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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君明珠 今柳 2546 字 2024-02-15

两人勉强维持的平静在深夜里撕开一道裂缝,露出难以愈合的伤口。

荣荣站在院子里,她望着厢房闪动的烛光,知道崔游和自己一样难以入眠,或许他也隔着一层窗纸捕捉她的影子,但今夜不会回来。

她不想和崔游起争执,迷恋如履薄冰的恩爱,这样不对,不是长久相处之道,她知道自己才是崔游痛苦的根源,她无法假装镇静。

次日,荣荣给卢七娘并其他几位交好的女郎下拜贴,马车徐徐向青山寺行去。她没有告诉崔游,左右墨一时时刻刻都有人守在她门口,会有人告诉他的。

她兴致缺缺,托着腮出神,行至半途才看见马车茶盏下压着一张纸,是崔游的字:“墨一有人陪着你,早去早回。”

对贵族女郎们来说,踏青春游、佛寺静修是每年的惯例,对荣荣来说有些新奇。她自小听到的是草原上的长生天,然而跟着女郎们走进正殿,荣荣一样跪在蒲团上许愿——当人有所祈求,恨不得所有神佛都是真的。

……

荣荣只带走了一个侍女,府中却安静许多。崔游支着一只手,翻看桌上的一本簿子。

墨一道:“先前崔邺疑心叶弘相助夫人,但叶弘收尾很干净,崔邺无凭无据,强拿叶弘下狱。您设法救叶弘出来,现下他全好了,问您是否召见他。”

“让他继续养伤吧。”崔游又翻了一页:“继续。”

墨一正色道:“去年匈奴使团进京,陛下许以和亲安抚,不生战事。如今匈奴修生养息了一阵,又有些不安分,时有抢掠边民之恶行,只是规模不大,尚且不成气候。”

给我三年,以后再也不会有和亲了。崔游脑子里一闪,像没抓住的猫的尾巴,这话是他说的,他跟谁说的?

崔游问:“这两日我喝的什么药?”

“殿下!墨一也有些恼道:“属下说了,不可拿您的身体玩笑!属下绝不会再让医部换药了!”

“说什么呢?”崔游笑了笑:“我好像有些想起来了。不过,也许是这本簿子的功劳。”

墨一众人与崔游荣荣朝夕相处,崔游令墨一凭记忆写出漠北旧事,他闲来无事便翻看,兴许能想起些什么。

转眼几日过去,崔游知道荣荣性子跳脱,佛寺是安静远人的地方,她图新鲜去看一看正好,长久住是住不惯的。然而荣荣此次一去竟好几日不归,崔游等了又等,直到一同上山的所有女郎悉数归家,荣荣也没有回来,于是一日下朝后他没有回府,独自骑马往青山寺来。

小沙弥引崔游到荣荣住的禅房,荣荣不在,崔游坐在房内等,不知道荣荣究竟做什么去了,久久不归,眼看日光将要落尽,崔游一路寻至后山。

后山有一处溪水,荣荣在溪水旁捉鱼,已捉了大半篓,不料一抬头碰见崔游,向后退了两步,整只鱼篓倒进溪水里,篓中鱼儿立即快活地游走了。

崔游站在原地,不是很真诚地说:“对不住,把你的鱼惊走了。”

荣荣捡起鱼篓摆摆手:“寺里不许杀生,本来也是要放生的,我不过抓着玩。”

崔游取出手帕给荣荣擦手,又要接过鱼篓,被荣荣拒绝了,她盯着溪水里游来游去的鱼说:“我不回去。”

她没听见崔游的回答,又重复了一遍:“不用来接我,我不回去。今日天晚了,山路难行,你在寺里住一夜再走罢。”

她等了一会,崔游轻轻道:“燕燕,别对我这么坏。跟我回家吧。”

他说着,已顺着山路往前走,荣荣跟上道:“佛门净地可以静心,度一切苦厄,祛万千梦魇,正适合我在这里住着。”

崔游点点头:“那你睡得好吗?”

