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3 章 “ 213
钦陵赞卓很清楼 , 既是开春发兵 , 自然不是等到春日到来方才缓缓自逻些城出发前往青海 , 而是起码要在二月之前就完成所有的整军备战要务 , 随后快速发兵 。
越到天时回睡之时 , 藏原之上的牧民就会走得越远 , 也会变成一种更难以让人防备的眼线 。
吐谷浑那头将其用得尤其之好 。
早在吐蕃大举进攻吐谷浑 , 由裴行俭协助吐谷浑进行戌防开始 , 钦陵赞卓就已敏锐地意识到了这个变化 。
按照赞悉若的分析 , 这大约是因为 , 大唐的官员更像是在用治理州郡的方式统辖吐谷浑境内的民众 , 而吐谷浑的上层领袖则遵照着看管奴隶私财的方式 。
这样的变化 , 对于这些本就未必全然臣服于吐谷浑王权的牧民而言 , 绝不是那么难体会出来的 。
而当慕容诺昌钵身亡 , 弘化公主以王太后的身份辅佐慕容忠继位后 , 也就更是如此 。
当然 , 嘲尔家族的兄弟自觉自己没必要全然效仿于对方的所作所为 , 将己方的权柄让出于旁人 , 只需知道他们要如何对抗这种眼线广布的手段便已足够了 。
何况正如赞悉若所说 , 大唐连年天灾 , 一改当年泰山封禅之时的气势雄浑 、 威慌四夷 , 反而是他们吐蕃凭借着数年积蓉与练兵 , 早已将当年战败的损失给抹消殆尽 , 甚更有了一番长进 , 自有长驱直入的底气 。
赞悉若大权在握 , 执掌内政 , 将逻些城周遭可供调度的势力都已陆续收拢在手 , 也让钦陵赞卓大可放心用兵 , 不必担心他在出兵之后 , 便会在内部生乱 。
那么唯独剩下的也就只有一个问题了一一
此次开春动兵 , 到底该当在何处动手 。
这个问题 , 钦陵赞卓在被阻拦着发兵计划的时候曾经无数次愚过 。
当赞悉若终于下达了进军指令的时候 , 他几乎不需再多考虑 , 就能给出那个早已经由深思熟虑的答案 。
「 西海都护眶邻安西都护 , 近几年间 , 唐军在西域的驻兵屡属往于阗 、 疏勒等地增兵 , 随时可以南下支援 , 不适合选作第一战的对象 。“
“ 吊谷浑至东女国之间的党项 、 白兰诸地 , 都因当年一战与我等离心 , 只怕不会相助于我等 。 对此地出兵 , 无异于将我藏巴勇士置身于乱战之地 。“
钦陵赞卓伸手指向了中间 , 语气笃定 :“ 我想出兵乌海 。“
赞悉若眸光沉静 , 却又好像在其中闪过了一缕稍纵即逝的伤痛 , “ 你想要在哪里跌倒 , 就在哪里爬起来 7“
钦陵赞卓不会忘记父亲的血仇 , 赞悉若又如何能忘 。
身为人子 , 他更不会忘记 , 父亲的最终陨落之地 , 就在柏海以东的乌海 。
钦陵赞卓摇头 ,“ 不 , 我若真只是如此愚的话 , 兄长也不会放心将指挥军事的大权交托到我手中 。 乌海为唐蕃要冲 , 地处吐谷浑与西海都护之间 , 背靠紫山 、 积夺山 , 可连筑坚实营垒 , 巩固我军营寨 。 待大军压境 , 进可夺大非川 、 日月山 , 阻遏唐军自河湍方向援兵 , 退可洞察南北两军动向 , 择其弱者击破 。 为何不选此地 ! “
“ 或许兄长会说 , 此地有被南北夹击的可能 , 但西海都护之地百姓接连变更易主 , 能被裴行俭调度的不过十之二三 , 吐谷浑并无兵力补充 , 还未从当年战事中彻底恢复过来 , 除非唐军能天降十万大军 , 否则绝无机会一战定乾坤 。“
「 可他们能有这样的机会吗 7“
钦陵赞卓还有另外一句并未说出的话 。
像是安定公主这样的将领 , 若是统领这等数目的大军 , 当真不会引起天子猜疑囡 ?
就像 …...
当吐蕃上下因作战计划而开始自卫藏四茹调兵之时 , 芒松芒赞站在布达拉宫朝下望去的时候 , 便觉这等视野辽阔景象 , 也无法驱散他心头的阴云 。
同在此地的赤玛伦忽然听见芒松芒赞冷声开口 : “ 我倒是宁可他打输了这场 。
若是钦陵赞卓在对阵大唐的战事中蛟伏七年一击得胜 , 便足以洗刷去当年禄东赞战败带给吐蕃的耻辱 。
这对文武协作的兄弟 , 也只怕要更不将他这位吐蕃赞普放在眼里 !
