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8 章 188 (22w 加更 )
若非此刻还有那样多双眼睦望向这一方 , 在这 「 接你回家 “ 四字传入她耳中的那一刻 , 文成公主险些遏制不住 , 想要落下泪来 。
梦中听到这样的话尚且让人情难自控 , 何况是真出现在了面前 。
这四个字 , 说得何其之轻 , 又何其之重 。
二十三年了啊 。
从贞观十四年议定由她前往吐蕃和亲到如今 , 整整二十三年了 !
去掉沿途所用的时间 , 她也已经在吐蕃住了二十二年 , 占据了她人生中过半的时间 , 让她都快模糊了记忆 , 忘记到底哪一边才是她的家 。
而现在她终于等到了重归故里的这一日 , 也被这回家一词 , 揭开了她置身异域王廷之中的所有辛酸与游离 。
“..... 回家 ?“ 文成下意识地将这两个字重复了一次 , 话中有着她自己都能听出的颤抖 。
X, 回家 。 “ 李清月在马背上朝着她伸出了手 ,“ 你已尽到了自己的责任 , 该当荣归故里了 “
说来也不知道该不该当算是缘分 。
贞观十四年松赞干布派遣使者入中原的时候 , 这位使者不是别人 , 正是彼时深得松赞干布信任的禄东赞 。
这个朝见求亲的场面被唐宫之中的知名画师 , 也就是后来接替了将作大匠位置的闻立本 , 给勾勒在了画笔之下 , 名为 《 步华图 》。
李清月就曾经看到过这幅画 , 其中站在礼官之后的第一个男人 , 就是与她交手的禄东赞 。
而今日 , 却是用换回禄东赞的遗体为交换条件 , 令文成公主得以还朝 。
但这对大唐来说可能算是 “ 缘分与宿命 “ 对吐蕃来说 , 这便是实打实的屈辱了 。
当年的吐蕃是凭借着松州之战让大唐意识到 , 这个地处高原之上的邻国 , 已经在松赞干布的带领下走上了强盛之路 , 不能当做等闲角色看待 , 便以文成公主携带中原的工匠 、 文化 、 良种 , 以图与吐蕃盟好 。
如今却是他们刚对着大唐边境展露野心 , 就被悍然斩断了那只最为锋利的爪子 , 被迫收回觊钧大唐的手脚 , 仿佛是这雄图霸业的衰败征兆 。
他们又怎么会高兴得起来 。
至多就是在表面上不失礼数罢了 。
李清月的目光自文成公主的身上挪开 , 转向了这些迎送公主归国的队伍 , 就发觉钦陵赞卓此人果然并未在仪仗上有所怠慢 , 反而当真拿出了 「 礼送 “ 的架势 。
打眼望去 , 就连当年跟随文成入藏的工匠与乐师都有不少随同一并送还的 , 在队列之中不难看出这些人的中原相貌 。
至于出行的人数 , 也早在他们抵达之前就已由斥候探报送来 , 足足有数干人之多 。
若非如此 , 李清月也不必拿出这等严阵以待的军容 , 谨防钦陵赞卓来个趁机进军 。
这显然是他做得出来的事情 。
可惜无论是唐军的警惕表现还是欢迎的阵仗惊人 , 都俨然断绝了他的这个翻盘机会 , 让他只能安分一点行事 。
见这位唐军主将在与文成公主的交谈结束 , 从扫视跟随队列到转向了他 , 钦陵赞卓极力压制住了面上的敌意 , 沉声问道 :“ 文成公主已如你所说被我等礼送而来 , 子父亲呢 7“
“ 着什么急啊 。 “ 李清月拨转了马头 , 朝着钦陵赞卓的方向走了两步 ,“ 你是要将他变成大唐的恩赐吗 ?“
“ 我 …...“ 她这话一出 , 钦陵赞卓当即意识到 , 他确实不该在此时就讨还他父办的遗体 。
否则 , 这多少有点像是他们吐蕃送回了文成公主 , 又从大唐这里得到了一个 「 赔
可道理是这个道理 , 钦陵赞卓却觉得自己又一次在口舌上落在了下风 , 只能眼看着对方成为这支迎送公主归国的前导 , 先将人顺利接入唐军在柏海的营地之内 。
