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荣的身体自小产一直都未养好,又经谋划刺杀到逃亡一路奔波,眼下崔游乍然出现,她心里始终提着的心气一松,疲惫如汹涌的海潮席卷而来,竟然立时就睡得人事不知了。
月上树梢,荣荣迷迷糊糊醒来,房间内光线微弱,床尾摆着一盏小灯,灯下放着一瓶药膏和一张字条。
山里野草疯长,草叶宽大而锋利,极容易划破皮肤,在腿上割出一道道交错的血口,方才躲避追兵时心神高度集中不觉得痛,现下伤口半已结痂,荣荣才觉出绵密的痛楚。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崔游却留了心,盛药的小瓶下压着他手写的字条,提醒荣荣睡前涂抹。
荣荣取小瓶来涂药,好在伤痕不深,涂在皮肤只余薄荷叶般的清凉。月光透过窗纸落在窗前,屋内灯火轻晃,借着这点冷暖交错的光和时不时的痛楚,荣荣才能确定不是梦,梦的细节不会如此完备,她几乎听见自己心底一声松弛的叹息。
被崔邺带到上京后,除了熊熊燃烧的复仇之心,更多安静无人的时刻荣荣会想起崔游,在心里勾勒他的样子。人的记忆是有限的,在漫长的一生中很多人和事都会被淡忘,荣荣担心崔游的脸会在记忆中变得模糊。
她质疑崔邺究竟何处与崔游相似,细细琢磨每一处细节,对遗忘的担忧越来越频繁地涌上心头,时值今日这一刻,她才能确定崔游一直刻在她心里,历历分明。
脱离了最开始的不可置信,神魂归位,狂喜伴随着剧烈的心跳传送至四肢百骸,荣荣手脚冰凉,不可自抑地微微颤抖。长久不睡的疲乏和身体各处的疼痛都被高度亢奋的情绪压制,她想要高声放歌,又想骑马在夜凉的草原上疾驰,发泄心口汹涌的火焰。等回过神时她已下了床,径自走到了崔游房门口,又有些犹疑,崔游全无记忆,她要和崔游说什么呢?
荣荣实在觉得累了,索性坐下来想,尽管隔着一层门板,可她明白房内有那个心心念念的人,已经足够心安。她不知道崔游也立在咫尺之隔的月光下想着她,不知不觉中,荣荣竟靠在门口睡着了。
一夜眨眼过去,阳光从树叶缝隙穿过,洒在窗前。崔游推开房门,荣荣抱着枕头东倒西歪地睡在门口,顺着房门软软倒在了崔游腿上。她单薄里衣胡乱掀起腰间一截,细白后腰上青紫指痕和牙印消退大半,还能隐隐看出轮廓。他为心中那阵没来由的尖锐刺痛皱眉,扯了件外袍抱起荣荣,把她抱回房间。
不知道她在门口睡了多久,深夜寒意浸透发起烧来,崔游把她安顿好,给浑身滚烫的荣荣切脉。
荣荣的病因并不复杂,她受了伤,又衣裳单薄在山中行走,半夜不好好待在床上,跑到崔游房门前窝成一团,身子承受不住,因此生病昏倒。
唯一让崔游不确定的是,荣荣仿佛刚刚小产过。他自知医术只比赤脚大夫高上一线,原打算向荣荣了解情况后再为她请一位大夫,然而荣荣就此病倒,崔游不得不留下来照顾她,一直不得空下山,只好亲自熬炖补血补身的汤药给荣荣喝。
荣荣在青色床幔内昏睡,被隐隐约约的风铃声吵醒,她没睁开眼睛,先闻到一阵清苦泛酸的药味。她掀开床幔一条缝隙向外看,第一次看清崔游住的小木屋全貌,床榻对面对面挂着装裱好的一副寒月梅花,木制桌椅形制简单,摆着笔墨纸砚和乱七八糟的小玩意,以及一把窄窄的弯刀,想来桌椅上雕刻的花纹都出自崔游这把刀下。
一切都那么真实,好像终于从云端落入坚实的大地。她十二岁跟着崔游来到将军府,几乎从零开始学着生活——荣荣有自己过日子的方式,但草原和中原终究不太一样。
尽管在漠北时崔游的身边群狼环伺,地位岌岌可危,他出门时是漠北城的将军,回来时便可能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可他不肯随随便便过日子,每日清晨还会挑选佩戴的发冠衣裳,用不同的坠子装饰剑鞘,他的每一日都务必要体面而盛大,像日日在水边倒影中梳理毛发,整装待战的狮子。
荣荣还记得她第一次见到崔游桌前配饰、玉佩、香囊以及各种形状奇特袖里刀火折子等等的震惊,谁也不知道崔游那时母族倾覆独自出京,究竟如何在奔袭千里时带那么些零碎东西,他本人称得上一个移动的百宝箱——荣荣在草原上流浪,也有自己很宝贝的东西,然而她的东西跟崔游相比少得可怜,其实不过是两块打火石和一把手掌长的弯刀而已。
她尤其喜欢崔游小巧的火折子,和火折子相比,她有点嫌弃自己的打火石笨重了,火带来的安全感与冰冷刀剑截然不同,崔游注意到荣荣看着他的手,笑着对她说桌上的火折子都是你的了,它们很小巧,可以藏在刀鞘里。
那时荣荣的中原话说得还不好,举起自己的小刀给他看,示意刀鞘很小,什么也放不下,于是她又得到了一把崔游的刀。
如今崔游记忆已失,习惯却难改,荣荣观察房间,虽然简陋,依旧处处体现出主人的用心,崔游一如既往爱美精致,若是寻常猎户,谁会废功夫装不好打理的床幔?