荣荣亦点头说好,崔游转过头,漆黑的眼睛看着她的脸,鸦羽般的睫毛在脸上投下小扇一样的影子,依旧遮不住她眼下青色,崔游又问:“果真吗?”

崔游不屈不挠,隽秀的脸上神色安然,和书房那日看起来别无二致,荣荣心火上涌,怒道:“你还不知道我是为了谁吗?你见不到我,就不用看我难安,也不用喝乱七八糟的汤药了!你再喝,喝……去,我也管不着!”她怒气冲冲,语速极快,偏偏话到最后打了个不清不楚的弯。经过种种前事,对着崔游,荣荣实在说不出一个“死”字来。

崔游垂眸道:“是我病急乱投医,再也不会了。”

荣荣余怒未息:“你不后悔喝药,只后悔被我看见吧?从前就惯会骗人,我可不信!”

崔游被她说中心事,也不恼,笑道:“你可别欺负我不记得,我对你说话一向是算数的。”

荣荣嘴快,想也不想回道:“你出去打仗前也这么说,可见是诓我。”说完她后悔自己嘴快,她与崔游本就有心结,好不容易要掀过去,怎么自己又提起来呢?

荣荣忍不住哎呀一声,伸手在自己嘴巴上打了一下,没想到“啪”一声,一巴掌打到崔游的手上。崔游还保留着从前的习惯,下意识把手伸到荣荣脸边挡着,两人都愣了愣,荣荣把崔游的手从脸旁边拿起来揉了揉,牵了起来。

两人牵着手,一路默默走到山门,崔游先迈过门槛,站在另一侧不松手也说话,只看着荣荣。过了半响,荣荣握紧崔游的手叹气,也迈过门槛:“走吧。”

然而她还是做噩梦。荣荣干脆就不睡了,她闭上眼睛假寐,听崔游的呼吸和心跳,等崔游睡着,躺得浑身僵硬。

她装睡到夜半,崔游看出她装睡,侧身捏她鼻子,长发扫过荣荣的脸颊,她装不下去,神色恹恹爬到崔游怀里窝着,崔游像从前一样给她念书,她却没了从前给崔游长发编麻花辫的心境,崔游读到天色既明,才朦胧睡去。

不消几日,连崔游都有些憔悴。荣荣心烦意乱,入睡后的噩梦比醒着更可怕,她一闭眼,就看到崔游的死状,明知那是假的,她依然是埋在深水下的人,每一口都吸入更多咸涩的水,呛到无法呼吸。

每次崔游叫醒她,就像拉她付出睡眠,而她再也不愿意回到漆黑的水中去。不知道失去的意味就不会觉得多么可怕,失而复得才觉得弥足珍贵。

荣荣的日子过得战战兢兢,实在过不去这个坎,又为影响崔游而感到痛苦,无疑是雪上加霜。她不想让崔游看到,时常不与崔游待在一处,几乎躲着崔游走。

崔游看在眼里,一日他与荣荣一同用晚膳,荣荣草草喝了口汤就要离席,崔游抓住了她的手。崔游还是笑着的,手却抓得很紧:“燕燕,我们是很不容易才在一起的,别放弃我。”

荣荣背对他站着,不肯转身,崔游从背后抱住她,又重复了一遍:“别放弃我。”

绵绵细雨落在屋檐,荣荣僵立许久,终于转身坐在崔游身边,轻轻说:“下雨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崔游回上京不久,皇帝病了一场,便宣他入朝从旁辅佐,与崔邺左右并重,是以崔游还需每日上朝。

常言道见面三分情,皇帝与崔游渐渐更像父子,皇帝看出崔游有些憔悴,要宣太医为他诊脉,崔游只道忧心皇上身体,待皇帝痊愈,他自会恢复。崔邺在旁冷笑,崔游倒是会说好听的,自他把叶弘从大牢里捞出来,明里暗里给崔邺下了一万个绊子,借着分权公报私仇。有来有往,他也给崔游准备了一份大礼。

归府后,崔游在书房处理公务,墨一匆匆走进来,崔游没有抬头,问:“他准备动手了吗?”

