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1 / 1)

第 48 章 048 ( 一更 )

“ 院下在此地住得不舒服吗 ? “ 武媚媳温声回问道 。

她问出这话的时候 , 正漫不经心地将手中的小匙在杯中轻搅 。 茉莉与冰块一并晃动 , 碰着琉璃杯中发出阵阵悦耳的响动 。 又见她忽然拿眸朝着李治看来 , 目光中流露出几分关切 , 仿佛当真只是在问询李治身体问题 。

李治无奈 ,“ 说正经事呃 。“

武媚娘语气认真 ,“ 这也是一个正经的问题 。“

李治思量了一番她话中的情况 , 不得不承认 , 若只回答在洛阳地界上住得是否舒服的话 , 这个答案必定会是一个 “ 舒服 “。

现如今的洛阳 , 固然其作为都城的身份废弃已久 , 但自显年高祖令人修缮西苑 、 太宗令人修缮洛阳宫以来 , 供给帝王驾临所需之物都是能保证的 。 居住的宫室也都足够彰显帝王气派 。

李治在此居住四五个月中 , 便从未有过用度短缺 。

当然 , 这不是能说服他将洛阳地位进一步拿高的理由 。

毕竟 , 他前去万年宫避暑的时候 , 也绝不会有待遥短缺的问题 。 而那座一度遭了山洪的宫殿 , 也早已重新修缮完毕 。

比起吃穿之物 , 李治更为满意的是 , 当他身处洛阳之时 , 朝廷的种种诏令同样在以极快的速度下达 , 东大约是因为新 “ 章争对手 “ 的引入 , 随驾以及后续搬迁过来的三省六部官员 , 办事效率比起早前快了何止两借 。

李治甚至在想 , 要不要将六品以上的官员也纳入铨选的范畴 , 让他们更有危机感一些 。

不过此事干系重大 , 倒先不必真将其纳入考虑之中 。

而除了执政上的便利 …...

武媚娘补充道 : “ 若我未曾记锦的话 , 自入夏以来 , 陛下寻尚药局医官问诊的次数也比之前少了 。“

李治闻言 , 神情又更温和了几分 。

他早年间就有那头风的毛病 , 以宫中的养护本事 , 倒也出不了什么大问题 。 〇 D

但长安宫城选择的位置不太好 , 到了夏季就潮热得厉害 , 催动着他的疾病加重 , 反倒是洛阳这头 , 要舒适凉爽得多 。 只以身体情况来算的话 , 他多往洛阳走走确实没坏处 。

武媚娘又已接着说了下去 ,“ 虽然近两年间没有水患 , 但也不能确保往后不会有此等灾害 , 令长安粮食短缺 。 若洛阳为东都 , 陡下便能随时前来 , 分担长安的压力 ,

不也很好吊 ? “

李治还是有点犹豫 ,“ 可漕运改良事宜也已在陆续去办了 。“

前来洛阳宫的路上李清月提出了那套改造漕运的法子 , 而李治作为一个行动派 , 自然不会只表扬过就完了 。

李清月在那里领着众僧侣造桥修堤 , 举办水陆法会的同时 , 李治也早将这道指令派遭了下去 。

五月里 , 中条山上通行于三门峡上下游的山路 , 就已被规划了出来 。

七月 , 李治指派了杜正伦这位户部尚书总领此事 , 在将山路开凿出来的同时 ,

两方转运粮仓也需应时建立 。

山路开道之事确实要麻烦些 , 但以李治盘算 , 在来年五六月间 , 应当能尽数完成了 。

反正也不需要做到车马通行 , 只需能以人力推动运粮小车就够了 。

这样一来 , 就算明年真有灾害导致粮食减产 , 关中绝不至于闹到天子就食 、 百姓逐食的地步 。

那么粮食短缺就并不能算作迂居的理由 。

但李治将话说出 , 却见武媚娘摇了摇头 ,“ 话不是这样说的 。 无论新的漕运方式比起之前节省了多少 , 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 倘若陛下还需在他处投入钱粮 , 经由此路送来粮食所需开销 , 就分量极重了 “

