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1 / 1)

第 180 章 180

唐军 ?

不错 , 藏原之上能对他的吐蕃精兵造成打击的 , 确实只有唐军 。

可是 , 钦陵赞卓还拦截在西域 , 吐谷浑那边又没有出现增兵的迹象 , 唐军是如何绕过了他的耳目 , 径直抵达积石山下 , 对着他的援兵发动了致命一击 ?

难道他们长了翅膀 , 直接飞到的这边不成 !

禄东赞可以确认 , 这名参与了那场积石山之战的士卒 , 是他亲自选拔出来的粹兵 , 在发兵前也应该接受过他那大儿子赞悉若的核验 , 那就绝不可能在这等事情上做出错误的判断 。

或许是在这等危机临门的关头 , 禄东赞的头脑转动得要比平日里更快 , 他便忽然想到了一个此前被他忽略掉的事情 。

对了 , 之前的党项羌与东女国之争 !

这争端其实发生得并不寻常 。

不过是因为彼时他的心思都不在南面的情况上 , 也被那些插科打译的话混淆了视听 , 这才将其忽略了过去 。

禄东赞倒也不愧是作战经历良多的考将 , 当即意识到 , 这很有可能便是唐军隐藏北上行踪的手段 。

偏偏那些各自争利的羌人只顾着守卫自己的财货 , 根本不曾让人探查 , 在那东女国之后到底是什么人 。

如今对方既然先在河谷完成了一出堪称奇迹的拦截 , 他便是意识到了这一点也已是无济于事 。

而他现在该做的 , 是在援军被唐军阻截 、 还要跟吐谷浑联手的情况下 , 稳住己方的战线 , 而后平稳撒离出此地 。

俏若还有机会能从吐谷浑身上咬下一块肉最好 。

若是不能 , 那便果断收手 !

他朝着那报信的士卒问道 :“ 这个消息 , 你告诉过几个人 7“

这条唐军到来 、 吐蕃援军全军覆没的消息 , 有几个人知道 ?

那士卒不太明白大相为何忽然有此一问 , 连忙答道 :“ 我绝非要做逃兵 , 只是想将这军情汇报到您的面前 , 一路赶来不敢有半点耽误 , 所以只同您说起了这一一 “

他说不下去了 。

在他说到那个 “ 只 「 字的刻那 , 禄东赞就已对着后方的亲卫做出了示意 。

那亲卫多年跟从于禄东赞 , 对他的种种暗示都了然于心 , 骤然出刀贯穿了那士卒的后心 。

士卒难以置信地朝着禄东赞看去 , 完全不能理解 , 为何他向禄东赞卖力报信 ,

居然会得到这样的一个结果 。

他能听到的 , 只是这位吐蕃大相朝着亲卫说道 :“ 他伤势过重晕厥过去了 , 去找医官看诊 , 明白吗 ?“

亲卫回了个 「 明白 “, 娴熟地把本就是个血人的士卒给架了起来 , 随后朝外走去 。

至于此人到底是在禄东赞的下令中被杀 , 还是因为伤势过重不治身亡 , 那还不是他们一句话的问题 。

“ 这是怎么了 7“

禄东赞刚走出营帐 , 就看到那匹已是奄奄一息的战马同样被人拖下去处置 , 后脚便有闻讯赶来的芒邦氏酋长朝着他打探消息 。

好在人已被灭了口 , 他便能气定神闲地答道 :“ 无事 , 不过是唐军有自河湍方向增兵的计划而已 。 好在人数不多 , 才让我的哨探有机会察觉 , 又逃亡出来报信 。 总归我吐蕃的援兵将至 , 令白兰羌那头再增兵一些即可 。“

刚听到增兵消息的时候 , 芒邦氏酋长还有一瞬的紧张 , 但在听到禄东赞随后的话后 , 他又顿时轻松了下来 。“ 我们党项诸部这边 …... 不用动 7“

「 不必 。 “ 禄东赞回答得很果断 。

此前佯装进攻西域的吐蕃兵马 , 都已随着入侵吐谷浑一角得手 , 尽数聚集在了南路 。 有这些人保护在侧 , 他倒是不担心这些白兰羌 、 党项羌的兵马在获知今时情况后 , 会选择杀了他以倒向唐军 。

他们没这个机会 。

可他也同样很清楚 , 这些夹杂在川藏之间的部落里多的是愿意当墙头草的人 ,

就算只是为了军心稳固 , 他也不得不防 。

白兰羌在数年前才为吐蕊攻破 , 成为他手底下的马前卒 , 在当前局势下不得不防 , 不如多调度些兵卒在他面前 , 在必要的时候作为前驱铺路 。

至于党项 …...

