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1 章 “201
李治的病情不会对外拔露 , 尤其是因风疾引发的视觉压迫 , 或许两京的高官还略知一二 , 京州的这些富户却不会知道 。
在他们看来 , 这是一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
只要付出对他们来说无关痛痒的一笔金钱 , 就能将自家的子弟送到天子御前露面 , 还是以装备齐整 、 仪容出众的方式出现在御前 , 焉知不能得到陛下的青眼 , 自此 “
黄腾达 !
若让这些人去考科举 , 那可真是有些为难他们 , 但若让他们以这等方式出头 , 他们还真觉得自己能办到 。
可惜他们不知道的是 , 李清月的这话说来有些不好听 , 却是个事实 。
既然他们只能站在奉宸卫的仪仗之外 , 围观天子东巡泰山的队伍之前 , 李治大概率看不见这些迫切想要表现的人 。
他能看到的 , 不过是一片模糊晃动的身影而已 。
这样的人 , 和背景板有什么区别呢 ?
“ 要我说 , 这些人还是不懂得变通 , 八百仪仗之中的一个 , 能被天子选中的机会何其渺茫 , 现在还有着这样现实的阻碍 。 他们若是直接将家中女郎送到我身边来 , 说不定还真能有冒头的机会 。“
贾敦实扶额 :“...... 公主 “
她这些话 , 当着他的面来说 , 是不是多少有点太过相信他了 !
他名字是叫 “ 敦实 “ 不错 , 但既是置身官场 , 便不可能真只是个纯然敦厚考实之人 ,
要不然 , 这些亮州富户在找上门来的时候 , 也不会为他的表现所蒙蔽 , 全然未觉这个 f
仗队伍选拔之中的蹊跷 , 相继跳下坑来 。
光只今日就有三十家找上门来的 , 过几日消息传开 , 还不知会有多少 , 但就算如此 , 他也并未觉得这诞骗之事会令他遇到多少麻烦 。
倒是安定公主这番一听之下便觉有些大逆不道的话 , 让他感觉到了一阵深重的负担 。
他竟自公主的话中听出了对陛下的不敬 , 或者说 …... 是将他当做己方优势条件的利用 。
偏偏 , 在这张异常年轻的面容上写满了坦荡之色 , 仿佛她方才所说 , 不过是出于一个合格的政客对于时局的权衡而已 。 所以在能够达成目的的情况下 , 就算是当朝天子 , 也不过是她可以用来借势的工具而已 。
仅此而已 。
更何况 , 比起对于官道侵占田地给出 “ 合适年限 “ 赔偿的上级 , 安定公主所为八已是在另一个层次了 。
这番思虑之下 , 他本还愚说出的话 , 竟是被卡在了喉咀口 , 终究没能说出来 。
“ 随后若是有人找来 , 就劳驾贾长史干万莫要厚此薄彼 , 继续将人给接待下来了 。 我愚 …...“
李清月的嘴角浮现出了一抹笑意 ,“ 我愚这样一来 , 自洛阳往泰山沿途的百姓该当能拿到足够的补偿了 。“
既是要将功绩告慰苍天 , 也不当在民间还有怨言 。
贾敦实找回了声音 : “ 不错 , 沅途百姓必会因此对公主心存感激 。“
李清月拿手 ,“ 行了 , 客套话就不用说了 , 我还得去看着点刘博士那边的情况 ,
既然贾长史这边已步入正轨 , 我就先不多过问了 。“
她说话间已重新往营帐外走了出去 , 翻身跳上了早已被随从牵来的青海骝 。
只是在刚要拨马出营的时候 , 她又回转了两步 , 折返到了贾敦实的身边 , “ 对了 , 贾长史的烦心事既已解决 , 我愚你应当不必夜不安寝了吧 2“
贾敦实神情一怔 。
李清月漫不经心地丢下了最后一番话 :“ 希望我今日自营外回来的时候 , 莫要见到贾长史还在挑灯夜读了 。 这泰山封禅之后 , 您还是要回东都担负重任的 。“
话音刚落 , 她所骑乘的那匹神骏宝马便已疾驰而出 , 在须奥间穿过了营门 , 消失在了视线之内 。
过了好一会儿 , 贾敦实才收回了神来 , 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
但当他的佐吏再看到他的时候 , 却觉他的脚步轻快 , 分明没什么正在担忧的事情 。
“..... 这么看着我作甚 7“
“ 我就是觉得 , 长史今日去见了安定公主回来后 , 便看起来轻松了不少 。“
贾敦实在案边落座 , 接过了佐吏递来的热汤 ,“ 你就当一一我是想清楚了一些事情吧 “
他都已经是七十多岁的人了 !