“ 武外 , 陛下又可还记得永徽五年时候太史令向您陈说关中水患的缘由 ?“

李治思量了一番彼时的情况 ,“ 你是说 , 关中人口激增 , 进而令渭河水患频频 …

“ 不错 ,“ 武媚娘眼见李治已转过了弯来 , 多出了几分意动之色 , 对于自己的这出劝谏更多了把握 ,“ 俏若陛下重启洛阳为东都 , 能否使得百姓不再一味涌入长安 ,F

而能迁居洛阳呢 7“

恐怕是能的 。

“ 您看 , 倘若关中人口不再因此而逐年陡增 , 您花费在长安两市中的平仓支出也能大幅降低 。 届时这些经由大河水路运入长安的粮食 , 才能真正起到力挽狂澜的作用 。“

人少了 , 粮食甚至要比之前更多 , 当然能让更多的人吃饱饭 。

这是稍会一点计算题的人都能得出的结论 。

李治能想到在长安西市调控粮价这样的举措 , 又怎么会想不明白这一点 。

武媚娘的下一句已随之而来 :“ 我也看得出来 , 陛下下达逐食诏令之时 , 心中是不好受的 。“

“ 是啊 …...“ 李治话中颇为嗪啄 。

他自父亲的手中将皇位接管过来 , 想要对标的 , 自然是父亲打造下的贞观盛世 。

可自执政以来的数年间 , 他先是身陷于权臣的博弈 , 后有天灾连续发作 , 让他的种种计划都显得有几分虚浮 。 眼见百姓流亡于外 , 他也惶恐于民间会对他这位继任者予以何种评价 。

但不这样做 , 也就意味着关中治下会出现不知多少饿死的人 , 是更为直接的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脸上 。

两害相较取其轻 , 这就是如今的道理 !

他下意识地便伸出手来 , 握住了媚娘的手 。

方才那杯中冰块上下起伏 , 连带着琉璃杯和他握住的那双手上也带了几分凉意 , 可好像也恰恰是这份微凉的温度 , 让他心中骤然安定了下来 。

他安静了有一瞬 , 才忽然问道 ,“ 媚娘是怎么想到向我提出这个建议的 7“

她早前可没有做出这样大的谏言 。

东都洛阳若是地位拙升到她所说的那样 , 足以影响到他随后推行种种国策 。

李治很明白媚娘是什么样的人 。 她毕竟是依托于自己的身份才能坐上皇后的位置 , 也一直很清楚 , 到底谁才是她的利益同盟 。

只听得武媚娘从容答道 :“ 应该说是因为那场水陆法会催生出的愚法吧 。“

“ 彼时我同阿菀一并在洛阳街头随着人群而动 , 听见他们对于陛下自来到洛阳的种种举措赞誉有加 , 将洛州刺史贾公能得泉下安息归功于陛下 , 又见洛阳百姓极容易满足 , 为天津桥重修和堤坝建立而喜 , 不由感慨一一 “

“ 洛阳实为人文鼎盛之地 , 旧朝都城所在 , 有文心武胆交汇 。 若只当此地是闲来所居之地 , 好像有些浪费了 。 再回来一番细数 , 竟有如此之多的长处 , 这才冒险在陡下面前谏言 。“

她这话说的稳稳当当 , 让李治本还觉得她有几分私心的想法 , 都飞快地压制了下去 。

李治更无法忽略掉 , 她字句恳切之时神情舒展大气 , 真有国母之风 。

他斟酌了一番 , 回道 :“ 我会慎重考虑此事的 。“

他恰好瞧见了摆放在桌案上的 《 永徽律 》, 便道 :“ 太尉等人自修编完毕律法 ,

补充疏议后 , 因礼官上奏贞观礼节有缺 , 重修五礼章程 , 现如今已大略完成 , 只差校对 。 正好将此事与他们商定一二 。“

武媚娘敏锐地听出 , 李治在提到太尉二字的时候 , 也不知是不是因长孙无忌自前来洛阳路上发难后便偃旗息鼓的缘故 , 态度温和了不少 。

李治近两年间陆续起用对他而言的有用之才 , 甚至连一度因李承乾谋反而被贬官的杜正伦都给捞回朝中 , 相比较于长孙无忌党羽的落寞 , 更显意气风发 。

在这样的对比之中 , 他的好态度是何意思不言而喻 。

可长孙无忌真的会同意这个建立洛阳为东都的决定吗 ?