俏若他做出的猜测当真没错 , 那么党项诸部就不能再动 。

他不敢确定 , 东女国到底和大唐达成了何种联合的条件 , 又有多少士卒追随唐军行动 。

若是党项再遭东女国的进攻 , 他就真是陷入了三面合围的家境之中了 !

这是他绝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

只是在送走了那安心离开的党项酋长 , 又将白兰羌的调兵决定下达后 , 禄东赞的神情便彻底冷了下去 。

“ 派三队人出去 。 一队往西北走 , 探查唐军的动向 , 我要知道他们的下一步行

「 一队往安西都护方向去 , 务必愚办法在我儿钦陵赞卓折返此地之前将他拦住 ,

让他即刻统帅吐蕃北部兵马伺机而动 , 干万莫要随便踏入唐军的陷阱 。“

也不知道这一路突然杀出的唐军到底是由何人统帅 , 甚至能让那些素来以女为贵的东女国在无声无息间倒戈 , 恐怕绝非好相与之辈 。

一个裴行俭就已经够让人头疼的了 , 现在还要多出一个不知道是什么来头的将

说不定还能让钦陵赞卓成为他的支援 , 一定要谨慎行动 。

他补充道 :“ 再派一队人 , 往南打探情况 。“

这既是用于验证他的猜测 , 又何尝不是在不信党项诸羌的情况下 , 为自己留出一条退路 。

虽然情势危急 , 但他禄东赞是者了 , 不是死了 !

他还不到被这些人逼迫到绝路的地步 。

但就是在他获知唐军到来消息的同时 , 李清月也并没停下自己的脚步 。

她已快速让人收拢起了此次半道伏击的收获 , 随后带着人继续北上 , 抵达了早前就已计划拿下的柏海 。

留守于柏海这个物资中转地的吐蕃士卒虽然不少 , 但在浩浩荡荡的大唐与东女国联军面前 , 却与盅中之鳖没有区别 。

在两三个时辰的厮杀与清剿过后 , 这块吐蕊的战事前哨已彻底归于大唐所有 。

“ 传令各部就地扎营休息 , 将此地的戍防之物都给修茸妥当 , 暂时驻扎在这里 。

李清月下令之间 , 目光在面前将士的脸上扫过 。

饶是有此前的河谷大胜 , 作为抵达藏原众人的定心丸 , 更将他们经行雪岭 、 不停赶路的麻木情绪给重新振奔起来 , 也无法掩饰住他们在神情之中的疲惫 。

这样的一支队伍 , 已无法再对吐蕃发起突袭强攻 , 必须经过一番妥帖的休整 。

否则 , 只会让禄东赞找到可趁之机 。

“ 将收缴上来的羊分发下去 , 让士卒吃一顿好的 。 但若让我知道谁敢在此时喝酒

「 那我便立刻将其斩首示众 。“ 薛仁贵当即接道 。

但对这些经历了长途跋涉与一场激战的士卒来说 , 有一顿终于不必顾虑燃料充足与否的热饭 , 其中还满是征战所得的肉食 , 已足够让人心中快慰了 !

自蜀中艰难翻山而来的决定 , 也随着那场大胜被证明了决策的正确 。

既然安定公主觉得这一仗还能继续嬗下去 , 那便应当错不了 !

而当营地内的篝火燃烧到最旺 , 烤炙的羊肉开始散发出香味的时候 , 数名骑乘快马的骑兵也离开营地往西而去 。

在经过了两天一夜的赶路后 , 他们终于抵达了吐谷浑的戍防边境 。

这几个突如其来的到访之人让守军各自惊疑了一阵 , 可很快就有眼尖之人发觉了异常 。

“ 快看 ! 他们的手上绑着红布 。“

在风中飘动的红布 。

两个月前 , 裴行俭的夫人库狄真如折返吐谷浑的时候给他们带来过消息 , 说是唐军若能抵达战事前线 , 寻找到给吐谷浑送信的机会 , 便会让送信之人在身上绑上这样的一个记号 。

可这一段对他们来说好生漫长的戌防里 , 却始终只有他们吐谷浑和那些联军在斗智斗勇 , 没有大唐兵马的消息 。

若非上面的几位都坚信唐军确会来援 , 给战事带来转机 , 他们早都要将这事给忘记了 。

但就是在他们已几乎失去对唐军来援的信心之时 , 他们突然到了 !