在双方尽数扎营安顿之后 , 盛有禄东赞遗体的棺材才送到了他的面前 。
钦陵赞卓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应该对安定公主表达一下感谢 , 因为这往返一月之间 , 高原上的低温加上被人有意放入棺中的寒冰 , 让尸体还未出现多少腐败的迪象 , 依稀还能看出生前的枭雄姿态 。
以这样的面貌送归王都举办葬礼 , 总算也不堕了父亲的一世英名 。
钦陵赞卓咬着下唐 , 最终也没能说出话来 , 只在心中暗道 , 他必定会在父亲入土为安之后以天神为誓 , 终有一日要击败大唐 , 以雪今日之耻 。
生怕自己的这份想法在李清月的面前表露得过于明显 , 他甚至没在这柏海营地做出停留 , 亲眼看到唐军从吐谷浑撒军 , 就已带着己方的队伍撒回了吐蕃腹地 。
“ 这位吐蕃的小将军倒确实是能屈能伸 , 我还以为他会想要尝试一下半夜刺杀的戏码呢 ?“ 李清月望着对方远去的背影感慨道 。
文成公主觉得 , 自己但凡没有听错的话 , 就不难从她的语气里听出几分遗憾的
钦陵赞卓要是真的敢这么做的话 , 他也不必回去了 。
“ 你说别人是小将军 …...“ 文成公主轻咳了一声 , 觉得这场面有些说不出的滑稽 。
昨夜她在这柏海营地内见到了弘化公主 。
或许是因故人相见 , 又或许是因为她与弘化公主作为远嫁之人更有一种共鸣 ,
此前因为安定那一句回家而触发的感慨直逼心头 , 让她终于忍不住与对方抱头而哭 。
在这又是哭笑又是叙旧的夜晚 , 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 等到醒来的时候便已是这吐蕃兵马撒离了 。
想来她此刻的脸色一定不太好看 , 甚至该当说是有几分憬悴 。
但一想到她如今已不是吐蕃的王太妃 , 而是马上要回到故国之人 , 便觉这点失态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 实在不必计较于此 。
倒是来看安定公主与钦陵赞卓的交锋要更有意思一点 。
光从钦陵赞卓在回返吐蕃王城后告知于众人的消息里 , 文成还对唐军的取胜并无多少实感 , 更不知道在这藏原之上 , 唐军到底是如何拿下的这样一场胜利 。
然而昨夜 , 在弘化公主与她的交谈之中 , 她听到了更多的细节 , 方才知晓了这到底是一场怎样的激烈碰撞 。
当横渡雪岭 、 河谷伏击 、 引君入盅 、 猎杀大相等战绩在弘化公主的口中娓娓道来的时候 , 安定所说的那句 “ 回家 “, 也就更加令人为之动容 。
如何能不动容呢 ?
安定本可以从吐蕃得到更多的东西 , 却最终还是选择了将她这位和亲公主置换归国 , 做了一笔好像赔本的买卖 。
她刚想到这里 , 忽听李清月理直气壮地说道 :“ 我说他是小将军怎么了 , 成王败寇的道理不过如此 。 我嬗了他的父亲 , 我就有这个拿他当晚辈的资格 ! “
文成公主摇头失笑 。
她起先还觉安定是少年者成 , 但今日看来 , 还是有些桀骜与孩子气 。
文成公主回道 :“ 我看钦陵赞卓也并不仅仅是因这场战败之后的能屈能伸走得这样快 。 吐蕃眼下已明知这一片区域得拱手让人 , 那便多留无益 , 这是一方面 , 另一
面 , 他也需要尽快返回逻些城 , 相助他的兄长坐上那个吐蕃大相的位置 。“
她说到这里 , 面色严肃了几分 :“ 以我离开吐蕃王城布达拉宫之时的局势看 , 嘴尔家族的这对兄弟文武联手 , 拉拢外臣后借机上位已成事实 , 依然不能对其有所小