当武媚娘目送李治离开此地 , 倚靠着门框微微出神的时候 , 便这样愚到 。

长安的地位一旦因为洛阳为东都受到影响 , 长孙无忌这些贞观考臣的地位势必随之大减 。

李治已经往他们身上砍过一刀了 , 现在却像是要将根都给掘了 。

这他们也能忍 ?

武媚娘愚到这里 , 目光中闪过了一抹玩味 。

但陛下和长孙无忌的矛盾重新激化固然可惜 , 却对她来说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

她在跟阿菀的对答里一条条推出了科举能改良的地方 , 可科举毕竟是陛下选拔人才 、 攫拔官员的要害渠道 , 若是她当真莽撞地将自巳的手给伸到了此事上头 , 会有何种结果 , 简直不言而喻 。

可若是让她只将自己想出的那些举措就此压在心中 、 闭口不谈 , 又是一种何其煎熬的折磨 。

她也自女儿的鼓励中 , 极其大胆地生出了一种 「 我能做出更多改变 “ 的野心 。

份目前还不为外人所道的心思 , 随着这几个月间的发酵 , 在夏日的热浪之中 , 终于被推向走出的第一步 。

她有两个选择 。

一个便是通过向李治的谏言树立起自己的威望 , 一步步博取陛下的信任 , 直到能将她完善出的科举谏言给名正言顺地提出来 。

另一个就是去接触有潜力有能力的官员 , 经由他们的手将这份建议呈递到陛下的面前 。

但事实上这两个选择是可以同时进行的 。

别看朝堂之上李义府 、 许敬宗等人支持她坐在皇后的位置上 , 可这两人挺度的从来都是天子意图 。

跳出长安这片天地 , 才能有让她挖掘人才的机会 。

所以她最终选择 , 以建议迁都洛阳切入 !

这是她反复斟酌之后 , 选择的一条最有利于她发挥的建议 。

这其中既有突破限制的大胆 , 也依然切中在李治的利益要害 。

哪怕方才的这出谏言无人旁观 , 但武媚娘自己便是自己的观众 , 也审视着自己的表现 , 让她可以做出一个判断 , 她果然长进了不少啊 。

带着这份满足感 , 她收回了目光 , 朝着外头的宫人问道 :“ 方才陛下在此的时候我好像听到外头有动静 , 什么情况 ?“

当即有人上前两步汇报 , “ 是安定公主过来了 , 听说您和陛下摒退了随侍宫人 ,

可能不希望有人打扰 , 就先自己离开了 。 走之前让我们给您传一句话 。 她说她去送别薛将军 , 要见识见识将军出征的风采 。“

武媚娘扶额 ,“ 她怎么什么都要掀和一脚 。“

但想到女儿这副生机勃勃的样子 , 真让人心中宽慰 , 她这日渐扩张起来的关系网 , 也难保不会在哪一日就派上用场 , 她又觉得这也不算什么事情 。

何况 , 小孩子总该有些大人没有的 “ 特权 “。

薛仁贵啊 …...

自永徽五年伴驾万年宫 , 薛仁贵以随驾将领的身份屡次在陛下面前冒头 , 却一直只是个北军统领 , 时至今日才得到了准允其出战的机会 。

李治也没有违背自己对薛仁贵给出的承诺 , 确实将他派遮去了对他来说熟悉的地方 。

不是别处 , 正是高丽 。

贞观未年唐太宗亲征高丽 , 虽达成了驻跷山之战的大胜 , 但终究还是因军粮运送不及 , 被迫自安市城下退回 。

后又因唐太宗病故 , 李治暂时停止了对高丽的征讨 。

直到永徽六年 , 才令留守辽东的者将程名振支援新罗 , 反击高丽和百济联军攻取新罗的军事行动 。

到了今年 , 大抵是觉得唐军已将绝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了西域之战的收尾上 ,