若非身体康健 , 办事得力 , 早就该当致仕归乡 , 哪还能在东都担任要职 , 甚至参与到这为泰山封禅开路的大事之中 。
即便如此 , 他也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在三两年后的标一天 , 忽然就从梦中迎来自己的死期 , 自此长眠不醒 。
他能做的 , 不过是趁着自巳还算手脚利索 , 将自己该做的政务给完成妥当 , 留给后头接手的人以一番清楚的账目和清明的政治 , 让那洛阳城中的棠棣碑名副其实罢了 , 又何必去管安定公主未来到底会成长成什么样子呢 。
反正 , 他应该是看不到十几年后事态如何的 。
一想到这里 , 他便再不觉得方才公主所说的话有何不妥 , 只觉这享州地界上人傻钱多的富户还在源源不断地朝着此地涌来 , 投身到这迎奉天子的大业当中 。
这些人给出的钱财足够让这场泰山封禅 , 起码不至于到劳民伤财的地步 。
对了 , 还有那兴隆塔 、 普乐寺的僧人 , 也该当为这封禅之路出一份力量了 。
是时候如公主所说 , 将改道之事传到他们的耳朵里去了 。
至于让谁来传递这个消息 ?
想到并未被安定公主问起 、 却已传到过他耳朵里的那个传闻 , 贾敦实的心中大略有了计划 。
便是在此时 , 这些被他选中的消息传递媒介 , 已结束了今日的开道工作 , 正在归营的路上 , 明日 , 他们得先将金乡大营往前搬迁出一段距离 , 再继续铺设道路 , 自然得尽快返回赶早入睡 。
在这夕照漫天的黄昏光影里 , 一列快马飞驰的骑兵自他们的对面相向而来 。
行走在府兵队列之中的人不难看到 , 先头开道的骑兵之后 , 最为醒目的队伍领袖 , 不是别人 , 正是那位安定公主 。
在奔马疾驰之间 , 她面上自有一番上位者的威严 , 又似乎有短暂的片刻 , 她将目光转向了这些步行归营的士卒 , 像是在打量这其中是否有表现出众的可造之才 。
但只是很快的一会儿 , 这列骑兵就已与他们擦肩而过 , 消失在了自金乡往东北方向延伸去泰山的官道尽头 。
“ 行了行了 , 都别看了 , 再不回营你们就赶不上热饭了 ! “ 一位校尉打扮的裨扯着嗡子高喊了一句 , 将齐齐往后张望的一众视线都给拉搜了回来 。
这群人这才继续依照此前的步调往营地走 , 只是在这不能算是正经行军的前进中 , 间或还能听到一两声士卒交头接耳的闲话 。
“ 我就说此事跟安定公主分不开关系吧 , “ 孙六信誓旦旦 , “ 若非如此 , 她何必在这个时候离开大营 。“
他往上一指 ,“ 看看 , 天都要黑了 1“
在收回手的时候 , 他顺手抹了把头上的热汗 。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白日里忙碌的缘故 , 他今日离开大营之时还因没能选上仪仗队 , 有些没有彻底排遣的郁间 , 现在就已只剩晚饭吃什么的展望了 。
要说贾长史真是个好上司 , 给府兵的膳食从未有所克扣 , 便也难怪听说他在洛阳的风评绝佳 。
再便是想一想 , 安定公主到底有多得神灵庇佑 , 才能有此等移山填海之能 。
“ 是啊 …...“ 张队正下意识地回应 。
若说昨夜的闷雷之声 , 已让他将营中早前就流传的传闻相信了大半 , 那么今日抵达铺路开工之地见到的景象 , 便是彻底坐实了这个听来神异的猜测 。
这条途经山脚而过的官道 , 本应当集合人力开采山石 , 将邻近官道的这处缓坡一点点给掘开 , 而后再将这些碎石土块搬走 。
光是挖掘就需要花费不少的时间 。
但当他们抵达此地的时候 , 现场仿佛已被一只拥有怪力的神人之手给用力抓握了一番 , 土块碎石崩落了一地 , 堆积在山脚下 。
他们需要做的 , 仅仅是将其搬走而已 。
这远比拮掘需要耗费的力气更少 !