赞悉若的动作当真是快 。
若是吐蕃赞普以及没庐 . 赤玛伦的羽翼能再丰满些 , 在赞悉若获知父亲死讯并拜谒韦氏之前就做出拦截 , 说不定还能阻止对方的上位 。
偏偏他们的消息没有那么灵通 。
如今尚 、 论对峙已成定局 , 最多就是对嘲尔家族的势力做出节制 , 以没庐氏等后族势力抢占禄东赞死后留下的空缺 。
但这大相的位置 , 一定还在赞悉若的手中 。
“ 我猜赞悉若会选择镇压象雄等地 , 为嘲尔家族重新积提威望 , 只可惜在吐蕃腹地之内并无大唐眼线 , 恐怕之后要想获取到那头的消息要比之前艰难 。“
“ 这倒也未必困难 。 “ 李清月思量片刻 , 答道 :“ 若是我不曾记错的话 , 吐蕃境内除了尚论之争 , 君主与权臣之斗 , 其实还有宗教的博弈 ? 当然 , 最后那个与前面二者有些关联 。 不如在宗教上做点手脚好了 。“
文成公主 :“...... 不错 。“
在藏原内部 , 还有起源于古象雄的雍仲本教与印度传入的佛教之间的争斗 , 也被称为佛苯之争 。
身居吐蕃腹地二十多年 , 文成公主对于这等教派的斗争再清楚不过 , 也当即意识到了李清月这话是什么意思 。
没有了文成公主在藏地 , 不一定是消息渠道的致命损失 。
比起派遣和亲公主深入藏族腹地传讯 , 或许让人自印度随同那些僧人进入逻些城 , 要更不容易引起注意一些 , 也更不容易被拦截 。
而自松赞干布在位以来 , 吐蕃的王族便一直在尝试扶持印度佛教 , 打压荃教 ,
以图从宗教层面上确立王权的特殊地位 , 就会让笃信印度佛教的僧侣深得器重 。
俏若操作得宜的话 , 或许真能在对方的地盘上扎下一个合适的钉子 。
算起来 , 藏原之上的僧侣对于大唐僧人其实也没那么排斥 。
早年间有位名叫玄照的法师途经吐蕃 , 还是由她送往北天的 , 不过此人走的不是唐蕃道 , 而是先由丝绸之路抵达小勃律 , 而后来到吐蕃 , 经由吐蕃抵达泥婆罗 , 在吐蕃兜了个国子 。
文成公主喃喃 :“ 大唐以道教佛教之争相互平衡 , 吐蕃则以佛苯相斗令君权牟利 , 确实有从中插手的余地 …...“
说到此地 , 她看向李清月的目光不免有些复杂 。
这话 , 若是从大唐朝堂之上的政宪口中说出 , 并不奇怪 , 从一个如此年幼的公主嘴里说出来 , 便让人只觉惊悚了 。
可想想她在军事上的天赋已高到了能将禄东赞斩落的地步 , 文成又只能觉得 ,
或许有些人真是生而知之的文武全才 。
李清月际了眨眼睦 ,“ 既然文成姑母也赞同我的想法 , 那便好办了 ! “
文成公主尚未反应过来 , 便已被李清月握住了手 , 被朝着营帐的方向拉去 。
什 …... 什么好办 ?
“ 既要利用 , 就得先了解他们 , 这总是没错的 。“
谁最了解那所谓的佛苯之争 , 了解藏原上的各方博弈呢 ?
李清月边走边说 :“ 玄奔法师前往印度追寻佛理求取真经历时将近二十年 , 沿途所见所闻百余国家 , 均被他凭借着记忆书写了下来 , 成书 《 大唐西域记 》, 可玄奔法师并未途经吐蕃 , 加之近年来他的身体已越发不好了 , 总不能让他再走一次取经之路 , 直接把他派遣出去 。“
“ 更令人头疼的是 , 这藏原之地幅员辽阑 , 却甚少为中原人土踏足 , 便如那早年间成书的 《 水经注 〗》, 在记载大河流域的时候 , 只将源头追溯到积石山前的第一道河弯 , 其上数百里流域竟是一字未提 。 这便是中原对于吐蕃山川河流所知的现状 。“
“ 可文成姑母您不同 I “
若说李清月在说起 《 大唐西域记 》 与 《 水经注 〗 的时候 , 将可惜的情绪溢于言表 , 那么此刻的话锋一转里 , 便有些殷切期盼的意思了 。
