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1 / 1)

还君明珠 今柳 1559 字 2024-02-14

近日,上京出了件大事。

一年前在洪州一战中杳无音讯,人人都以为战死了的三皇子崔游,又好端端地回京了。

三皇子少年丧母,又于漠北十年不归,陛下仁厚,兼爱子心切,非但没有严厉斥责洪州失守之罪,反而恩赐三皇子留京修养,以全多年未见的天家父子亲情。皇后特办家宴接风洗尘,宴请皇族宗亲并朝中重臣及亲眷,实则是为三皇子入朝做准备。

侍女捧着一只玉托盘,托盘内是两只翠绿耳铛,宋唯葭拿起一只,边戴边道:“今日宫宴,祖父有何嘱咐?”

侍女恭敬道:“阁老说,郎君体弱,告病不出,女郎与夫人同行,一切如常。”

“我知道了。”祖父不便明言,宋唯葭闻弦歌而知雅意,从前朝中唯有五皇子一枝独秀,如今三皇子归来又失了兵权,正是拉拢利用的好时候,皇帝有意扶持他与五皇子分庭抗礼。两个儿子各擅胜场,争夺宠幸,如此君主才能安然高卧。而宋氏女并非只能嫁给五皇子,她有了另一个选择。

嫁给谁并不要紧,要紧的是不能损害宋氏的利益,宋唯葭曾唤宋治青的小厮问起那日宴饮究竟所为何事,小厮支支吾吾不肯答,宋唯葭发了火才道:五殿下想要抬举那个蛮女,提前与郎君通气,左右是不要为难她的意思。

而蛮女转头给哥哥下了药,虽然哥哥已经醒来,可并未恢复完全,神志虽清,手却颤抖个不住,已许久未提笔写字了。

宋唯葭虽不置一词,可看着哥哥的模样,她怎会对崔邺没有怨恨,纵使她害蛮女之子在先,然人有三教九流,也分高低贵贱,她一介蛮族,不过失去一个未知男女的胎儿,岂能与宋氏嫡长孙相较!

崔邺迟迟没有将蛮女交到她的手中,她只好亲自动手,为哥哥出一口恶气。五皇子既非良人,三皇子或可托付,听闻他曾在漠北娶一个蛮女为妻。

这些皇族一个个的都宠幸蛮女,真不知蛮女有何惑人之术,好在三皇子此次并未携妻上京,应当知晓蛮女并非良配。

宋唯葭整妆已毕,望着铜镜微微一笑,镜中女郎仪容端庄,国色天香。她轻道:”走罢。”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街上,很快进了宫。宋唯葭向皇后行礼后,与相熟的贵族女郎们谈天,女郎们个个出身高贵,青春貌美,看来与祖父预料相同,皇帝欲为三皇子择一位正妃,借此机会相看。

陈氏女郎掩口一笑:“往日常常听说三殿下美名,今日终于得见,不知三殿下相貌如何?”

范氏女郎更爽朗些:“静贵妃美貌人尽皆知,三殿下是她所出,想来必然美貌。”

“你不曾见,怎知晓他必然美貌?”

女郎们对此心知肚明,带着对未来的希冀和好奇你来我往地谈笑。在上京,皇三子崔游像是传奇话本中的人物。他出身高贵,少年丧母,被放逐出上京,清流宋氏取代了叶氏,所有人都以为朝廷不会再有崔游的影子。可他一力在漠北站稳脚跟,与梁厉坐镇大凉南北两道防线,又在乱军中复生——听说继承其母叶氏容貌,还很貌美。

女郎们不免对未见过的少年将军添补出瑰丽色彩,私下想象嫁给他会是多么风头无两,至于他在漠北娶妻的传闻没人放在心上,一个蛮女怎么能与上京贵女相比,谁会让她登堂入室,成为一家之主呢?

宋唯葭微笑聆听,目光时而在庭院中闪过,观察众人神情。她正要收回目光,忽地看到了一个百寻不得的人。那个蛮女怎会在这里?

无论心里怎么想,宋唯葭笑意更深,她摇了摇团扇,随口道:“回廊处不知是哪家的女郎,怎么从未见过?”