带领着一队精兵前来吐谷浑的唐璐 , 很快被迎到了吐谷浑的王帐所在 , 也在此地见到了坐镇中央的弘化公主 。

或者说 , 那是吐谷浑的王太后 。

自慕容诺昌钛丧命到如今的几个月里 , 她已彻底和吐谷浑内部的诸多反对势力撕破脸皮 , 以强行镇压的方式将他们看管起来 , 便在眉眼之间多出了一股锋利之气 。

一见唐璐已在营帐中站定 , 她匆匆发问 :“ 眼下的情况如何了 7“

唐璐交代道 :“ 回禀王太后 , 安定公主秘密自蜀中调度益州大都督府府兵与南诏的三干精兵 , 经由沫水进军藏原 , 又联合东女国进军党项诸羌 , 在混乱中将唐军运送过境 “

「 大总管原本的计划是先夺柏海 , 切断吐蕃后路的同时为我方寻一个根据地 , 但因探查到吐蕊有援兵到来 , 临时变更了计划 , 已在积石山下河谷之中将吐蕊援军尽数剿灭 , 随后才转道柏海 , 正式入驻于此 。“

这便是如今的情况了 。

可唐璐在这三言两语中说得简单 , 听在弘化公主的耳中却不亚于惊涛骇浪迎面袭来 。

好快 !

别看这距离她向长安发起求援已过去了两三个月 , 放在军事行动之中却绝不能算是一段漫长的时间 。

李清月的动作真的可以用 “ 快 “ 来形容 。

无论是自沫水进藏 , 还是与南诏 、 东女国达成结盟 , 又或者是在积石山重创吐蕃 , 都绝非轻而易举所能做到的事情 。

可她偏偏做到了 。

往前追溯 , 距离当年她亲自往长安去求援才仅仅过去了两年多的时间 , 愚不到

当年还只能提出让裴行俭来吐谷浑协助作战的小公主 , 居然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成长到了这个地步 !

这份对比 , 对长安城中的官员或者是跟随着安定公主行动的将士来说 , 恐怕还没有那么明显 。

对于亟待援军到来 , 更已有两年多不见她的弘化公主来说 , 却当真是字句震撼 。

不过眼下的要务 , 自然不是多问她究竟如何做到的这一出 , 而是尽快凭借着这出形势的转变 , 调整吐谷浑作战的方略 。

“ 来人 , 速召裴将军前来议事 ! “ 李清月的到来 , 让弘化公主眉目之间的颓丧 <

气一扫而空 。

现在一一

总算到了让他们反击的时候了 !

脚步匆匆朝着天子寝宫而去的上官仪恐怕也是这样想的 。

打从显庆五年天子头风病发 , 甚至是更早时候由皇后提议设立洛阳为东都开始 , 上官仪就始终觉得 , 皇后总该退回到她该当在的位置上 , 而非一步一步地从陛下的手中争取到更多的权力 。

偏偏前有长孙无忌的影响力犹在朝中 , 陛下需要皇后这个标杆 , 后有陛下的头风病发 , 在太子尚且年幼的情况下需要皇后来协助政务 。

直到现在才终于有了反击的机会 。

但若让李清月知道这两头情况的话必然会说 , 弘化公主这边 , 是确然有所凭据之后的优势倾斜 , 上官仪这边 …... 则更像是过了这村没那店的尽快动手 。

上官仪却大概不知道这个区别 。

在越过这宫闸之中层层门户的时候 , 他垂落的目光扫过朱阁殿宇投落的阴影 ,

在心中睿道一一

今日之事 , 只可成功不可失败 。

薛夫人觉得他们该当以两位手握兵权的同盟作为后援 , 尽快将其余参与此事之人陈书上奏 , 联名请愿废后 。

上官仪却觉得 , 他们还应当再稳妥一点 , 由他先来做这个在陛下面前的牵头之人 。

他所要做的 , 是尽快促成西台 ( 中书省 ) 跳过皇后的审阅 , 将这个废后一事 ,

从陛下的愿景变为正式起草的文书 。

一旦让其进入群臣集议的环节 , 便即刻利用那些同盟之人掀起声援 。

唯有如此 , 才能既让这些愿意支持废后的各方官员发挥出他们的作用 , 又让障下不至于直接面临被胁迫的处境 。

废后之后立谁为皇太子 , 以何种名目将皇后撂下台去 , 固然都已在他们的商议之中尘埕落定 , 就连防备皇后反扑的后手都已备好 , 但总不能一股脑地摊牌在陡下面前 。