她回头间还停住了脚步 ,“ 您居处此地二十余年 , 精通藏文 , 遍览群书 , 弘化姑母说 , 您向北到过小勃律等地 , 传播大唐礼乐 , 向南到过卫藏四茹的上下如拉之地 ,
考察带来的粮种里哪些能种于此地冻土之上 , 若能写出一本藏原风土山川之书 , 必能弥补唐人对于藏巴的了解 。“
“ 若真要介入佛苯之争 , 将大唐僧侣悄无声息地送到藏原之上 , 探听此地政斗迹展 , 以防对方卷土重来 , 也更需要知道这些东西 , 才能一入此地便如鱼得水 。 相比之下 , 藏文都是其次的东西 。“
文成公主 :“ 可我 …
自松赞干布过世 , 她孀居于布达拉宫开始 , 因为芒松芒赞为权臣所挟持 , 她这位太妃的行动其实也多有受制 。 倘若在这须夷之间让她去追忆安定话中提及的种种 ,
竟也觉有些遥远了 。
哪怕她下意识地便对这话中所说的前景生出了几分心驰神往 , 却也觉得一一
她可能做不到 。
但还没等她给出这个答案 , 就已先被李清月打断在了当场 ,“ 文成姑母若是担心自己的文墨工夫还不够好 , 那也无妨 , 我手底下的伴读虽然比不得太子阿兄那里的 ,
但也总有几个可用之人 。 像是王子安 、 卢升之等人所写文章 , 就连我阿耶都夸赞有加 , 让他们帮忙一并润色就是 。“
文成 :
不 ! 她不是担心这个 。
李清月却滔滔不绝 : “ 若是担心能否教好藏文也无事 , 我征讨高丽与百济之时 ,
从这两国境内都带回了不少僧人 , 不仅在相貌上和中原人稍有区别 , 适宜外放 , 语言天赋还都绝佳 , 约莫都能派上用场 。“
像是道琛与信诚那等很识时务的人 , 正是执行此道的最佳人选 。 不过具体要如何操办 , 还得回去之后再行商议就是了 。
她还没答应呢 , 怎么连人选都已定好了 。
天下哪有这样办事的 。
李清月却仿佛浑然未觉她脸上的无奈 , “ 若是担心在记忆上有所疏漏 , 这就更没什么问题了 ! 这些随同您一并居于藏原二十年的大唐子民便是另外的几百双眼睛 , 总能将信息补全的 。“
说到这儿 , 她忽然笑了出来 :“ 要这么说的话 , 还应该感谢吐蕃为了防止唐军发难 , 没将他们给扣留在那头 。“
钦陵赞卓果然是个有本事的人 。 她没夸奖错人 。
文成公主沉默了 。
哪怕明知道李清月的话中多少有些胡搅蛮缠的意思 , 在这等少年人的恭意面前 , 文成好像也很难说出什么拒绝的话来 。
她 …... 或许真的可以试试 ?
一个救场的声音忽然从远处响了起来 :“ 安定 , 你是不是说什么让人为难的事情了 27“
文成循声看去 , 就见弘化正在朝着此地走过来 。
“ 我唧有 ! “ 李清月一本正经地答道 , 仿佛方才说出那种种安排的人并不是她 ,
而是一个另外的人 , “ 我只是在提一些还朝后向陛下申请经费补贴的好办法而已 。 是 7
是呀文成姑母 ?“
这些作为和亲公主同行之人前往藏原的匠人 , 忽然之间重新回到中原的土地上 , 不是这么容易能直接适应的 。
当年在随行之时还正当青春年华的宫人 , 更是早已到了三四十岁的年龄 , 不可能再在禁宫之内任职 , 只有可能在宫外谋生 。
可她们连口音都可能已经因为这段西藏之行发生了改变 , 又要如何在仓促之间被遣返归家 , 过上平静的日子呢 ?
以阿耶那等抠门的性格 , 或许会对这些随行之人给出少许奖励 , 但绝不足以让他们安家立户 。
倒不如以撰写西藏图志为由 , 申请出一笔经费来 , 也省得全被算进李清月和武媚娘商定的宫女遣散计划里 。
自己能少花一点钱是一点 !