宫宴涉及家族众多,总有不认识的,范女郎笑:“今日不乏众位大人的家眷,不认识也寻常。”

女郎们的交际圈也随着门第走,宋氏势强,宋唯葭总是众贵女的中心,女郎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不知不觉转了话头。

“未见得吧?”王氏女郎打量一番道:“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她的意思不言自明,对方是蛮族。

座上宾客都是世代公卿的名门望族,门当户对方能结成秦晋之好,一个异族人出现在宫宴中,似乎大有文章可做。

陈女郎道:“应当是哪位皇族的姬妾,与我们不相干,”她观察着宋唯葭的脸色,改口道:“左右不过是此处玩乐,她一个人没趣,我们不妨与她聊一聊,权当打发时间。”

荣荣站在庭院里,看盛放的牡丹花。宫宴名为崔游接风洗尘,就是她再不懂人情的七弯八绕,也还记得从前皇帝不满崔游娶她,下旨赐婚的事,如今好容易看崔游顺眼了,为他另择一门亲事也是情理之中。

她不想来,闭着眼睛倒在被褥里不肯起,崔游索性将她连人带被一把抱起来放在梳妆镜前,等荣荣半醒半睡地睁开眼睛,已经在进宫的马车上了。

荣荣扑在桌案上,小声道:“既是为你相看才办宫宴,我去做什么,白白惹人嫌。”

“说什么呢?”崔游把她又扶起来坐正,说晨起他依稀想起了一些从前的事,听到他这样说,荣荣清醒了大半,忙问:“想起了什么?”

“在北疆,女郎在街上遇见心爱的男子,习俗似乎与上京不同。”崔游想了想:“可惜不同在何处,我却记不清了。”

荣荣听太医说过,人的记忆如同九曲十八弯的小河,失忆是河水堵在了某个地方,崔游能想起零碎的北疆小事,若能疏通这一关节,兴许能连带想起更多,她高兴道:“遇见心爱的男子便抢他回去,若两情相悦即可回家提亲。你刚到漠北险些被劫走,以为是京中有人不肯放过你,谁承想是北地女郎豪爽,连带闹了几场误会。”

她说着不自觉笑起来,提起北地旧事,那种令人着迷的活跃神采又回到她身上,阳光映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和耳铛闪闪发亮,崔游看着她笑:“正是因为为我相看,你才一定要来,”他正色道:“你要来抢我。”

荣荣一愣,马车缓缓停下,崔游先下马车,自车帘外伸出手臂,好让荣荣扶着下来。皇帝近侍候在马车外,不是说话的好时机。荣荣在崔游手臂拍了一下,轻轻跳下马车。

两人不过说说话,待内侍禀告两人情状,落在皇帝耳中全然变了味道,他对皇后冷笑一声:“大庭广众与郎君嬉闹调/情,果然比不得世族女郎进退得体,只进府也就罢了,实在不堪为我儿正妃。”

皇帝召崔游觐见,皇帝要摆出慈父的样子,皇后心领神会地配合,她令众女郎齐聚御花园赏花,隔开崔游与荣荣。

崔游只道稍后,与荣荣一同入御花园,庭院中百花齐放,女郎们与花影相映,美不胜收。崔游混在其中格格不入,花影重重中突兀立着一株玉树,荣荣推他一把:“皇帝召见,你还不去么?”

崔游问:“你一个人可以吗?”

荣荣点头,崔游在园中扫了一圈,朝某处颔首,低头对荣荣道:“怕你不习惯,待会让表妹来寻你,她是范阳卢氏行七的女郎,你在此处稍后,我去去就来。”

荣荣在上京无人相识,也没见过崔游的表妹,于是当真在御花园移步看花,从前她只圈在青山别院一角,一路看来兴致盎然,并不无聊。她转过一道石子路,一群贵女迎面走来,荣荣下意识让开一条路,其中一个女郎却上前行礼,自报家门琅琊王氏,又问荣荣如何称呼。

上京贵女眼高于顶,荣荣自知长相与贵女们不同,此事一望便知,并不指望贵女主动与她搭话,又见女郎们隐隐簇拥的中心是但笑不语的宋唯葭,心里大概明白了几分。宋唯葭在青山见过她一面,以为是崔邺将她带来宫宴,特意要在上京贵女前点明她的身份,下一下她的面子。

她正要开口,从一旁走出一个笑吟吟的蓝衣女郎,她一一同女郎们见礼,随后虚虚执了荣荣一只手,朝众人一笑:“这位刚从北境回京,还不曾与诸位见过面,她便是三表哥亲自请旨的王妃,三表哥特意嘱咐我,日后还要各位姐姐妹妹多关照了。”

话音一落,花朵一样的女郎们突然齐齐陷入了沉默。

卢七娘的话一视同仁,宋唯葭却久违地难堪起来,崔邺不会将被侍妾重伤这样的家丑告诉她,她以为荣荣一直被崔邺藏在府中护着不肯交出,今日本想借机扣下这蛮女,没想到她竟然是崔游不惜抗旨也要娶的蛮女,更没想到崔邺和崔游喜欢的蛮女竟是同一个人。

她一直不把荣荣放在心上,因为荣荣不配与她相提并论,她大可不必为了荣荣自降身份——到如今此女改头换面,地位竟然凌驾于宋唯葭之上,实在令她难以忍受。

荣荣知道,蓝衣女郎就是崔游的表妹卢家七娘,卢七娘稳稳执着她的手,对愣住的女郎们朗声道:“见了三皇子妃,怎么不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