否则 , 固然废后能成 , 陛下对他们也势必要发起一轮清算 。

只是这样一来 , 对他的负担便重得多了 。

希望薛夫人作为昨日陛下的授业老师 , 能比其他人更清楚陛下的想法 , 也并未做出一个错误的判断 …... 吧 。

上官仪心中思量 , 好像只在转眼之间 , 就已行到了紫宸殿外 。

闻到在风中不散的药味 , 上官仪的心神顿时一收 , 在令人通传之后拾级而上 。

即将行到大殿门口的时候 , 上官仪恰好与踏出殿外的薛夫人擦肩而过 , 正听到对方以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得到的声音说道 : “ 陛下方才在怪责皇后只知公事 , 不知前张探视 …...“

他极快地和薛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 唇角微不可见地闪过了一抹笑意 , 觉得这当真是个大事可成的好征兆 。

任是谁也不该觉得 , 薛夫人是为了给他们这些人探查消息才来到此地 , 与他打了一出配合 , 而该当觉得 , 这不过是臣子的请愿与陛下的心意凑在了一处而已 。

又与其说 , 薛夫人的探病有在帝后之间挑唆的成分 , 还不如说 , 是皇后本就不该坐在那个位置上行儒越之道 !

上官仪怀着这平静中蕴藏着激流的情绪站定在了李治的面前 , 朝着他躬身行礼 , 告知了自己的到来 。

“ 我此前不是说过 , 在我病愈之前 , 由三省长官将要务汇总到我这里就行了吗 ,

你怎么突然请见 ?“ 李治揉了揉额角 , 语气有些不太痛快地朝他看来 。

面前的人影晃动虽是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 却也还是让人看着头晕 , 只能隐约看出上官仪此人举止恭敬 , 倒是没因这私下的拜访而失去作为臣子的礼数 。

可上官仪恭敬不恭敬的不要紧 , 李治今日的心情是真的不太好 。

上一次病症加剧的时候 , 孙思邈给他开出了以药浴洗头的药方 , 用来缓解上升的风疾之气 。

就是这样的温和疗愈之法 , 在如今居然已完全起不到功效 。

按照孙神医的话 , 他这是对那些常用的药物日渐生出了抗性 , 以至于那些太医署的官员再度提出了以针刺耳后的放血疗法 。

但如今西域动乱 , 吐蕃蠢蠢欲动 , 太子又身体不佳 、 年岁尚小 , 倘若这等冒险的治疗方式出了什么问题 , 这大唐江山岂非要陷入动乱之中 。

结果在这样的郁闷之中 , 在他面前的还不是个他能说出心中顾虑之人 , 而是个臣子 。

上官仪并未察觉到李治嫌弃的 , 其实是他在此时的到访 , 还只当他是被疾病困扰 , 一听这句问话 , 当即往前走了几步 , 跪倒在了李治的面前 ,“ 臣正是为此事而来啊 ! “

李治的手上动作一停 ,“ 什么意思 7“

别以为他看不太清楚上官仪的神情就听不出他话中的意思 , 那其中分明有一疃状告的意味 。

上官仪答道 :“ 三省长官之中 , 尚书令向来空缺 , 由中台左右丞处理政务 , 直接奏报到皇后面前 , 左相乃是接替罪人许园师之位 , 重启陛下当年的精简入流官员之事 , 甚少过问其他 。 右相 …...“

李治 :“ 右相如何 7“

现如今坐在左相位置上的刘祥道 , 此前就负责督办过这精简入流官员的差事 ,

但彼时遭到的阻力太大 , 加上 「 杂色入流 “ 的官员为己方利益发起抗议 , 让李治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叫停了这个计划 。

许园师被流放后 , 李治想了想其他人的资历都不足以坐上这个左相之位 , 就将刘祥道给重新提拔了上来 。

但刘祥道此人性情谨慎 , 总觉得坐这个位置不是个好事 , 今年才上的位 , 却已经跟李治请辞了好几次 , 气得李治很想知道他们两个之中到底谁才是病号 。

见他重新去整理那些关于铨选与入流的官员攫拔制度 , 李治都松了口气 。

相比之下 , 确实还是右相许敬宗在他面前的时间更多 。

要李治看来 , 做官便该当和许敬宗一般圆滑一点 。 事情能办成 , 话说得也好听 , 会看眼色行事 , 还能写一手好文书 , 样样都让人心中舒坦 。

怎么听着上官仪的意思 , 倒是许敬宗有行差踏错之事了 ?