先有吐谷浑之战的胜利 , 又有嘲尔家族的两兄弟文武协作蠢蠢欲动的事实 , 这应当并不难办到 。
要李清月看来 , 相比太子东宫成书的 《 瑶山玉彩 》, 这本西藏图志的意义还要更大得多 。
所以她确实不曾说谎 。
聪慧如文成公主也不会听不出她这话中的潜台词 , 让她愈发觉得 , 自己好像并不应该拒绝安定给出的这个建议 , 也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就回答出了个 「 是 「 字 。
“ 对了 !1 “ 李清月没继续纠结于此事 , 在看到弘化公主即将行到她面前的时候转换了话题 ,“ 既已接到了文成姑母 , 那唐军的撒兵也快到时候了 , 劳驾您将吐谷浑境的将领要员都召来此地吧 , 我要开个简短的军事集会 , 再交代一些事情 。“
她朝着文成公主行了个礼 ,“ 我先去找人将此地的安排尽数办妥 , 至于这西藏详情成书一事 , 在回返长安的路上再与您细谈 。“
文成公主觉得这个论其辈分确实该当算侄女的小公主 , 真是有意思的很 。
她这说风就是雨 , 偏偏又都说得头头是道的脾性 , 真是一点也不像是长在宠阅之内的公主 , 倒是 …... 倒是有点像她那个很有主见与气性的母亲 , 也让人并不觉得她冲动 , 只觉这雷厉风行姿态很令人安心 。
眼见对方已快步翻身上马 , 朝着大营另一头疾奔而去 , 文成公主不知为何 , 叉对这等意气风发之态有些羡慕了 。
她说 , 回返长安 。
是啊 , 这藏原东部的战事已经彻底落下帷幕 。 在吐蕃将她送回的时候 , 王城议事中便没人胆敢在唐军的大胜面前触碰她的霄头 。
也正如赞悉若对钦陵赞卓所说的那样 , 只要吐蕃一日不能出一个超越他的将领 , 钦陵赞卓的地位就不会因为禄东赞的进军失败而出现太大的变化 。
这是他们的优势所在 !
又何尝不是吐蕃的悲哀 , 大唐的并运 。
所以暂时不会再打了 。
那么在送走了急于还朝的钦陵赞卓之后 , 就是唐军凯旋 , 带着文成公主一起回到长安的时候了 。
“ 你不像我 , 还因为永徽五年的还朝朝见 , 以及龙朔元年的求援回到过长安 , 现在突然提到这两个字 , 是不是都觉得有点陌生了 。 “ 弘化公主听到文成的低语 , 轻叹 ]
一口气 , 拍了拍她的肩膀 。
文成微微摇头 ,“ 若是在安定说出那番筹划之前你让我回答这个问题 , 我或许还有些其他的悲秋伤春之言能眼你说 , 但现在嘛 …...“
限生确实是陌生的 。
她或许还会觉得 , 那个一度让她魂牵梦萦的地方 , 在这二十年岁月流逝中 , 可能已经成了个面目全非的样子 。
在抵达柏海之前的路上她还在想 , 自己突然结束了这段和亲的路程 , 得以回到长安去 , 会不会感觉到有些恐惧 。
结果有人不仅将她给接回来 , 还已给她安排好了那样一串任务 , 就差没直接说 , 将来大唐总归是要跟吐蕃开战的 , 你熟悉吐蕃的种种 , 赶紧帮忙多提供点情报吧
文成公主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 一个会被需要的人 , 为什么要觉得困惑呢 。“
仔细想来 , 安定选择在这个时候将她从吐蕊索要回来 , 何尝不是在救她脱离苦海 。
随着禄东赞的过世 , 吐蕃内部的纷争变幻 , 就算是她也已经看不清了 , 只怕未亡人的身份也难以保护她的安全 。
反倒是这故土 , 再如何变 , 不还是叫做长安吗 ?
那是她的家啊 !
当十日之后车架起行顺着唐蕃官道前往郡州的时候 , 文成公主再次听到这样的车马与摇铃作响 , 与从布达拉宫行出之时相比 , 好像已是另外的一番心绪了 。
而李清月的心情和来时相比 , 又何尝不是另外的模样 。
如今已入冬季 , 那条从川蜀入藏的路 , 已是完全为大雪所覆盖 , 走不得了 。
所以此行参战的益州府兵与南诏兵马都得先行前往长安 , 再从关中分批送回蜀中 , 从而减少些返程的伤亡 。
来时 , 是路上留下了那些士卒尸体的艰难翻越 , 却还不能保证能否做到击溃吐蕃的进攻 , 当真做到力挽狂澜 , 与她同行的其余士卒心中也是没有底气的 。
但此时 , 覆灭吐蕊精锐 , 攻破吐蕃与党项羌 、 白兰羌的合盟 , 都已成了事实 ,
也变成了这些一步步穿过日月山口的士卒在行路中的谈资 。
他们更是不免想到 : 还朝关中后 , 说不定还能让他们有机会随同安定公主一起受到天子的亲自迎接 , 得到更进一步的敷封嘉奖呢 !