以至于光是此地 , 就起码节省了一日劳工 。
正是因为他们成了其中的既得利益者 , 哪怕明知道这其中必定有些不妥 , 新抵达此地不久的河北道士卒也很快加入了先到府兵的队列 , 将其变成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 。
能活命能立功就是好事 , 谁还管这其中是怎么做到的呢 ?
至于黄昏时候忽然动身的安定公主 , 明显有行为异常之处 , 恐怕正是带来这一
出改变的 “ 始作俑者 “, 便合该得到他们的敬畏与敬重 。
“ 你现在是不是知道为何我们要为安定公主建长生牌位了 7“ 孙六想到自己之巾还和张队正说此事不要外传 , 还是将声音压低了点 ,“ 说起来 , 我们都已在私底下策 t
好了 “
张队正眉头一动 ,“ 什么叫策划好了 ?“
他们又要策划什么奇怪的东西 ?
“ 你别想太多 , 不是要搞什么违背军纪的事情 。 “ 孙六揽住了他的肩膀继续嗪叨 ,“ 是这么回事 , 我们瞎弄的长生牌位 , 虽然有几个会点门道的家伙帮忙修建 , 但 t
未必真能为公主起到祈福的效果 , 所以我们打算稍微用点心思办事 。“
“ 这条路再往前修百里 , 便是供奉佛宗舍利的兴隆塔 , 怎么看都比我们这些野路子更能为人祈福 。 我们打算 , 干脆去那边为安定公主求个延生红牌 , 然后再在沿途找间香火鼎盛的道观也添个长生禄 。 有此双管齐下 , 必能将我等的心意上达天听 。“
“ 你也不必担心 , 反正 , 我们只是用感激安定公主保境安民为由立牌 , 难道还能牵扯到这开路之上不成 7“
张队正思量了一番 , 觉得是孙六说的这个道理 。
僧人对于帝王皇后的行礼乃是上层的政教博弈 , 他们这些寻常府兵很难感受到这其中潜藏的微妙变化 , 他们只知道 , 显庆五年的时候 , 就连天子尚且要将佛骨迎至洛阳宫中供奉 , 可见诸如佛骨 、 舍利这样的高僧遗蜕 , 确实有其非同一般的效力 。
都说投桃报李 , 既然安定公主为让兴修官道的府兵免于劳役之苦 , 乞请神灵之力为他们助力 , 他们又为何不能多花一点心思 , 将这长生禄供奉到更合适的地方呢 。
正是抱着这样的想法 , 在十天之后 , 普乐寺内便迎来了一群特殊的客人 。
寺中的其中一名法师被这群身强力壮的府兵直接拖搜到了一边 , 看着这群仿佛火烧眉毛的家伙 , 你一言我一语地将一番话砸到了他的面前 。
见他好像听得困惑不已 , 其中一人连连喝止了其余众人 , 自己跳了出来 , 将情况解释了清楚 。
“ 我们想说的就是这样了 , 你们这里能不能供奉这样的长生牌位 ?“ 这人一脸兰气上涌导致的面色涨红 , 让他问话的语气里都多了几分咆咆逼人 。
他将话说完 , 这才喘着气扇了扇风 。
只是 , 他们显然是赶路太急 , 加上进了五月后河南道天干地热 , 怎么看都暂时除不掉这份热力 。
那倒霉被抓来问话的法师又听到其中一人嘀喃咕咕 ,“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普乐寺冲撞风水 , 让御驾官道居然预备绕开此地修建 , 要不然我们也不必跑这么远 。 早听说长生禄还是更适合供奉在道观里 , 说不定我们根本不必来这一赵 。“
他越愚还越觉 , 可能真是这么回事 。
“ 我说 ,“ 他拿高了声调 ,“ 凶神恶煞 “ 地朝着那法师看去 ,“ 能还是不能不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 你赶紧回答完了我们好办事 , 我们这一伙人还急着赶回大营散值签迟吱 “
“ 能能能 , 当然能 。 “ 那法师小心地扫视了几人一团 , 对于他们的身份大致有 ]
判断 。
但让他很觉奇怪的是 , 为何这批人竟会为安定公主请延生福牌 ,
只是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 , 他又忽然意识到了这群人话中的一个消息 , 让他忽然一个激灵 。
刚才他们说 , 御驾官道要绕行开兴隆塔 ?
