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向从前不放在眼里的人低头行礼,身后又有素日唯她马首是瞻的贵女们看着,宋唯葭不免要衡量一番,若依从卢七娘未免在众女郎面前丢脸,可也不好不给崔游这个面子,她柔柔上前去牵荣荣的手,她如此态度亲和,卢七娘总不能逼迫她屈膝。
果然,卢七娘并未说什么,宋唯葭的笑容更真实了,正要寒暄几句,余光瞥见一个着皇子服制的男子向她们走来,他眉目清隽含笑,向这边望过来时如一阵柔和的清风。
宋唯葭心知这从没见过的男人就是三皇子,他比宋治青更风姿出众,看起来似乎也更温柔,很难想象他是武将出身。她低头盈盈一礼道:“见过三殿下。”
那男子笑了笑,却道:“原来你礼数这样周全。既如此,见我的王妃为何不行礼?”
他话音一落,宋唯葭顿感周围不少针一样视线落在她身上,刺得她坐立难安。崔游低头看着她,方才的温柔是宋唯葭的错觉,他不笑时精致的五官就变得冷肃而无情,令人望之生畏,宋唯葭咬了咬牙,对荣荣行礼道:“方才是我冒犯……”
荣荣对她没什么感觉,只遗憾小产给崔邺宋唯葭带来的裂痕不够大,伸手要扶宋唯葭,崔游按住她的手,对愣在宋唯葭身后的一众贵女道:“你们的心思,也同宋五娘一般吗?”
女郎们如梦初醒,匆匆行礼,崔游道:“王妃与我,如同一人。谁对王妃无礼,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他随后对荣荣笑了笑,松开她的手,荣荣心领神会扶起宋唯葭:“五娘,请起。”
歌舞齐奏,众臣落座。女郎们都是众臣家眷,站在一起分外惹眼,崔游又一次混在其中,宋阁老目睹了全程,气得胡子都要翘起来,皇帝自后殿步入一眼看到,脸色不虞,皇后打圆场笑道:“众卿快快入座,三郎,还要父皇等你不成?”
因宫宴为崔游接风,并不按照齿序入座,崔游的座次在皇帝下侧,而后依次是五皇子崔邺、七皇子、大皇子及四皇子。这当中唯有大皇子娶妃何氏,夫妻座位安排在一处,崔游紧挨着崔邺,中间却没有荣荣的席位。
崔游扫一眼,心知肚明是皇帝不满意儿子有一个蛮女做正妃,左右没在上京大婚过,皇后全做不知,将荣荣安排在女郎坐席之中。
卢七娘便道:“表嫂,你与我同坐,可好吗?”
荣荣点点头,却被崔游拉走了,崔游牵着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亲手为她倒了茶,自己在荣荣旁边落座,才道:“告诉你要抢我,如今正是需要你抢的时候,可不许跟着七娘走。”
皇帝这样安排,原想让荣荣认清自己的位置,崔游这样混不吝地落座,看起来他倒像是伺候荣荣的仆从一般,皇帝的目光简直要杀人,崔邺幸灾乐祸道:“三哥,父皇可不太高兴。”
崔游不置可否,荣荣顶着皇帝的怒火用膳,被皇后有意无意地叫了五六次,在皇后的目光又一次落在她身上时说:“我出去走走。”
崔游的目的只是为了让所有宗亲都见证他在漠北已经娶妻,不欲荣荣久居炭火之上,点点头。
荣荣离开后,皇帝脸色好转,跟崔游父子情深起来,整个大殿气氛为之一松,崔邺眼见荣荣的背影消失在殿外,寻个借口跟了出去。
傍晚的宫城辉煌而冷寂,荣荣一路走到宫内荷花池边,坐在临水亭中看月亮。不期身后有人跟着,崔邺低声道:“好久不见。”
他的气息暧昧打在身后,荣荣蓦然转身,冷冷道:“你不留在大殿里,有什么事?”
“从前唤我哥哥,几日不见就这样生疏了,”崔邺冷笑:“我真小看了你。”
“别太看轻自己,在洪州也不曾看出你是忘恩负义的混账,”荣荣不耐烦道:“别靠近我,否则我要叫……”
崔邺打断她:“叫谁?三哥吗?你倒是找到了靠山,不知道三哥知不知道你我在青山的一段情分。”
他知道吗?若说对崔游的了解,无人能越过荣荣去,崔游向来是不遮不掩的人,哪怕失了记忆,何以对她如此小心翼翼,瞻前顾后?崔游了解她正如她了解崔游,崔游在青山别院蓄妾之事一问便知,甚至不需要刻意去查证。
崔游当然知道,只怕连她如何小产也知道得一清二楚,今日才会为难宋唯葭,他不敢提,无非是怕惹她难堪,勾起她的伤心事。反而成为崔游与她的心结。
崔邺见荣荣想得入神,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神色,全然忘了他在眼前,恼道:“你以为你和崔游在上京就安稳了吗?崔游能在漠北做土霸王,上京可不是肆意妄为的地方!他那一套情深义重不适合上京城,他活着回来,焉知不是老天有心,叫他再死一次呢?”