上官仪痛心疾首 :“ 陡下为何语气如此轻松 ? 还不知今日的右相 , 到底是陛下的右相还是皇后的右相 ! 我与他同处西台 , 只见诏令批复往来于右相与皇后之间 , 更是多将奏疏扣押 , 不令其上达天听 。“

李治的面色一变 。

就听上官仪已继续说了下去 : “ 显庆四年陛下颁布氏族志时 , 正是右相提出其中并未刊录武氏之功 , 想要从中增补 。 这件事是陛下应允的 , 也是陛下特许皇后家族位列第一等 , 臣不敢多言 。 但如今右相仍有修编国史之权 , 臣近日观之 , 其中多有不实之言 , 恐怕是出自皇后授意 , 臣便看不下去了 “

“ 身为天子重臣 , 本就该当尽心于陛下 , 处事留心分寸 , 岂能滥用权柄 , 进而徇私 1 “

这数年间许敬宗官运亨通 , 既是他自己手腕了得 , 但也确实不无皇后的提拔 。

上官仪以皇后与右相说起 , 还真让李治心中生出了几分戒备之心 。

他拧了拧眉头 :“ 继续说 。“

上官仪接道 :“ 右相拜太子少师 , 在陛下有忱之时本应扶持太子协助陛下操持政务 , 而非助力于皇后 , 此事早在朝野之中多有微词 , 说是 …...“

“ 说是什么 ?“

上官仪答道 :“ 说是皇后深知许相有贪财的毛病 , 故而投其所好 。 洛阳为东都后 , 有数名回纶商人得到特许 , 前来洛阳市肆经营 , 获利甚多 , 恐怕钱财正是自此而来 !“

许敬宗贪财这件事情 , 还真不算是上官仪在瞎说 。

他早年间就曾经为了图谋钱财 , 在将女儿嫁给冯宝与冼夫人曾孙时 , 收受了大量不属于礼聘范围的金银财宝 , 被有司揭发后贬官 , 过了几年才重新被提拔回来 。

要说他与皇后之间可能有财货关系往来 , 还真是听起来都很合理 。

上官仪更不知道 , 他只是误打误撞地提及了皇后与洛阳商贩之间的关系 , 却还真是他上述所说的话中最真实的一条 , 也正是皇后的其中一路消息来源 。

他只是端详着李治隐现怒气的面容 , 继续说道 :“ 臣早同陋下建议过 , 政务之事就算真要交付于皇后手中 , 也不能全权相托 , 否则迟早要激生事端 。 皇后也果如当年群臣所说 , 门庭不显 , 终究难当国母大任 ! “

“ 上官仪 ! 这话不是你该说的 。“ 李治冷声打断了上官仪的话 。

他那一句 “ 当年群臣 “, 勾起的可不是那些对于武皇后出身的贬损之言 , 而是习段对李治来说不太美妙的回忆 。

也让他想到 , 他到底是如何突破了那些困难 , 方才知道 , 在朝堂之上章然还有那样多支持他的人手 , 愿意站在长孙无忌的对立面 。

上官仪该当知道这是对他而言的禁区 , 何敢再度提起此事 。

但回应他的却是一声闷响 , 正是上官仪在他的面前来上了一出以头抢地之举 。

“ 臣如何不知道此话不该说 ? 臣还知道 , 在陛下当年已亲自训斥于我后 , 值此陡下养病 、 皇后摄政之时 , 臣该当对诸事诸人尽数闭口不言 , 好令社稷安泰不生动荡 。

至多便是以下属的身份出言提醒许相 , 该当行事端方 , 以求保全声名 。“

「 可臣饱读诗书 , 通晓经义 , 在朝为官数十年 , 深谈一个道理一一没有天子 , 何来皇后 , 没有君 , 哪有臣 。 再如何感念皇后与右相为大唐所做种种 , 也都不能让他们逾越到陛下的前面去 。“

“ 自皇后协理政事以来 , 多有官员调度出自皇后之手 , 也都得到了陛下的默许 ,

臣不知道这话问出之后 , 下一个遭到贬请的会不会就是我 , 更难将言论上达天听 , 便只能在今日冒险一试 !1“

李治面色僵硬了一瞬 。

在沉默了一阵后方才缓缓问道 :“ 你所言的改易史书 、 扣押奏表等事均为当真 ? 「

当上官仪说到 “ 不能令皇后与右相逾越到陛下前面去 “ 的时候 , 这话中的义愤圭膺之色溢于言表 , 其中激烈的情绪似乎也真无作伪之处 。

这份遍越 , 或者说是俊越 , 也确实是随着皇后的实力越来越强 , 成了李治倍感担心之事 。

更让李治不免觉得方今局势微妙的 , 是他那个尚东年幼的女儿手中 , 已然掌握了不小的兵权 !

