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1 / 1)

第 30 章 030 ( 一更 )

李清月是一点都没有想到 , 逐食 “ 居然是这个逐 , 这个食 。

可按照澄心彼时自言自语的状态 , 卢照邻所给出的这个解释 , 又应当没有出错 。

这话中的语境是相符的 。

【 关中缺粮 , 让百姓流亡于外规食 , 是为逐食 。】

这完全是一个现代人很难在历史事件的记载中留意到的残酷事实 。

在李清月的认知之中 , 长安的政局风云才刚落下帷幕 。

这是年轻的天子自权臣的手中收回权力 , 取得了阶段性的成功 , 正要大展拳脚干出一番事业 。

伴随着 “ 上有所好 「 出现的投机倒把 , 也终究不会是这个时代的主流 。

而当皇后 、 太子初立所带来的大醌三日到来之时 , 因正当秋收 , 也理所当然地让人能喘一口气 。

百姓们不再像是平日里的情况一般 , 被限制三人以上的聚众饮酒 , 正可找亲朋好友共聚 , 品一口长安庆典中的热闹劲儿 。

但李清月忘了 , 打从她穿越到这个时代以来 , 她见到的便都是长安上流人士的生活 。

所以她不会觉得 , 饭桌上出现缠花云梦肉 、 素蒸音声部 、 樱桃蘸乳酪是什么奋侈的东西 , 只恨自己还是个小婴儿 , 便无法品尝到这些 “ 大唐风味 “ 的美食 。

她一面看着母亲协助计算官员四时衣物的开支 , 觉得九品官花五个月的俸禄才能置办齐一套真是有点奋侈 , 是该削一些支出 。

却忘记对于更多人来说 , 要攒出租庸调便已不容易了 , 更谈何四季数套衣物之说 。

就算是身在这片庆典的场面之中 , 她也不会去想 ,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 才有机会亭

有参与街头闲逛的自在 。

那起码是已经大略解决了温饱问题的人啊 。

至于那些不够 “ 体面 “ 的人 , 因他们不是关中的粮食储备所能喝养得起的 , 对朝廷来说乃是多余之人 , 自然只能去外头自己寻找生路了 。

李清月想到这里又忍不住往窗外看了一眼 。

外头灯花酒宴依旧 , 甚至不知在哪处又多了一阵琵琶语 。

她后知后觉地想起来 , 长安城中的贫富差距是很能用一种东西体现出来的 , 那便是这处里坊距离皇城的距离 。

而她现在所在的位置 , 事实上也确实未距离朱雀门太远 。

毕竟 , 她今日还是要回宫去的 。

那她看到的 , 从来就只是一部分的 「 长安 “。

也难怪在她以一种看新鲜事物的眼光说出此为盛世的时候 , 会听到那样的一句反驳 。

但这句反驳 , 也轻得像是在风里一吹就散了 。

直到这句 「 逐食 “ 的解释一出 , 方才重重地捶了她一记 , 让人无端觉得心中发闷 。

卢照邻刚要再自逐食之事往下分析粮运弊病 , 忽见这位小公主朝着他示意了一个暂停说话的信号 。

作为一个称职的陷客 , 他连忙止住了话茬 。

一时之间他也顾不得去想 , 自己的这番答话是否妥当 , 便见那方才有一瞬目光沉沉的小公主 , 忽然朝着包厢门户的方向看去 。

渐近的脚步声里那位先前下楼的宫女走了回来 , 小公主露出了个笑容 ,“ 澄心 ,

你说我要不要自此地买些时兴茶点回宫 ?7“

没等澄心答话 , 她已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 “ 虽说宫中美食多得是 , 但这毕竟是长安民间风味嘛 。 我想带一点给阿娘尝尝 。“

澄心丝毫没意识到此地刚经历了一番插曲 , 见小公主兴致勃勃地挑选起带回宫的礼物 , 还拉上了宣城公主做那个口味鉴定之人 , 也不免觉得自己此前的感慨或许有些不合时宜 。

安定公主还这样年幼呢 。

小孩子看的 , 不过是个热闸罢了 …...

