六礼崔邺也着曾白完成,他甚至找了两只大雁——民间提亲时,仿佛总要有这个好意兆。
大雁的叫声还在耳边回荡,崔邺道:取弓来。
曾白应诺,很快去而复返,崔邺弯弓搭箭,箭去如虹,穿破远处假山,将一双大雁钉死在地上!
哀鸣过后,整个院落彻底清静了。
用力拉弓致使崔邺伤口崩裂,从里衣内渗出血来,得益于令人清醒的疼痛,在曾白传唤太医的间隙中崔邺低声问:“找到她了吗?”
曾白道:“是臣等失职,还未找到荣娘子踪迹,可她确是逃进了临山。会不会一时失足……?”
“不会。”
崔邺捏了捏眉心,忽略他听到荣荣可能死亡时一闪而过的心惊:“她自小跟着崔游,我那好三哥尤擅骑射野猎,怎会不教她?想来她擅长在山中隐藏身形,只怕比寻常兵马司的人还强上几分,继续找。”
曾白应声而去,崔邺又问:“宋治青怎么样了?”
宋家。
宋氏园林清雅幽静,窗前兰花轻摆,窗内窈窕人影微晃,宋唯葭定了定神,扶定丫鬟的胳膊站稳,眼泪安静而一无所觉地落下来,打湿了衣襟。
她取出手帕来擦,手抖个不住,半响深吸一口气问:“哥哥如何了?”
宋治青的小厮道:“女郎,自郎君回了家,您几乎片刻也没离开过,您最清楚。郎君中的不是毒,是蒙汗药。太医说了,性命上是不要紧的,只是等郎君醒来,是否能风姿如旧,他却是说不准了。”
言外之意,无外乎宋治青可能会变成一个普通人,或者更坏,变得痴傻。
宋唯葭点点头,拿起宋治青床头的《诗经》,慢慢朗诵给床上静卧的人听。卧房门被轻轻推开,宋阁老唤宋唯葭道:“葭葭。”
宋唯葭起身行礼,眼泪已先与动作落下,她哭着道:“祖父,哥哥可怎么办?”
宋阁老脸色沉沉,面有不虞。宋治青是宋氏这一代最出众的孩子,是鼎立门庭的希望,他已清楚来龙去脉,此时也不免觉得荒谬,当朝世家势大,宋氏未来的家主贵不可言,竟然明月坠沟渠,毁在一个蛮族女人手上。用得更不是宫廷秘药,甚至只是马厩里驯马的蒙汗药!
他并不清楚荣荣从梁鸿口中得知崔游如何死去的心情,但此时此刻,宋阁老同样感受到珍宝被人弃如敝履的痛苦。
宋阁老道:“别吵醒他,随我到书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