根本无暇顾及他们这一头 , 没被唐军彻底打痛的高丽又有在边地蠢蠢欲动的架势 。

李治才不惯着这群人 。

他现在人在洛阳 , 不愁粮食 , 今年又是个风调雨顺的好年头 , 拿出点精力来打一顿邻居还是能做到的 。

他当即下令 , 让薛仁贵担任程名振的副将 , 随同他一并征讨高丽 。

薛仁贵当年能在太宗亲征高丽的战场上大展威风 , 如今也自然该当再为大唐立一战功 。

不过因他此次出征并不是将兵马自洛阳带出 , 而是前往辽东走马上任 , 又只还是个副将 , 李治也只是在将委任诏书交给他的时候 , 特意对他又叮嘲了两句 。

无外乎就是他远离战场多年 , 干万不要上去就一味莽进 。

与程名振这个顶头上司也得相处好关系 , 别出现什么战事上的分歧 , 影响作战结果 。

想来薛仁贵能在万年宫中同样劝阻他贸然应战大食 , 心性上是早已打磨成熟的 , 这几句话也只是为了显示他对薛仁贵的重视而已 。

哪怕没有什么天子送别 , 厚礼以待 , 即将重回战场的薛仁贵依然感到好一阵热血沸腾 。

有天子如此 , 他怎能不打出一场耀眼的战绩 , 以回报陛下对他的知遥之恩 !

更让他感到意外的是 , 当他行将自洛阳城外动身的时候 , 居然迎来了一个意外来容 。

他朝着之前的副将阿史那道真看去 , 见这大大咧咧的家伙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

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

他连忙朝着自马车中走下来的小身影行了个礼 ,“ 安定公主怎么来这里了 7“

李清月朝着薛仁贵起行的队伍看去 , 见他行装简朴 , 只带着从屯营中选拔出来的几位亲卫 , 但行将真正参与战事的快意 , 依然能显示在这队列之中 。

真是好一番壮志凌云的风采 。

她开口答道 : “ 此前多谢薛将军帮忙 , 才让我得到了两位好帮手 。“

她伸手指了指后头跟着的阿史那卓云和唐璐 , 接着说道 :“ 我认识的人不多 , 薛将军算一个 。 听闻你要上战场去 , 我总得来送一送 。“

这或许不是个能到为人送别地步的理由 , 却让人无端因这样的一句话而觉很是暖心 。

想到小公主彼时选人对于 “ 百骑 “ 的尊重 , 薛仁贵方才有一瞬因她到来的茫然 ,

也暂时被他忽略了过去 。

他更是清清楚楚地看到 , 在小公主的眼中 , 除了真切的送别亲厚之意 , 还有着对他们这一行人策马将行的羌慕 。

果然随即就听她说道 :“ 薛将军即将远赴边地保家卫国 , 真是好生令人羡慕 , 可恨我年纪尚小 , 只能以水酒一杯 , 恭祝将军得胜了 ! “

她话音刚落 , 便有人自马车之中取来了酒坛酒杯 , 让她得以如她话中所说的那样 , 举杯以庆将士远行 。

明明还只是这样年幼的一个孩子 , 做起这样的举动合该有些滑稽 , 可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薛仁贵在驻扎玄武门时 , 从屯营将士那里听到了不少从他们长辈处传下来的传闻 , 说的便是那位以军功之礼下葬的平阳昭公主 , 他竟并未觉得这其中有何不妥 , 而是伸手将那酒杯给接了过去 。

他回话之中所说 , 也不是什么多谢公主前来送别 , 而是鬼使神差一般地说道 :

“ 公主不必羌慕此事 , 说不定将来您也有这样的行军出征机会 …...“

他像是忽然意识到这话说得不妥 , 想要将此句撒回 。

却见公主已将她以水代酒的一整杯都给喝了下去 ,“ 那我就承蒙薛将军吉言了 !

作者有话要说 :

D 李治的头风病应该很早就有啦 , 不是我提前的 。 【 今日已后 , 但头风发 , 信便真报 。】 一一两度帖 ( 贞观十九年 ) 只是后面激化了 。

阿武要慢慢开始发展自己的影响力啦 , 她和阿菠讨论的科举改变都是目前以她的身份不可能达成的 , 所以要倡议洛阳为东都一步步走 。

阿菀还在眼馋别人能上战场 ( 你再等等 ) 。

晚上九点二更 。 月初了有来点嘛 , 混个衍生频道的榜单 QWQ 本来说改成日更八干的 , 结果我这管不住我自己的手 , 可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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