墨一点点头:“祈福大典。”

一个月后是祈福大典,为国祈福是大凉开国皇帝留下的惯例,需要君主斋戒三日,亲上高台为国祈福。

摘星台远在京郊,平时封闭,只留数十宫人时常打扫,故而在皇帝亲临前,必得经过查验修缮,确保无虞。

祈福大典是仅次于祭宗庙的大事,负责此事的人非但要出身贵重,还要得皇上青眼,今年祭祖时皇帝令崔游排在自己身后,崔邺次之,祈福大典也交代崔游监理,朝中风向随之一变。

这样的事,崔邺总要争一争,他没有动静,可见另有安排。墨一问:“主子,不知崔邺想用什么办法……”

崔游道:“登高易跌重,摘星台巍峨,我摔下去必死无疑,又可以做成意外,我要是崔邺,就会这么做。”

何况这是崔邺。崔邺心病难消,即使他在朝中位高权重,依然觉得自己是仰人鼻息的窘迫少年,他想要重复在洪州未完成的背后一箭,给这件事做个了结。不只是他,多少人都困在自己亲手编织的噩梦里,年深日久,难以挣脱。

“您既然知道,我们不能不防范,”崔游把笔收起,打断墨一道:“不要插手。我要让她……再救我一次。”

墨一还想说什么,崔游挥手让他退下,不多时荣荣敲响他的门,崔游笑道:“明日我启程前往摘星台,你可要同行?”

荣荣下意识想说不去,又想到崔游抱着她说“别放弃我。”崔游最大的美德是从不沉沦,何时需要恳求不被抛弃,他不过是在求荣荣别放弃自己。荣荣说:“好啊。”

次日天气格外晴明,荣荣不想让他人调侃崔游有美携行,穿了一身男装骑马,远远见摘星台高高矗立,形制与洪州城墙几无二致。

那日宫宴荷池畔,崔邺说“焉知不是为了让他死第二次”,究竟是不是空穴来风,她边走边想,不知不觉来到了住所。

工部已着人修缮摘星台,崔游登台查看,时辰尚早,山中云雾还未散去,台上只有几个洒扫的宫女。荣荣走到栏杆旁向下看,高台不远处的山崖有瀑布水声隆隆,自山涧滚滚落下,在高台下汇成幽深的潭水。瀑布溅起的零星水花落在摘星台下方,滋养出 摘星台高可摘星,台上风景果然非凡,山水相依,中拱高台,是风水中标准的龙兴之地。

对面山崖似乎有凸出的临水小亭,荣荣问崔游对面莫非还有人家居住,崔游道:“此处是皇族禁地,岂会允许他人居住,窥探圣躬?是高/祖在此祈福时觉得对面风景绝佳,特设观景台,便得以从不同方向观赏摘星台。”

“那现在还有人上去吗?”

崔游摇摇头:“除了皇族,没有人知晓还有观景台的存在,且进观景台还要上山,父皇也没去过。

荣荣心思急转,有什么就要破土而出,没等她想明白,观景台内一道冰冷的反光在栏杆处一闪,破空声呼啸而至,崔游听声辨位险险避开箭锋,箭却络绎不绝,正是来自不同方位的观景台!

摘星台格外厚重阔大的布局让两人没有遮蔽物,登临禁地不可佩刀,崔游没有趁手的兵器,乱箭齐发的一幕似曾相识,一支箭射向荣荣,被崔游反手握紧,力道之大令他连退数步,射箭的竟不是人,而是架起的弓弩!