糟糕 , 若是他没记错的话 , 住持已为两三个月后迎接天子到来做好准备了 , 现在这官道路线有变 , 无疑是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
他一边思量着该当如何向这些府兵打听消息 , 一边小心地将自己的衣领从问话之人的手中解放了出来 ,“ 但我得提醒你们一句 , 若是寻常人立长生禄也就罢了 , 既皇室贵宵 , 必是要做延生法会的 , 于法会之后单设延生堂 , 这么一来 , 就得七日之后才能彻底建成 , 你们若是愿意等这七日的话 , 我们也愿意为施主达成心愿 。“
七天 ?
这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 都退到了一边交头接耳地商量了一番 , 这才重新走到了那法师的面前 ,“ 就按照你说的办吧 , 立长生禄牌所需的银钱我们都已带来了 。“
寺中法师端详了一番他们的神情 , 发觉这些人竟是各有一番真挚 , 并不像是丿装出来的 。 在随后的两日延生法会期间 , 更是有一批批目的相同的人来到此地为法会增添财禄 , 声称是轮换着前来 。 这些僧人大为惊异 , 不知安定公主到底是为这些士卒做了些什么 , 这才能得到此等拥趸 。
又或许是因为延生法会已在亮州地界上并不多见 , 这普乐寺中还迎来了不少当地的百姓 。
在听闻此牌乃是为安定公主所立 , 而此次封禅开道又是由她负责后 , 这些闻讯而来的人或多或少留下了一点心意在此 。
眼看着前头供奉堆积的延生红牌 , 就连普乐寺的住持都免不了感慨了一句 : “ 安定公主只是个公主尚且有此等民心所向 , 待天子莅临亮州 , 摆驾泰山 , 可想而知会是何种盛景 , 怎么就 …...“
怎么就非要绕开他们这地方呢 ?
莫非他们自隋朝灭亡 , 舍利塔风光不再后 , 竟连这近在咫尺的机会都不能把握住吗 ?
都说修行者当五蕴皆空 , 但他既为此地住持 , 便难免想要将这佛寺发扬光大 ,
又怎能不在想到这里的时候眉头微皱 :“ 我听说此前明明是有计划途经此地的 , 为何然改了 7“
有个本还站在一边的和尚听到这里 , 面上顿时闪过了一缕异样 。
住持收回视线之时恰好扫到了他的不妥 , 当即问道 :“ 法宣 !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7“
法宣有些忐忑地回他 :“...... 大概在六七天前 , 有人途经此地 , 问过占地开道的赔偿之事 , 因为听闻 …... 听闻近来安定公主麾下人手给予民众的补偿格外大手笔 , 几乎是将地直接买断去了 , 我便同他们报了额外多加一层的价码 。 毕竟 …...“
毕竟百姓的田地本是要交税的 , 在地被收走之后面临的损失 , 其实不如他们这些方外之人 。
按说这个答案在寻常时候也不算错 。
若上头做出决定的人乃是贾敦实 , 奔着要让天子途经这处地标 , 或许是会答应下来的 。 就算觉得价格不妥 , 也会找更能拍板做主的人来协商一二 。
然而早在一开始 , 李清月就已向贾敦实传达了自己的愚法 。
有些人若不愿意让出自己的利益 , 那就不要想着还能从中分到一杯羹了 。
连一滴油水都休想占到便宜 !