但她没看到的是 , 当这位小公主刚在长安城中欣赏遍了山车旱船 、 寻樘走索 、

百戏竞作和夜来酒会 , 在意兴阑珊中回返于宫中的时候 , 并没兴致勃勃地向着武皇后诉说起此番出宫的种种见闻 , 而是安静地趴在她的膝盖上好一会儿 , 才问出了一个问题 。

“ 阿娘 , 你说什么才是盛世呢 7“

“ 怎么突然想到问这个问题 7“

武媚娘没有直接回答她 , 而是有些讶然地看向自己面前的这个孩子 。

这个问题若是由李弘问出来 , 她或许要觉得 , 这是从什么地方学来的词 , 像是刚开始学对话不久的人一样 , 想要弄明白每一个词语的意思 。

那她或许还能给出个能让普通孩子听懂的答案 。

可从阿菊的口中问出 , 她便要想想 , 这是不是当真在问询一件要事了 。

想想今日她方出宫去一赵 , 或许正是从中得来的疑惑 ?

但这个问题 …...

武媚娘早年间随同父亲游历于各州 , 见证了各州风土人情 , 以及各自的难处 ,

而后便被卷入了这深深宫闸之中 , 以至于在外界所传的贞观盛世里 , 她其实一直被围在这一方天地间 。

所以若真要让她去解答 , 她自觉自己给出的不会是个令人满意的答案 。

这并非她妄自菲薄 , 而是确然因她有所经历 , 故而不敢妄言评说 。

在烛花又跳了一簇的声响中 , 她伸手扶了扶女儿小发揪上蹭得歪斜的金饰 。

这个动作好像只是下意识而为的关切 , 又好像是一个暂时回避这个问题的信号 。

李清月给自己换了个更舒服些的姿势 , 才听到母亲说道 :“ 阿菀 , 这个问题太大了 , 盛世可能只是一部分人的 , 评判标准也各不相同 , 你得自己去看才好 。“

“ 比起由我来说 , 不如你自己想到答案 。 说不定连你阿耶也没法回答出这个问

毕竟 , 现如今的天下可绝不能算是盛世 , 那又要让人如何去描述 , 还要让一个孩子明白其中的意思呢 ?

「 那一一 “ 李清月侧过头来 。

见烛光投照的影子里 , 武媚娘的脸上也有着一片思量之色 。

她想了想还是不打算将疑虑留到随后 , 便又问道 ,“ 阿娓 , 澄心是怎么进宫的呀 ?“

去年的万年宫中 , 阿娘将澄心和桑宁给留了下来 , 协助她完成搭线韩王李元嘉之事 。

自宫女待遇之中也不难瞧见 , 母亲对她们两个有所优待 。

若说没有对她们的背景调查一番 , 可不像是母亲这等行事谨慎之人会做的 。

那与其她自己去问 , 还可能会因为她年幼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 不如直接问能给出答案的人 。

直接问阿娘 !