突如其来的疼痛打断了她的思绪,肚子痛和头痛一齐发作,荣荣身上泛起一层密密的冷汗,在被褥中扭成一团,她想分散注意力便悄悄看崔游在做什么。这两日荣荣高烧不退,为避免她高烧惊厥,崔游便搬来一张竹榻放在房间另一侧,方便夜间时不时照看。
崔游正坐在她床前不远处,用一个小火炉熬药,一阵风吹来,吹动窗台上挂着一只草编燕子风铃。
他起身走到窗边,一手固定住风铃,不令它再响,另一手轻轻去摘那只燕子,正要回头看是否吵醒了荣荣,荣荣的声音已先传来了:你喜欢编这个?
崔游又回去盯着小火炉了,没有看荣荣,火风扭曲了他面前的空气和他的声音,他自己也有些疑惑地说,我不清楚,我只是记得。
“哦。”荣荣短促应了一句,又扭回床幔里去,不知怎么,崔游竟能从这一个字里听出不对来,他快步走近,隔着床幔低声问:“怎么了,头痛吗?”
荣荣心说何止头痛,肚子也痛腿也痛,哪里都痛,可都远远不及小产那日痛,现在她却委屈极了,委屈到半点痛楚也不能够忍受。
崔邺想要一个孩子,她偏不要崔邺如愿以偿,她不耐烦那些像话本里的女郎一样,纵使是仇人的孩子也要生下来,孩子长在她身上消耗她的血肉,自然由她来决定去留,难不成不论父亲是谁,只要是个孩子她便舍不得吗?
崔游死后,她不太爱惜自己的身子了,小产能膈应到崔邺,能离间崔邺与宋氏的关系也是好的,至于宋治青服了药半死不活,更是意外之喜。荣荣把崔邺府上搅得一团浑水,起先颇为自得,如今崔游好端端回到她面前来,她又觉得自己吃了大亏,为了崔邺白受许多痛楚。
素来孩子和朋友玩闹受了气,父母不问起无碍,下次找补回来便了,可若是父母问起,那就是有一肚子委屈,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想着自己和孩子比较起来,荣荣暗暗笑自己不长进,崔游一直等荣荣回话,她却一声不吭,以为荣荣是忽然高烧昏厥,顾不得那点男女之防拉开床幔,附身一手扶起荣荣,另一手去探她的额头,轻声唤:“燕燕,燕燕?”
他突然靠近,语气轻柔,带着方才熬药染上的清苦药气,荣荣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一千个一万个坚强的要做个大人的理由,都敌不过这一句话,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她想快快擦去,可怎么擦也擦不完,索性破罐破摔,痛痛快快地哭出声来,一边揪着崔游的衣领擦眼泪。崔游想给她拿一块手帕,刚挪了半步,荣荣犹嫌不足,她原想对崔游疾言厉色,可恨自己哭个没完没了,听起来只是断断续续,十分可怜:“你、你还不抱着我……”
崔游的衣襟被她哭湿透了,荣荣就拿起他的袖子用力擦脸,一张素白的脸被她自己擦得通红,崔游轻轻用力从她手里扯过袖子,道是汤药要糊了,起身把药锅端起,倒进桌上药盏中凉了凉,递给荣荣。
荣荣哭了半天,自己觉得不好意思,停下来又不知如何面对崔游,干脆一鼓作气哭下去,崔游借着喝药给了她现成的台阶下,她立刻咕咚咕咚灌完了药躺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床幔还空出一条缝隙,荣荣背对崔游躺着,百般不自在,崔游的目光如有实质,停在她身边。她悄悄从被褥里伸出手去拉起了床幔,在心底长吁一口气,合上眼睛装睡。
荣荣终究体虚,喝了药很快又睡过去,崔游收起药罐,走回荣荣床边,将一块打湿的手帕轻敷在荣荣眼睛上消肿。方才他把荣荣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不自觉露出一点微笑。
她已经退烧,不过是太虚弱了,需要温养身体,小产后她大约是没有好生养着,所以亏空尤甚。崔游出了房间,他的衣襟和袖子湿淋淋地紧贴在身上,又潮又咸,像被迫淋着一场避无可避的倾盆大雨。他想起那日偶然看到荣荣身上的痕迹,加之今日她情绪这样失控,崔游心里实在不很痛快。
虎口的一圈结痂的牙印隐隐作痛,那日荣荣追兵下见到他先是欣喜,随后立刻抓起他的手恶狠狠咬了一口,像只圈地的小狼。她的情绪直白,喜欢和痛恨如淋漓前进的潮水,站在她的身边,不免被她的眼泪打湿。
山中空旷微寒,朗日风清,崔游鲜少有如此优柔的情绪,他很早就知晓自己失去了记忆,可从未如此刻渴望得知记忆中缺失的冰山一角。
高烧中人神志不清,荣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胡话,在病中见到崔游,有时把他推开,有时眨眨眼睛,想一想又把他拉近,崔游想那是燕燕把他错认做了什么人。
近来和荣荣相处,崔游隐约觉得他从前应当有位妻室,他担心隐约想起的妻子,疑心是荣荣,又觉得她和记忆里的妻子不太像。
在他朦胧的回忆中,他的妻子欢快而无拘无束,像只一只叽叽喳喳的金色鸟,飞过篱笆上的玫瑰,避开尖刺落在他的窗台和梦中,而不是像燕燕一样……燕燕很美,可让人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