也正因为如此 , 贾敦实在让人打探到了这个他想得到的消息后 , 当即将人撒了回来 , 转而让随后抵达此地的府兵告诉寺中僧人 , 他们是错过了一场何其民心所向的封禅 。
“ 你糊涂啊 。“ 法宣的潜台词已在他那欲言又止的后半段里 , 足以让人听个明白 , 也让这普乐寺的住持心中一沉 , 意识到了问题症结所在 。
难怪 …... 难怪官道要绕开此地 。
大唐天子对佛教的若即若离 , 早在他一度让沙门与道士都必须尊奉律令之时就已很明显了 , 只是这享州距离长安干里之遥 , 让此地的僧人还觉身处有利地位 , 竟是在无意之间做出了冒犯的举动 。
有些人更不曾意识到 , 既能走到泰山封禅的这一步 , 与其说这位天子还需有宗教的支持才能坐稳这天下之主的位置 , 还不如说 , 是他们这些亭州的破落户需要依托于此次封禅 , 以迎奉天子为名给自己增添一笔履历 !
不行 , 他不能坐以待毙 。
普乐寺的兴隆塔无法与泰山比高 , 寺中供奉的舍利也只对这些想要为安定公主祈福的府兵有用 , 他便合该放低身段 , 想办法扭转此前的错误 , 让官道能顺利地途经寺庙之前 !
“ 最后的结果是 , 除了需对官道侵占的田地给出两年的赔偿之外 , 寺中会为修路途经此地的府兵提供为期两周的食宿 , 并为其祈福助力 。 “ 贾敦实朝着李清月汇报道 ,
「 不过说是说的祈福 , 实际上是让他们也参与到开道之中 , 这样一来 , 官道抵达泰山 #
时间还能缩短不少 。“
卢照邻在两日前自辽东抵达了此地 , 忽然听到贾敦实说出了这样一段 , 掩唇拭住了唇角的笑意 。
这场面 , 和当年的洛水修桥何其相似啊 。
不过此次安定公主的手段越发灵活了 。
随着她负责主持的事务愈发要紧 , 她的胃口可能也比之前增大了不少 。
李清月若有所思 :“ 除却修缮官道和山下宫殿寓所之外 , 还有三处祭坛 , 是不是也还缺人手 7“
这祭坛自然不能等到李治亲临京州才开始修建 。
山南四里处修建的圆丘祭坛 , 上饰五色土 , 号为 “ 封祀坛 “ , 用于第一步祀天 。
在泰山山顶筑最大的一尊祭坛 , 需有五丈宽 , 九尺高 , 号为 “ 登封坛 “ , 乃是卞泰山之岩祭祀昊天上帝所用 。
另有一坛修筑于泰山的附属神山社首山上 , 有一八角方坛号称 「 降禅坛 “ , 用祭祀后土 。
这三处祭坛可不只是将土夯实便足够了 , 更要将其四面延展而下的阶梯都修筑到足够体面精致 。
也是个麻烦的活 。
“ 我看这件事 , 与其让那些沙门来办 , 还不如交给下面那些人去办 。 “ 卢照邻多然从旁插话提议道 。
在贾敦实到来之前 , 李清月正在看着这些在十余日内汇聚起来的享州富户子弟 。
不得不说 , 这些被加钱也要送进来的人 , 大约是真指望能在护持仪仗期间得到
天子看重 , 考虑到官员仪容的问题 , 确实没有哪个歪瓜裂枣被送过来 , 也自然没人胆
敢破坏安定公主依照奉宸卫选拔定下的规矩 , 将身高不足六尺的人送到队伍里 。
乍一眼看去 , 这些跟随府兵精锐一起进退起步的富户子弟还怪养眼的 。 在李清月忍痛从周遭府库里调拔来了新铭甲与利器兵戈后 , 更有了一番精锐的气势 。
但到底是不是经历过战事 , 对她这等先后经历过东征西讨的人来说 , 简直是再清楚不过的 。