这又怎能不让他们在这已然积雪的官道上行路 , 也觉脚步轻快 、 神情振奋 。
李清月回头朝着队伍之中看了一眼 , 也不免被这样的喜悦所感染 , 露出了一抹笑容 。
得胜而归 , 果然是这世上最为快意的事情之一 。
启程之前的军事议会 , 也让她的心中有了应变局势的底气 。
此次兵马撒回后 , 她会建议阿耶再往兰州 、 鄯州等地增兵 , 作为吐谷浑的后备力量 。
再有东女国从旁策应 , 以及白兰 、 党项赎还族人的利益供给武装发展 , 在这几年间应当是足够了 。
为了确保东女国能继续站在与大唐结盟的立场上 , 李清月愚了想 , 还是在离开藏原之前 , 和东女国的女王商议 , 将敛臂王女一并带去长安 , 为她求个官职后再将其放还归国 , 同时也为东女国此次相助大唐的战功要来对应的赏赐 。
此外 , 除了正常的战功嘉奖之外 , 倒是还有一个她打算为其求个官职的人 , 正是裴行俭的夫人库狄真如 。
吐谷浑抗击吐蕃期间 , 库狄真如协助于裴行俭安抚吐谷浑民心 , 本就贡献不小 , 此前的远赴长安为吐谷泓求索援兵也办事周到 , 更重要的是一一
往后吐谷浑与东女国的往来必然不少 , 以东女国的风俗习惯 , 总还是需要一个女官与其商谈国事的 。
那么比起让弘化公主这个执掌吐谷浑实权的王太后亲自奔走 , 直接给库狄氏一个正经办事的官职 , 显然更为可行 。
若这两个官职到手 , 再由大唐向着吐谷浑与东女国各自发出国书 , 作为边境盟
好的凭证 , 李清月便更能暂时放下对这一带的担忧了 。
她刚想到这里 , 忽听有人在旁说道 :“ 难怪都说早年间生活在藏原之上的羌人 ,
一到过冬之时就会想要往湍水谷地迁移 , 直到此地建立起了一个个国家 , 这种搬迁才渐渐停止 。“
敛臂王女裹了裹身上的厚肇 , 发觉穿过山口后好像没有那么严寒了 , 便加快了点骑马而行的速度 , 凑到了李清月的身边 。
她精神抖撒地观察着这些此前不曾走过的地方 , 满脸都写着好奇 。
李清月瞧见她这表现不由心情更好 , 但想想还是觉得 , 得给她提前说些东西 ,
免得她就这么一副没甚心机的模样到了长安 , 招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
趁着还要跟文成公主介绍长安城中如今的情况 , 见敛臂王女靠近过来 , 李清月干脆将她也给喊上一并 「 上课 “ 了 。
正好还能让文成公主帮忙充当一下临时的翻译 , 免得出现沟通不畅的情况 。
但这不说还好 , 一介绍起长安城中哪些人处在权力的顶峰 , 敛臂王女就忍不住插话了 , “ 我有个问题想问 。
对上敛臂王女这双求知欲旺盛的眼睛 , 李清月却忽然有点不太妙的预感 。“ 你说说看 。“
敛臂王女用整脚的汉话认真发问 :“ 你刚才说 , 按地位排 , 皇帝和皇后下面是太子 , 那为什么是你的兄长而不是你 ?“
在场之人谁都看得出来 , 她那眼神里的疑惑一点都不加作伪 , 应当就是她的困惑 。 按照东女国的规则 , 显然也该当是由李清月这样的长女继承国主位置 。
敛臂王女追问 : “ 他有你能征善战 , 对抗外敌吗 7“
李清月 : …..“
这个问题要她怎么说呢
总不能说 , 这只是现在的情况而已 。
要知道 , 她那位英明的阿娘乃是中国历史上的第一位名副其实的女皇帝 , 在有她的协助推动下更不可能只停留在皇后的位置上 。
所以今日的太子 , 也未必就会是明日的太子 …...
李清月挺着脑袋 , 决定先把这个问题糊弄过去 , “ 太子不需要会打仗 。“
「 那他需要会做什么 ?7“ 敛臂王女好奇追问 。
“...... 他需要有个做皇后的娘 。“ 李清月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无力吐槽道又转而抬高了音调 ,“ 行了行了 , 你管太子需要做什么 , 反正跟东女国往来的是我这当将军的 , 又不是太子 , 你只要按照大唐参与朝会与赏功的规矩办事就行了 “
见李清月一副再多唷嗪就要拔刀的表情 , 敛臂王女终于乖乖地坐回到了文成公主的边上 ,“ 那你继续说吧 “
中原的规则太复杂了 , 她记不住 !