当她的权力随着此次吐谷浑之战进一步攀升的时候 , 俏若她真能得胜归来 , 恐怕便不只是在那元月大朝会上大出风头而已 。

再若是加上 , 右相不是天子的右相 , 而是皇后的右相 …...

这一刻 , 难言的脊背发凉竟然超过了他的头风病症 , 让他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惊慌 。

可惜他看不清上官仪的面容 , 也便无法按照他与对方相处的经验来判断他有无说谎 。

他只能听到上官仪的声音 , 继续在面前响起 。

“ 臣一一不敢妄言 。“ 上官仪答道 ,“ 中台左丞郑钦泰在近日曾经就许相行事不公之事发起弹劾 , 敢问 , 奏章可曾抵达陛下的面前 ?“

李治摇头 :“ 不曾 “

自上官仪所在的位置不难看见 , 在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 , 李治的手攘紧了被褥的一角 , 仿佛怒火已到了临界之时 。

他连忙趁热打铁说道 :“ 陛下 , 臣明知此话说出不合时宜 , 但还是要将其说出来 。 皇后专权 、 权臣勾结 , 若要欺瞒于陛下 , 简直易如反掌 ! 此事也绝不能开了先河 , 令陡下哪怕病体痊愈 , 也再难将影响消弯下去 。“

李治的目光有些失神地看向前方 , 低声问道 :“ 那你眼下是什么意思 7“

上官仪毫不犹豫地厉声答道 :“ 臣息请陛下径查皇后与许相近来行事 , 如若确有不妥之处 , 敢请陛下 , 以国事朝纲为重 ! “

何为以国事朝纲为重 ?

自然是 , 俏若皇后有错 , 便行废后之举 , 右相有错 , 就将其贬官流放 。

上官仪所说的话也并非胡诚 。

那中台左丞就是被他们拉拢到手的人之一 , 他也确实在数日前上交过一份弹勋

右相的奏表 。

只是这份奏表 , 在还没抵达东西台长官手中的时候 , 就已先被人想办法给弄妮了 。

可在如今 , 它到底是被许敬宗和皇后为了粉余太平而弄委的 , 还是他们自己人从中作崇给折腾渊失的 , 在随后的彻查中又有谁能说得清楚呢 ?

他要的 , 只是一个径查的理由而已 。

皇后搅权 , 乃是摆在明面上的事情 , 许敬宗德行有缺 , 也是朝堂上下人所共知之事 , 总能查出点问题的 。

不过是此前陡下对这二人都付诸了太多的信任 , 才让人无从弹勋 , 无从谎言 。

但如今不同 。

皇后已超出她所该处的位置太多了 , 多到 …... 陛下部已屡次抱怨不能容忍了 。

要上官仪看来 , 寻常的夫妻尚且有纲常伦理的限制 , 更何况是帝王与皇后 !

然而令人感到奇怪的是 , 明明他已从李治的脸上看到了几分犹豫与意动之色 ,

却又忽然听到他说道 : “ 不成 , 起码眼下不成 。“

当然不成 ! 安定公主还领兵征讨在外 , 这个时候彻查皇后在协办政务的时候有没有不妓之处一一

李治得是有多想不开才能干出这样的事情 ?