他们至多也就是摆在那里充充场面罢了 。
现在听到卢照邻这么说 , 李清月也顿觉此举可行 。
“ 也对 , 反正只是充当仪仗 , 不是真要让他们练出武能搏虎 、 力能扫鼎 , 令行禁止的样子 …...“
“ 现在让他们去修祭坛 , 还不必我再给他们说什么激励动员的话 。“
给天子修祭坛是何等荣幸的事情 。
既能投身于此 , 想来在天子自 “ 封祀坛 “ 转至 “ 登封坛 “ 后至 “ 降禅坛 “ 期间 , 这些人便绝不可能缺席 。 等同于是在封禅之前 , 就已为其中添砖加瓦 。
李清月越想越觉得 , 论起画大饼 , 再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安排了 ,“ 贾长史 , 就这么办吧 , 只是要劳驾你知会这些人一声 , 严禁在筑造祭坛期间做出什么多余的举动 。
她怕这些听闻仪仗队消息就闻风赶来的富户 , 敢将自家仓库里的珠宝都给贡献出来镶嵌在祭坛之上 , 只等陛下望见这等杰作问起这是何人所为 。
当背景板 , 就得有背景板的觉悟 。
“ 升之 , “ 李清月又转头朝着卢照邻赞道 ,“ 你在我应下任职多年 , 果然是越来越能提出合我心意的建议了 ! “
卢照邻拱了拱手 :“ 臣不敢居功 , 还是先有了公主此前的布置 , 将人请来了此地 , 才能有后头的安排 。“
“ 你这话便说得有些谦府了 ,“ 李清月招了招手 ,“ 走吧 , 既然这些人有了去处 ,
我等不妨先往兴隆塔一行 , 看看这十来丈高的舍利塔到底是何模样 。 在泰山封禅之前 , 也当对奔州风物人情略有所知 , 以备不时之需 。“
王勃一脸无奈地看着前头的这对主从一番和睦的交流 , 一时之间竟觉自己没法确定 , 这个 “ 合安定公主心意 “ 的说法 , 到底该当算是对卢照邻的褒奖 , 还是一种调侃
只觉这两人在压榨起劳动力上当真是早已达到了新境界 。
可转念一想 , 他这个被叫来写封禅献文的 , 从标种意义上来说 , 和那些被坑来当仪仗队的富户子弟也没多大区别 , 又感觉自己起先还生出的一点庆幸 , 都已不见了踪影 。
“ 子安 , 还不跟上 ?“ 见李清月回头高呼 , 王勃连忙收起了自己那些乱七八糟想法 , 加快了脚步 。
只是当李清月领着卢照邻 、 王勃 , 又在贾敦实的陪同之下抵达普乐寺之时 , 在这兴隆塔下的佛堂中 , 她看着眼前的景象 , 本还轻松异常的表情 , 顿时凝固在了当场
有好一瞬的沉默 , 李清月才重新开口 : “ 谁能告诉我 …... 这是什么 ?“
在她面前敞开的其中一间延生堂内 , 陈列着一尊巨大的延生红牌 , 题写着安定公主的名字 , 在其下 , 则是密密麻麻的香火供奉堆积作了数层 。
视线之中 , 赤红牌位与香烛交相辉映 , 几乎形成了一片火海 , 也让骤然见到此物的李清月都惊了一跳 。
若非这其中的炉鼎供桌供盘都是峤新的 , 显然陈设了并不长的时间 , 她险些以为 , 这是早几年间便是列阵在此的东西 , 这才有了此等昌盛的规模 。
但这自然绝无可能 !
这等阵仗 , 也必定不是前几日才找上贾敦实的普乐寺住持主动所为 。
可她明明 …...
明明是来带人采风 , 找写作灵感的 , 不是来看自己的乐子啊 !