又是一阵箭雨,一个中箭的宫女挣扎着向崔游伸出手求救,崔游被她一绊身形受阻,停滞时有箭正中他的背心,崔游重心失稳,向摘星台下坠落。

青色衣摆翻飞,他下坠的身影与洪州城破时重合,荣荣不知多少次在梦中重现这一幕,她拼命伸出手刚要抓住他,握紧时手中空空如也,她在窒息中惊醒。她再也不想重复这种无能为力,荣荣翻过栏杆,在栏杆一脚借力,加速追上崔游,她一手揽住崔游,一手取出腰间的短刀寒月,用力插入石缝之中!

寒月是好刀,可按理说支撑不住两人的重量,荣荣向下看,崔游还握着为她挡下的那支铁箭,此时箭头深深插入山壁中,共同固定住了她和崔游。

崔游背后浸湿一片血迹,荣荣颤声问:“你怎么样?”

“我很好,”崔游仰头看着她,悬崖峭壁,生死之间,他因失血唇色苍白,笑意盈盈:“你救了我。”

石壁中的缝隙越来越大,细碎的小石子顺着崖壁滚落,荣荣抿唇:“这样不行,我们迟早会掉下去的。”

“那就掉下去,”崔游揽紧荣荣的腰:“你相信我么?松手,跳!”

他们从摘星台坠落的速度极快,等荣荣用刀停住时已经下落了大半高度,隐隐约约能感到飞溅水雾扑面。几个数之内两人坠入水潭,无穷无尽的水将他们埋入其中,崔游垫在荣荣身后承受了大部分水面冲击,他头痛欲裂,事隔经年,记忆如水泡幽幽浮出水面,

他在草原上放马,遇到一个不肯睁眼看他的女孩:“你怎么一个人,你的爹娘呢?要不要跟我回家?”

女孩的眼睛是琥珀色的,他说这并不奇怪,你和我没什么不一样,不必为此难堪;

她有一匹心爱的小马,最珍爱的是两块打火石,搜刮走了他所有的火折子,崔游亲手给她打造了一把刀作为十五岁礼物,刀铭寒月;

在漫天风雪之中他中箭落地,最后一眼看到她含泪的眼睛,她说我等你回来。

两人浮出水面,游到岸边。荣荣不敢贸然拔箭,只把箭杆斩断,为崔游包扎伤口。湿透的衣裳粘在身上很冷,崔游把荣荣抱在怀里,依偎在一处取暖。

崔游沉默着,荣荣却低声笑起来,自崔游出事以来,她从未像现在这样畅快,她始终对眼睁睁看着崔游落难却错认了崔邺难以释怀。今日事件重演,她终于亲手改写了结局,她再也不必担心噩梦中醒来,梦中崔游化作一捧细雪落下。忽觉有滴水落在她的发间,越来越多,直到滚在她脸颊,是滚烫的,咸咸的,是崔游的眼泪。

崔游紧紧抱住她,低声说:“对不起,我来晚了。”荣荣揽住崔游,埋在他肩膀,笑着说:“哥哥,我终究把你救回来了,我们以后,再也不要分开了。”

没过多久,墨一部从山崖坠绳下来,从小路接走了荣荣和崔游。皇帝得知有人在摘星台刺杀皇子大为震怒,下令彻查,众人对刺杀者的身份心知肚明,真相很快水落石出。

皇帝不太在意儿子的死活,只是能在禁地刺杀皇子,未必不敢刺杀皇帝,不能不令皇帝心惊。崔邺因此被褫夺官位,软禁府中。匈奴趁上京皇族动荡之际犯边,北境空门被一日之内攻破,皇帝手中无人可用,不得不归还墨羽之权,由崔游重整墨羽军残部,前往北境退敌。

崔游手握重兵,在朝中积威甚重,数退边境之敌,又兼死而复生给他增添了一层神话色彩,再次班师回朝时,上京已无人可掠其锋芒,他顺理成章继承帝位,奉皇帝为太上皇,封其妻叶氏为后,年号定元。又三年,叶氏育一女,名阳,帝甚爱之。帝后感情甚笃,后叶氏无所出,封阳为皇太女,继承大统,改年号证功。自此女帝临朝,天下久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