“你别胡说!”
“你怎知我是胡说?”崔邺森然一笑:“三哥重情,否则不会救我。如今他记挂你,你又不中用,只会哭,拿捏你就是拿捏了三哥,保不齐就叫他再死一回。”
荣荣被他一通乱说气得头晕,不想在宫里给崔游找麻烦,转身便走,崔邺伸手紧紧扣住她的手腕,两人无声对峙,冷不防不远处一女子道:“原来殿下在这里,真巧。”
那人自顾自说,一边向亭内走,映出一张端庄秀丽的脸,荣荣用力甩开崔邺的手,崔邺定了定神,语气不太好地问:“你怎么在这里?”
宋唯葭轻笑:“宴中见殿下出席,五娘想见殿下,所以出来了。”
两人你来我往,此时崔游着人来找荣荣,荣荣头也不回地跟着走了,崔邺目送她离开,转头问:“何事?”
“殿下与我有婚约,再与别的女子相处过密,只怕不太合适。我见三殿下遣人来寻王妃,特意跟随到此。”宋唯葭道:“殿下,回去吧。”
“你倒大度。”崔邺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宫宴结束,宋唯葭与宋阁老一并归家。宋阁老问及席上诸事,宋唯葭脑海里浮现崔游低头和荣荣说话时的模样。先前没有选择,而与阴鸷的崔邺相比,她更想要一个温和的夫君。可无论她嫁给谁,有一个障碍不得不除,宋唯葭沉思道:“祖父,三皇子带回来的女郎,不能让她活着。”
宋阁老也知道崔游强令她向荣荣行礼,在宋阁老看来,没必要为此脏了手,不过是个女人,可孙子为她所害,孙女执意如此,除掉那蛮女还能得到皇帝的欢心,宋阁老揉揉眉头:“我来安排罢。”
一道惨白的闪电划过天空,照亮书房中的祖孙二人,也惊醒上京城的梦。暴雨倾盆,哗啦啦砸在屋檐前。
雷声隆隆,急风潇潇,骤雨敲在窗棂哒哒作响,淹没最后一丝月光,一室昏暗,床幔内有淡淡的暖香,荣荣死死攥着崔游的手臂,呼吸急促,崔游小声唤她的名字:“燕燕,燕燕,醒一醒!”
荣荣双眼紧闭,眼珠在眼皮下不安地转动,任崔游百般呼唤,她只是将眉头皱紧,神情痛苦,突然猛地睁开眼睛环视四周,待她看清了崔游的脸,整个人陡然泄气,小小声叹了口气,颓然倒回崔游的怀里。
“又做噩梦了?”崔游抄起荣荣腿弯,把她抱在腿上圈紧荣荣,有一搭没一搭轻轻拍她的背,发觉她周身被冷汗浸湿,鬓边碎发凌乱贴在脸颊,荣荣靠在他的肩膀上半睡半醒,半响才开口说话,嗓音沙哑:“你不问我梦到了什么?”
崔游没问,只是收紧了手臂,把脸埋在荣荣的颈窝里,抱着她轻轻摇晃。雨声中床幔内氛围潮湿,荣荣搂住崔游的腰,回答含混不清:“……我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明知道崔邺是乱说,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荣荣不免做了噩梦。
“我就在这里。”崔游把荣荣往上提了提,她老大不情愿地跟着崔游的动作挪动,夜间崔游没有束发,用发梢挠挠她的脸说:“我当然是真的。”
他等了一刻钟,没等来荣荣的回答,再低头看时,果然不知什么时候,荣荣竟睡了过去,他把荣荣放回床里,窗棂处人影一闪,墨一首领在外等候,崔游眼神示意他保持安静,刚掀起床幔一角,荣荣再次不安地坐起身,崔游无奈地笑了笑,对墨一摇摇头,放下了床幔。
帷幔将世界分为两半,分隔出床上这个暧昧的昏暗空间,它能隔绝雨声和不安全的一切,荣荣睡意朦胧问:“发生什么事了?”