好在 , 她领了官职就能回去 , 按照安定公主给她们制定的发展路子 , 慢慢将地盘扩展到党项羌的地盘上去 。
到时候 , 她就把这些早年间还在耀武扬威 、 瞧不起东女国的家伙 , 都给一个个地打服过去 。
她一边托着腮一边遐想着这些 , 随着马车的摇晃和李清月的低语 , 竟然直接睡了过去 。
这一觉没人打扰 , 还因车中暖炉的作用睡得极好 , 等到她醒来的时候 , 竟已到傍晚了 。
她掀开车帘走出 , 就见车马已停在了鄯州的州府缮城所在之地 。
看到文成公主就站在不远处 , 敛臂王女也顾不上这 “ 翘课 「 的尴尬 , 连忙快走 「
步上前问道 :“ 安定公主呢 7“
“ 去见鄯州刺史去了 , 说是正好还有安西都护的军情送到 , 需要请公主看看是否要再在此地停留几日 “
敛臂王女目光一亮 :“ 意思是 , 可能还要战事要打 ?“
别人可能会对战事避之不及 , 敛臂王女却不会 !
她已尝到了跟随安定公主作战的好处 , 虽然起先的升级争端中有些损失 , 但相比随后的收益简直不值一提 。
俏若还有新的战事 , 能让她再立点功劳 , 免得去了长安还有这些个条条框框的规矩 , 简直再好不过了 。
可惜从文成公主口中说出的显然不是个对她来说的好消息 , “ 不 , 不是还要打仗 , 是安西都护的战乱也已被平定了 , 邢国公调兵折返意图支援吐谷浑 , 先派遣了骑兵快马来报 , 让郡州刺史提前筹措一批军粮 , 以备战时之用 。“
他这前脚收到了苏定方的消息 , 后脚就获知了安定公主这边的情况 。 还是直接接到了从藏原上下来的这支凯旋队伍 。
「 公主实在是应该早点将作战取胜的消息报于我等的 。“
鄯州刺史这位置不太好调度 , 所以自龙朔元年到如今 , 还是那张允恭担任着 。
将安定公主接进州府之内后 , 他便将人迎到了主座之上 。“ 若是邢国公早知公主有此平乱的本事 , 估计也不用如此着急了 “
李清月摇了摇头 ,“ 不是我不想提前告知 , 而是我也没法一口咬定 , 在禄东赞死后 , 吐蕃内部的发展能否如我所预料的一般 , 暂时中断了进攻的念头 , 正好也借着令其送回文成公主一事做个判断 。 倘若这其中有所反复 , 我又已将平定战局的消息送回 , 才真是影响行军计划 。“
“ 我与苏将军在辽东战事上有过合作 , 知道他是何种脾性的人 。 若论对大局的掌控 , 李唐将领之中他是头一份的 , 不会因为吐蕃这边局势不利就改变进攻西域叛军的
“ 如今这出各自为战 , 反而均有胜果在手 , 难道不是陛下也当喜闻乐见的事情合 3“
苏定方从西域撒兵 , 应当是那头的叛贼已基本落网 , 最多就是还有些后续的安抚差事 , 需要契芯何力等人深入北部草原处理 。
也不知道在这场平乱之战中 , 卓云取得了多少战功 , 能否在现有的官职上再行
事实上李清月的猜测也并没有错 。
对于擅长评估战局的将军来说 , 吐蕃这边的没有消息 , 反而是最好的消息 。
如今这已彻底尘埃落定的局面 , 对谁来说都将会是个惊喜 。
“ 也对 。 “ 张允恭当年能同意弘化公主还朝求援 , 能在西域战局有变的情况下 t
不忘往吐谷浑方向送出一条消息 , 本也不是个蠢人 , 听李清月沉着分析 , 也不由随之露出了个赞赏的神情 ,“ 苏将军自西域统兵而回 , 正好随同公主一起凯旋还朝 , 也是龙朔三年年未的大惊喜了 ! “
“ 说起来 , 我记得这龙朔年号本就是因各地有见龙传闻而来 , 乃是吉兆 , 如今两面战事均能得胜 , 为此年号圆满收束 , 陛下也该大觉欣慰才是 。“
他们又怎么会因为安定公主要确定局势平稳 , 并未及时上报军情而觉不快呢 ?