武媚娘一听这话就笑了 ,“ 有你这么不打自招的主子 , 真是她的不幸 。“

她是何其聪慧的人 , 怎么会看不出来 , 在阿菀的两个问题之间 , 势必是有些联系的 。

那就必定是澄心的标些行为引发了女儿的这份思量 。

但她猜测 , 澄心可能自己也不知道是她干出的好事 。

所以才让阿菀觉得 , 以这种直白的方式说出来 , 反而不容易让母亲觉得有必要找澄心聊聊 。

以阿娘的度量 , 也不至于因此问责 。

正是看出了这份小心思 , 武媚娘才觉得女儿聪明得有些可爱 。

李清月却只眨了眨眼睛 , 示意母亲不必在此事上深究 , 让她听听答案便好 。

盛世到底如何 , 很难有一个定论 , 但这第二个问题应当不难有个答案的 。

她所料也不错 。

武媚娘沉吟片刻 , 开口说道 :“ 她是以父罪罚没入宫的 , 不过此罪多少有些无妄之灾 。

“ 她父亲一度在御史台察院之中担任监察御史 , 巡视州县 , 监察的乃是浙东各州的屯田 、 铸钱以及官员行事 。 在永徽二年之时却出了个大岔子 。“

“ 他在上呈的奏表中为此地官员评优 , 然而到了永徽三年的时候 , 转巡此道的监察御史却发觉 , 当地几座储谷大仓的数目不对 。“

「 当地府官拿不出个解释来 , 上一位监察御史自然就有过错 。 她父亲被判流放 ,

家眷充入内廷 。 但她家中人口本就简单 , 算起来也就只有她一个罢了 “

“ 蛎说早年间她识字习文不多 , 但她跟随父亲四方走动 , 对人事体察却要比寻常宫人强得多 , 我也正因如此才属意于栽培她 。“

李清月恍然 , 这种早年经历倒是和阿娘有点像了 , 也难怪会被特别看重 。

只不过 ,“ 为何阿娘说是无妄之灾 2“

监察御史若不能履行责任 , 确实是当罚的 , 在当地存粮查验上出了岔子 , 是官员失职没错啊 。

莫不是被人构陷的 ?

武媚娘的脸色有一瞧的复杂 ,“ 因为永徽四年 , 那里爆发了民间叛乱 。“

啊 …... 叛乱 。

李清月忽然觉得自己已经有点忘记的知识开始往外蹦了 。

她也隐约想到了这出叛乱 , 不 , 或许应该说起义到底是什么情况了 !

果然 , 武媚娘接着说道 :“ 早年间浙东就发生过洪灾 , 彼时赈济情况不佳 , 又有随后税赋不减 , 以至于当地民怨虽被暂时平息了下去 , 却也埋下了隐患 。“

“ 若是无人将其激化也就算了 , 偏偏在这其中有人 , 以道教与摩尼教的经义潜中发展教众 , 聚集起了一批人手 。 既有了人手也就自然要有粮 。 永徽二年之时 , 此地的粮库便有教众动了手脚 。“

她叹了口气 ,“ 所以与其说澄心的阿耶是在包庇当地的府官 , 不如说 , 他是没发现当地有潜在的反叛苗头 。 虽然二者都是失职 , 但后头的那项确实不是品性问题 。“

“ 永徽四年 , 那宗教领袖陈硕真自号文佳皇帝兴兵反叛 , 夺取了睦州 , 直到抵达婺州之时遇上了崔义玄 , 方才被阻挡住进攻之势 , 随后被扬州长史协助包抄 , 乱象得以平定 。“

“ 大约是因平乱得胜的缘故 , 也算陛下网开一面 , 才没对这位监察御史二度闰

“ 至于澄心 …... 你应当也瞧见了 , 她在宫中行事一贯是多问多看多听 , 论起心思灵巧更是少有 , 但若不是事出有因 , 谁愿意让自己活得如此之累呢 。“

李清月听得愣住了许久 。

澄心的背景让她意外 , 也让她忽然理解了 , 为何一个看起来不像贫民出身的宫女 , 居然会留心到贫民到底过的是什么生活 。

要知道 , 大唐初年可还没有到处采选民间美女的 “ 花鸟使 “, 宫女来源之中除官奴婢外 , 最差的也是良家子 , 所以她大概不是是因粮荒而一度在外逐食的存在 。 〇 D

直到阿娘解释了来由 , 方才消除了她的困慨 。

但比起澄心的背景 , 更让李清月感觉到一种被历史知识捶打了一记的 , 正是母亲在话中提到的文佳皇帝陈硕真 。

只因倘若她未曾记错的话 , 那领导了农民起义的能人陈硕真 , 是个女子 !