崔游放缓声音,用手盖住她的眼睛:“什么都没有,我哪也不去。”
等荣荣醒来时,门外依旧细雨绵绵,她抱着一件崔游的衣裳。崔游在京不领实职,然而皇帝有心要捧,来拜访的贵族及臣子络绎不绝,他每日要在书房会见。
荣荣在床上滚了滚,拿衣裳蒙着头,外间卢七娘的声音已经响起来了,她带着几个交好的女郎来找荣荣,说要向荣荣学习骑射之术。
这是崔游的安排,他怕荣荣无聊,希望荣荣能有自己的朋友相伴,日日以荣荣的名义下贴,邀请与叶氏交好世家的女郎来府赏玩。
先前六公主带起上京贵女骑射之风,虽六公主已逝,骑射却在贵女中流传下来,荣荣尤擅骑射,又肯花功夫教人,倒让她颇交到了几位朋友。
女郎们除了骑射外,还会说些京中趣闻,卢七娘提到往日在青山寺祈福的趣事,女郎们笑做一团,好不热闹。
晚间用膳时荣荣便兴致勃勃地复述她学到的新的见闻,说到高兴时用手比划,崔游含笑听着,好似一切如常,全然没有过夜不能寐的时候。
月上树梢,房间内光线微弱,床尾摆着一盏小灯,崔游只着里衣,把她的双腿揽在怀里,先把药膏挤在掌心焐热,再涂在她伤痕斑驳的小腿上。她在临山划破了腿,虽然崔游当日给了荣荣金疮药,可她那时心神不定,哪有功夫照顾腿上不致命的伤口,是以如今还未完全长好,崔游怕她又敷衍不涂,索性每晚亲自帮她涂药。
荣荣踩在崔游的大腿上,崔游握住她的脚踝涂另一条腿,他的手触感鲜明,荣荣一颤,崔游低声问:“很痛吗?”
“不痛。”月光透过窗纸落在窗前,屋内灯火轻晃,借着这点冷暖交错的光,荣荣的目光一一描摹过面前人随意垂下的长发,他里衣敞开露出锁骨,锁骨下有一道熟悉的陈年刀伤。
不是梦,梦的细节不会如此完备,荣荣几乎听见自己心底一声的叹息。崔游不在,她的日子表面还能一切如常;崔游回来了,她反而患得患失,有如惊弓之鸟,她厌恶这样的自己,一时却克制不住。
崔游涂完药正要收起来,荣荣抢过来要投桃报李,她还记得崔游几日前在正殿跪了一个时辰,膝盖必定没好齐全,荣荣半跪在崔游腿边,学着崔游的样子将药膏在掌心捂热,再把手掌贴在崔游膝盖处。她认认真真,房内越来越安静,荣荣偶一抬头,崔游倚在一旁笑,不知怎么回事,她的脸似乎要烧起来,腾的一下红了。荣荣随后丢开药瓶,捧起崔游的脸吻下去,崔游先是一愣,一手托着荣荣,拉下挂着床幔的银勾。
帐中昏暗,气氛旖旎,呼吸带着灼热的温度,荣荣小声呢喃:“哥哥……”崔游轻轻应了一声,吻了吻她的侧脸,荣荣接受了甜蜜的贿赂,迷迷糊糊地向枕下摸索,摸了半天骤然回神,这是崔游,她当然不必再服药催/情。
崔邺秾艳刻薄的脸不合时宜地一闪,荣荣不过倏尔晃神,已被崔游发现端倪,他握着荣荣的手在枕下搜寻,枕下空空如也,崔游问:“燕燕,你在找什么?”
荣荣没想好如何回答,无论如何回答,只怕崔游一清二楚,她不敢看崔游的表情,报以沉默。不知过了多久,崔游拢起荣荣的里衣,摸了摸她的脸说:睡吧。
荣荣睡得很不安稳。睁开眼睛看崔游不在,她披起衣裳,循着烛光走近侧厅厢房。崔游的书房设在此处,墨一部的人在书房和崔游说话。
灯火中,崔游神色疲惫,桌边放着一个盛着汤药的药盅。荣荣听见墨一劝道:“主子,记忆恢复怎可一蹴而就,您用药风险太大,属下知道您心急,可您用药驳杂,药力混在一起十分伤身,若有万一,属下万死难辞。”
崔游:“我心里有数。我要知道我和她的过去究竟是怎样的,她实在煎熬,我……”
他没说下去,墨一道:“殿下是落马遭受重击,脑内有血块所致,万万急不得,若碰巧哪天想起来就好了,王妃她对您的心数年如一日,您何必心急?”
“不是这样,”崔游说,荣荣推门而出,怒道:“不是这样,那是怎样?”
夫妻争吵殃及池鱼,墨一趁此机会从窗户一跃而出,荣荣道:“崔游,你干什么?”
崔游道:“我睡不着,来喝安神药。”
他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一流,荣荣气笑了,拿起桌上药盅就喝:“我也睡不好,不如哥哥的药给我喝,我来试一试到底效力如何。”
她将将喝了一口,还没咽下去,崔游夺过药盅,强迫她吐出来,他难得生气:“别胡闹,药也是能乱喝的?”
“你也知道不可以?”荣荣衣襟被药泼湿大半,头发也打湿了:“你怎么如此不爱惜自己!”
崔游没说话。
良久,他才道:“你这样说我。那你呢?”
荣荣一噎,崔游道:“我何曾那样对过你?没有多年相处的记忆,对你来说,我还是我吗?你觉得我陌生吗?我不让你感到安全,所以你日日梦魇,依旧活在崔邺的阴影之中吗?”
“我想要知道我从前是怎样的人,我想知道我与你从前的一切。你如此惶惶不安,他对你的影响如此,我实在痛苦。”崔游取来自己的外裳给荣荣披上,淡淡道:“你去睡吧,今晚我留在书房,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