但他的这份犹豫 , 在上官仪这里显然有不同的解读 。

一见隆下有退缩之意 , 他连忙探身而前 , 朗声劝道 :“ 陛下是担心在此期间您的身体还未康复 , 难以处理这样多的政务 ? 可正如我方才所说 , 此事本就是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 越是拖延越容易引发更多的问题 。“

“ 又或者 , 您是担心皇后真有不妥之举后因储君易位而让陡下根基不稳 ? 若如此的话 , 大可以先让其他皇子顶上 ! 您毕竟还有已经成年的儿子 , 不必担心这正本清源

之事惹来宫闸内乱 。“

李治目光一凛 。

上官仪不说这句话还好 , 这句 “ 成年的儿子 「 一出 , 便仿佛是一盆冷水直接浇了李治的头上 。

无论上官仪到底是不是为陛下的前程忧虑 , 这才口不择言地说出了这一句 , 当

“ 成年的儿子 “ 有且仅有李忠一个的时候 , 李治再有多少从上官仪话中生出的共鸣 , 都必然在此时烟消云散 。

但更让李治没想到的是 ,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发问 , 这紫宸殿的大门便已先被人给踹了开来 。

下一刻 , 他便听到了一个耳熟的声音在殿中响起 : “ 上官侍郎真是忠心报国之人啊 , 不如我再替你为陛下解释两句吧 。“

李治讶然朝着正门的方向转头 :“ 皇后 ?“

来人不是武媚娘又是谁 。

比起缠绵病榻的李治 , 这通身流金彩凤之色的宫装丽人仿佛才是这紫宸殿中的主人 。

她甚至并未接下李治的这句话 , 而是一边踏足殿中一边继续说道 :“ 所谓的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 朝堂要务也不会到无人处置的地步 , 就是说 , 他上官仪可以在届时顶替掉被他拉下马的许敬宗 , 并与其他交好之人在这朝堂上形成一支处断政务的队伍 ,

替陛下做到这件事 。“

“ 所谓的太子因皇后失势也不必担心 , 陡下还有其他人可堪依靠 , 便是要让那早因巫盎诅咒天子而被废的太子重回宝座 , 和你上官仪再叙君臣之情 ! “

武媚娘的目光扫过了两人 , “ 陛下 , 上官侍郎 , 敢问 , 我的这个解释对是不对 ? ,

这个问题的抛出 , 让上官仪面色早不复方才的激昂进取 。

皇后在最关键的时候突然闵进来 , 也完全超出了上官仪的预料 。

她这一来 , 打断的何止是陛下即将做出的决定 , 也是他这一番孤注一掷的说辞 。

当他看向那帝后两人的时候 , 更是让他直觉不妙地看到 , 在这场双方会面的当口 , 陡下与皇后之间其实并没有他所愚象的剑拔弩张 。

反而是 , 皇后在明明听到了那样的控诉之后 , 竟还有着一番凌然桀骜之态 , 以至于让陛下的气势被压制在了当场 。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陛下身患疾病的缘故 , 才显出这样的弱势 。

不 , 这等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局势 , 陡下本不该如此的 !

他都还没来得及对皇后的这两句 “ 解读 “ 做出回应 , 就已听到陛下当先问道 :“ 皇后何故在外偷听 7“

上官仪心中顿时一沉 。

这个问题 …... 它问得不对 。

俏若陛下真有整治皇后作风之心 , 在此时问的 , 就不该是皇后为何偷听 , 而是皇后是否真有举止像越之处 , 甚至被人抓住了把柄 , 告状到了御前 。

相比之下 , 偷听这个罪名简直太轻了 。

轻到 , 皇后完全可以轻而易举地将其反驳 。

“ 这也能叫偷听 ? 我替陛下打理六宫二十四局 , 宫中如有动乱发生 , 我便该当即知道 , 我看今日这出便得算是个祸事 1“

武媚娘扬起了声调 , 伸手朝着上官仪一指 ,“ 若非我今日听到了这一出 , 我还不知道 , 当我为陛下的国事操劳 , 当太子顶着病体进学 , 当我的安定冒险为陛下渡江攀山前往吐蕃作战的时候 , 竟有小人在此意图挑拨帝后关系 , 栽赃朝廷命官 ! “

“ 还是说一一 “ 她目光沉沉之中暗藏的锐利 , 便是李治看不太清楚眼前景象 ,t

能清楚地辨认出来 ,“ 还是说陛下确实觉得我这个皇后做的不太称职 , 想要再次换一 「

人上来 ?“

李治 :“ 我 …...“

这显然是一句质问 , 却也是一句饱含情绪的控诉 , 当其扑面而来的时候 , 便让李治难以快速回答上来 。

他是很清楚的 , 这种怀疑皇后存有私心的话 , 若是在私底下说说也便罢了 , 真放到台面上来说 , 他自己也知道会引发多少问题 。

何况 , 皇后从感业寺入宫至今十余年 , 从未有过祸乱朝纲之时 。 她不仅遵照他的意思推神节俭 , 更是将自家的那些个废柴亲戚打压殆尽 , 免除了外戚弄权之事 。