不 , 或许这不该叫做乐子 。
李清月目光微动 。
在这一尊尊供奉的簇拥之中 , 安定公主四个字被火光映照出一种特别的光晕 ,
让其上的烫金文字像是在流动着跳入眼中 。
让她恍惚觉得 , 这四字的分量好像都比平日里更重了一些 。
贾敦实答道 :“ 这是 …... 这是营中府兵觉得公主以仙法开道 , 免他们劳役之苦 ,
为您开设的延生禄位 。 怎么 , 公主难道不知道此事 7“
他摸了摸须髯 , 奇道 :“ 我还以为 , 公主将这普乐寺僧人算计入套 , 本也考量过此事呢 。“
李清月 :“......“
不 , 她根本就没有考虑过这个好不好 。
什么因为仙法开道增设延生禄位 , 她是真的不知道 。
她只是出于利益的考虑 , 确定普乐寺众人不该错过这封禅大事 , 又怎会愚到 ,
促成他们做出这个决定的 , 还有她本人 。
她也本以为 , 她和刘神威的轰炸大业 , 最多就是变成她和那些土卒互相知道又不搬上台面来的秘密 , 哪知道这些府兵还能折腾出这样的阵仗 。
在这一刻 , 她也忽然意识到了 , 为何在她自长安回到此地的时候 , 在府兵当中会有那等特殊的表现 !
不 , 不只是那些府兵 , 在这些供奉上的字条里 , 还夹杂着兖州当地百姓的祝福 。
让她不知为何 , 心情既觉沉重 , 又觉像是在这片烛火燎燎中乘云而起 。
是了 。
当有一些东西不能被当今时代的知识予以解释的时候 , 她其实就已经拥有了旁人所远不能企及的优势 。 这也远不只是改元吉兆这样的祥瑞那么简单 。
当她在幼年见到了唐人的两面境遇 , 将减少府兵伤亡 、 抚境安民变成自己都觉得理所应当的事情时 , 对有些人来说 , 这其中的意义却并没有那么简单 。
她向阿耶请求前来开道的时候 , 所想的不过是要让人人知道安定公主的名字 ,
知道她并不仅仅是这封禅的参与者 , 但好像 , 她已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 , 又多往前一步了 。
这 …... 这当然是一件好事不是吗 ?
“ 公主 , 公主 7“
李清月自泰山脚下的军帐中回过神来 , 将思绪抽离出那片延生堂中的景象 , 就看到了面前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
但在认清对方是何人后 , 她又当即大喜过望 , 自座位上跳了起来 ,“ 卓云 , 你怎么来这儿了 “
仔细一算 , 自当年薛仁贵与郑仁泰在西域作战出现问题 , 卓云领伊丽道行军副总管的位置前往西域到如今 , 竟已有两年有余了 。
两年多的时间 , 足以让一个人的精气神再发生一番翻天覆地的变化 , 更何况是卓云这样屡屡独当一面的将才 。
唯独不变的 , 便是她在看向面前这个对她有知遇之恩的上司时候的眼神 。
“ 我自西域班师 , 为响应陛下的封禅之举 , 将突厥 、 于阗来的使者都带往了长安 , 又应皇后之托 , 前来宪州协助公主校阅兵马 , 通巡御道 。“
“ 公主 , 您刚才在想什么呢 7“
李清月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胸 ,“ 我在想 , 这承天下之重负的封禅 , 便要呈现在我眼前了 。“
“ 既能为此盛事的参与 …... 不 , 应该说是缔造者之一 , 又怎能不以焕然面目迎接它呢 1 “
越是听到这些呼应她举动的声音 , 她也越是觉得 , 自己有此等放眼天下的野心一点都没有错 , 也并不仅仅是为了她自己的生存 。
她需要这场泰山封禅的盛会 , 再让自己登临高地 、 纵览山河 , 而后告诉自己一一她想要什么 , 她又要看到什么 。
作者有话要说 :
抽奖应该是七点开 , 这次还是跟上个月一样抽 500 个 ( 订阅率 95) , 没中奖的小可爱等下个月再继续哈 。 ( 花式比心 )
明天晚上六点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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