她甚至不像是往年那些农民起义一般 , 只给自己领个平天将军之类的职位 , 而是丝毫不在意于天子尤在的影响 , 来上了一出草率却也石破天惊的称帝 。

可惜 , 她在李唐初定江山的几十年内发起这等反叛 , 用未经训练的农民队伍去和正规军相抗 , 最终还是落了个被剿灭的下场 。

李清月之前就知这样一个人 。

但她并非专研于历史之人 , 便也未曾记下 , 陈硕真的起义和失败竟就是在她出生的前一年 。

只隐约记得有人曾经探讨过 , 唐初的这次女子领兵起义和自号称帝 , 对于母亲日后的选择到底有没有影响呢 ?

眼下听武媚娘用平缓的语气将其缓缓道来的时候 , 反正是听不出的 。

不过这番对话 , 倒是让李清月生出了一些其他的想法 。

如果说 , 早前险些迟缓一步才愚起的万年宫山洪已经让她意识到 , 完全将改变命运的机会寄托在她记忆上 , 是肯定不行的 。

谁让她只记着大事和王侯将相的变动 。

那么这赵宫外之行让她获知的逐食一事和澄心的来历 , 则让她更加清晰地意识到 , 她绝不能只依靠着自己的认知常识去看这个世界 , 甚至带有一种后世之人目睹此间的优越感 。

现在只是一句轻飘飘的盛世感慨 , 谁知道往后会如何呢 ?

她既想看到母亲从现在这个位置上继续起步 , 自己也不能走错路 。

别人现在还能因为她是个孩子而对她多有包容 , 往后却绝不会的 。

她伸手搜了搜母亲的衣袖 。

武媚娘低头就看见 , 女儿的一双眼睛因为听故事而有些发亮 。

虽然也有可能是被宫灯照出来的结果 , 但还是忍不住让人望进那双眼睛的热切之中 。

「 阿娘 , 您给我找个启蒙考师吧 “

教授一个如此年幼的孩子 , 听起来便像个苦差事 。 寻常人也不会在这等年纪便好好进学 , 开始那些太过高深的道理 。

但李清月觉得 , 自两汉魏晋南北朝时期 , 便多有三五岁神童之说 , 没必要真将表现给框死了 。

所以这个启蒙考师是可以找的 , 最好还能有些本事 。

毕竟 , 她已在那一记闷击之中清醒过来 , 更为迫切地确定 , 只有真按照这个时代的种种记载先学习一遍 , 方能知道她所提的那个 「 何为盛世 “ 的问题 , 到底应当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

武媚娘没有打击她这求知欲 , 一边伸手理了理她鬣边的碎发一边回道 :“ 今年只怕还不行 , 转过明年来 , 你也可对外说是三岁了 , 我便为你寻一个足够有分量的考师 “

阿菀先自盛世之说跳到澄心的来历 , 又说起进学之事 , 虽是跳脱了些 , 但这其中却也不失干丝万缕的联系 , 让她隐约猜到了几分女儿的想法 。

这个愚法确实太超前也早熟了些 。

可若她本就生而有异 , 又并不会对她这个母亲有何损伤 , 何妨成全她的愚法呢 ?

她徐徐说道 :“ 在此之前 , 你阿娘我也还得先做一件事 , 或许能给你换到一个更好的老师 。“

李清月下意识地循着母亲的目光往桌案上看去 , 便见那上头有一份刚写了个开头的文书 。

文书开篇 , 写着 《 外戚试 》 三个字 。

作者有话要说 :

阿武 : 反正那些亲戚没用 , 不如卖掉 , 给阿菀换个好者师 。

武家众 : ? ? ? ? ?

D 花鸟使采选是唐玄宗搞的 。 李唐前期的宫女里有很多 “ 良家子 “ 的记录 , 应该是非犯罪官吏 、 非商人的良民人家 ( 也有说法是衣冠仕宦或者士人家庭的女子 ) , 总的来说不会家境很差 。

预备让女主开始学习 。 “ 盛世 “ 这个话题太大了 , 不是能直接用几句话说清楚的 。 也只能做大于说了 。

晚上九点见 。 不如猜猜看阿武准备给女主在明年找个什么启蒙考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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