这天下间的皇后再没有比她更称职的了 。

再想到上官仪话中已有几分展露的小心思 , 李治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答道 :“ 我怎么会有想要废后的想法呢 , 这不是 …... 这不是上官仪在这里说你的坏话因 ?“

武媚娘扬眉 , 神情中闪过了一缘玩味 :“ 但我看陛下可未必没有这个意思 , 否则上官仪出口编造我与右相图谋篡权一事 , 陡下大可对他训斥一番 , 让其莫要听风就是雨 , 而不是所谓的暂时不查 。 怎么 , 这朝堂之上难道还有人敢违背天子意愿不成 7“

紫底殿内有一瞬安静到落针可闻 。

在皇后咆咆逼人的质问面前 , 李治本就因当前的局势少了三分底气 , 这下更是软了语气 ,“ 暂时不查 , 只是愚将他给糊弄过去的说辞 …...“

李治说话间不免在心中恭郁不快 。

皇后此前还只是在单独的议事之中不给他的面子 , 现在便是在朝臣面前也没给他的面子了 。

可若是他的眼睛能看清眼前的场景 , 便势必能看到 , 上官仪对于李治的这句回应露出了何种不可置信的神色 。

说好的陛下确有废后想法呢 ?

明明在方才的劝说之中 , 他也还笃定于这个判断 。

但在面前的这出帝后交流里 , 他却忽然觉得 , 自己竟像是个跳梁小丑 , 成了这其中无关紧要的一个东西 。

偏偏不仅陛下没有恩准他在此时退下 , 就连皇后也重新将注意力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

“ 糊弄 ? 好 , 就当是糊弄吧 。 但陛下可以糊弄于他 , 他却不能愚弄陛下和我这位皇后 !“

武媚娘话中气势不减 , 拗地有声地问道 :“ 陡下何不愚想 , 上官仪若真有此等胆魄 , 早在永徽年间 , 他就该当庭对长孙无忌做出斥责 , 维护陛下的尊严 , 而非在今日打出什么冒死劝谏的名号 , 请求陛下对皇后与右相做出彻查 。 更不是在明知陛下有所顾虑的时候 , 重提废太子的存在 。 天下何有这等此一时彼一时的忠君 ! “

李治 :“ 这 …...“

武媚娘接道 :“ 我看这其中蹊跷得很 。 若无人为上官仪出谋划策 , 他为何会觉得我与陛下之间存有嫌隙 , 想要在此时图谋不轨 。 若无人在背后支援 , 为何他敢说什么中台奏折被扣押之事 。 若无预谋一一 “

上官仪不敢确定皇后到底知道了多少事情 , 但起码在陛下面前 , 既然他才是当先发起问责之人 , 便不能有所退让 。“ 臣何敢有此悖逆之举 ! “

回应他的却是皇后的轻蔑一笑 , “ 呵 , 你敢与不敢 , 用事实说话 , 用不着你在这里多加辩驳 !“

说话之间 , 她已又朝着李治走近了两步 , 伸手将人拉了起来 , 以一种看似邀约实则强求的方式将人朝外带去 。 “ 我请陛下看一场好戏吧 。“

对了 , 在此之前一一

武媚娘忽然转头 , 朝着殿外戌守的侍从喝道 :“ 还不先将上官仪给我拿下 !1“

李治惊道 :“ 皇后 , 你这 …...“

如此号令 , 是不是太不将他这个天子当回事了 。

武媚娘却只是笑着打断了他的话 :“ 陡下多虑了 , 我并无要对您的臣子做什么的意思 。 既是要看一场好戏 , 观众总不能还有机会给登台唱戏之人通风报信 , 甚至擅自入场 , 您说是合 7“

李治顿时语塞 。

俏若他不曾听错的话 , 在皇后话中所传递出来的自信 , 远远强过方才还声色俱厉的上官仪 。

她的下一句话 , 更是将李治此刻的疑心都给暂时打消了下去 ,“ 若是陛下不介意的话 , 便将英国公也请来做个观众吧 。“

让他们一起看看 , 李治的那些个好臣子 , 为了扳倒她这个强据君权的皇后 , 到底预备了多么精彩的戏码 !

作者有话要说 :

可恶 , 来不及写到二圣临朝了 。 不过起码写到上官仪提议废后这出了 。 没有完全按照历史写 , 阿武现在手头的力量和后面的支撑比历史上好很多 , 她还能再大刀阔斧一点明天晚上六点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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