李清月却并未因张允恭的这出吹捧而飘飘然 , 而是敏锐地抓住了他话中的一个消息 ,“ 你刚才说 …... 此年号圆满收束 ?“
换年号这种事情 , 在阿耶和阿娘在位期间不太奇怪 。
大家习惯习惯就好了 。
但倘若她没记错的话 , 这龙朔的年号是会持续到今年年未的 。
她不太记得从今年的龙朔改为明年的麟德到底是什么缘故了 , 可按说就算明年要改元的话 , 至多就是在十二月里进行变更诏令的下达才对 。
眼下才只是十一月 , 诏令却已抵达鄯州这等边地 , 实在有些奇怪 。
莫非 …... 朝中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 才有了忽然改元之事 ?
一想到自己一去边地就是半年 , 可能会错过什么要事 , 也不知道朝中是何格局 , 阿娘是何情况 , 李清月便不由心中一跳 。
亏她还在跟文成公主与敛臂王女介绍长安局势 …...
眼见李清月隐有面色急变 , 张允恭一拍脑袋 , 连忙说道 :“ 我竟忘了 , 公主此前一直在吐谷浑吐蕃之地作战 , 对于朝中要事并不知情 。 方才除却通报苏将军的行程 ,
我是该当跟您说的 。“
“ 八月里陛下处决了谋逆的废太子李忠 , 以及此人在朝中的一系列同党 , 以上官仪等人为首的乱臣贼子都已尽数在秋后问斩 。 因陛下风疾复发 , 为防止再有此等逆臣有不轨心思 , 也免于朝政局势紧乱 , 陛下特许皇后随同一并出席朝会 , 临朝称制 。“
一想到面前之人乃是皇后所出 , 张允恭便多说了两句 , 反正多说两句恭维话又不会掉他几块肉 , 说不定还能有意外之喜 。
“ 我大唐当真有幸能有皇后协助于陛下 ! 听闻皇后还怀有身孕 , 在处断政务上依然诸事如常 , 送抵边关的文书之中也多有皇后批复之言 。 此次公主得胜还朝 , 只怕更无人对陛下此等安排有闲言碎语了 …...“
“ 也正因这皇后临朝 , 才在各地有了说法 , 说是陛下有改元的意思 , 以表朝堂上的新气象 。 想来等到公主回去的时候也能有个答案了 。“
李清月没有答话 。
她已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打了个措手不及 , 甚至险些错过张允恭那最后一段话里的信息 。
他说一一陛下特许皇后一并出席朝会 , 并有临朝称制之举 ?
这是二圣临朝 ! 而那本应当是在明年才会发生的事情 , 却被提前到了今年 。
很显然 , 在她与吐蕃交战得手 , 在这军事战绩上再添一抹辉煌的同时 , 阿娘也
并不只是在等着她将喜讯传递到她的面前 , 而是在这走上朝堂的艰难博弈中又走出了一步 。
还是何其关键的一步 !
二圣临朝的到来 , 代表着一个皇后已开始真正意义上去瓜分君王的权柄 。
张允恭这等不知内情的人只会觉得 , 这是陛下在面临内忧外患的情况下 , 为了稳定局势而提出的方略 , 蚀因安定公主的得胜而能推行得更为顺畅 , 却应当还是会随着陛下的康复而重新回到原点 。
李清月却知道 , 这一步踏出 , 仅仅是一个开始而已 , 也不会再往回后退了 !
在获知这个消息的下一刻 , 她便已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去 , 看看阿娘坐于朝堂之上议会朝政的时候 , 到底是何种风采 。 更想知道 , 在那场叛逆定罪的波澜起伏中 , 阿娘到底如何从中拿到这权柄的 。
对了 , 阿娘还怀孕了 。 她的妹妹是不是也快要出生了 ?
也不知道长安城中的风云骤变有没有让阿娘的这次怀孕有什么不妥 。
糟糕 , 她想知道的问题还有好多 !
于是当翌日大军自郡州往兰州方向去 , 预备与西北归来的那一路唐军会合时 ,
文成公主便发觉 , 安定的表现有些不大寻常 。
乍一眼看去 , 安定公主好像 …... 比她还要归心似箭 ?
等等 ! 阔别长安二十多年的一一
到底是谁啊 ?
作者有话要说 :
文成 : 我不懂 , 我现在很茫然 。
阿菠 : 你等我组织一下情绪我们重新上课 。 什么皇帝第一皇后第二 ? 时代变啦 !
明天晚上六点见 。 键盘在动了在动了 , 它今天写到一万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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