更麻烦的是 , 当年禄东赞在大相位置上的时候 , 他也只是一人掌握权势而已 ,
其余众人都不过是他的辅佐 , 可嘴尔家族如今的这对兄弟 , 却是完全能做到内外广和 , 以防不测 。
当年他慢了一步 , 让这两人在获知禄东赞死讯后得以联络韦氏 , 掀起尚论之争 , 便给了他们以绝地反击的机会 , 成了今日的莫大威胁 。
「 这话 , 不是赞普该当说的 。“ 赤玛伦缓缓开口 。
芒松芒赞回头朝着对方看去 , 在看到对方怀中抱着的婴孩之时 , 原本因嘲尔兄弟权逼赞普的厉色稍有和缓 , 但想到另外一种可能性 , 他又觉得自己的心情被重新抛入了谷底 。
“ 我能怎么说呢 7“
这位年少上位的吐蕃赞普 , 打从继位的开始便没能真正意义上执掌权柄 , 在此刻坐回到妻儿身边的时候 , 便难免还有一番志业未成的弱势姿态 。
或许唯独在王妃面前 , 他才能毫无顾忌地疾言厉色 : “ 他若大胜而归 , 安知不会让我这个赞普忽然过世 , 将都松扶持上赞普的位置 。 比起我这个当年就愚将嘲尔家族驱赶下台的赞普 , 你信不信 , 他更想要一个甚至还在褪裸之中的傀儡 !“
芒松芒赞惨然一笑 , 伸手摸了摸儿子还浑然不知世事的脸 , 又觉自己将这份怨念迁怒到孩子的身上 , 简直没有一点道理 。
而下一刻 , 他的手上便被盖上了另外一只手 。 “ 局势还没坏到这个地步 。 你既为吐蕃赞普 , 也不当希望藏巴再有一次万户送葬的场面 。“
那是在禄东赞战败之后曾经出现的画面 。
想到彼时的景象 , 芒松芒赞下意识地拿头 , 便对上了赤玛伦的目光 。
他们这对夫妻在这七年光阴里 , 已是少了几分少年人的棱角 , 尤其是一一
当年胆敢与钦陵赞卓叫板的王妃 。
但好像这份锐利的锋芒只是被她暂时藏匿在了眼底 , 而不像是他这个满怀挫败的赞普一般 , 变成了心中的阴暗面日益激生 。
“ 钦陵赞卓的对手并不寻常 , 倘若我方战败 , 安知对方不会一改当年的撒军 , 以藏巴不臣为由长驱直入逻些城 , 届时赞普便只能如同高丽国主一般被押解入长安 , 就算先给个体面的官职 , 如今也成了个无人过问的闲人 。 这难道是赞普愁看到的吗 7“
芒松芒赞几乎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
赤玛伦语气愈重 :“ 尚族必定会全力保住赞普的命 , 所以您实在不必担心嘴尔兄弟有弑君之念 。 何况 , 若他们当真胆敢如此像越 , 韦氏也必定不敢跟此等虎狼为伍 。
这样解释 , 您还真觉得他们胆敢如此吗 “
芒松芒赞沉默不语 。 就在他近前的赤玛伦却能看得出 , 在他目光中破茧而出的希冀之色 , 已昭示着他对自己之前的想法有所动摇 。
赤玛伦心中睿忏 , 两年前文成公主给吐蕃送来的那封信 , 看似是在表达自己回返长安后仍对芒松芒赞存有记挂之心 , 又何尝不是在加剧他对外界的恐惧 , 真是用了好生毒辣的一招 。
很显然 , 这位被奉迎还朝的昌日王太妃 , 如今只剩了文成公主这个头衔 , 也已成吐蕃大敌 !
偏偏这样的一番话 , 若是在钦陵赞卓与赞悉若正当得势之时说出来 , 恐怕是不会被芒松芒赞听进去的 。
她能说的不过是一一
“ 他能胜才是好事 ! “
迎着芒松芒赞有些困惑而无助的视线 , 赤玛伦解释道 : “ 此前的嘲尔家族是因局势危急 , 加上要为禄东赞报仇 , 才拧成了一股绳 。 可若能得胜 , 对于是否要继续东进 , 又能否权衡论族利益 , 势必会产生矛盾 , 到了那个时候 , 难保不会被我们找到反击的机会 。 赞普既有天命加身 , 又为何不能等到那个时候 !“
芒松芒赞 :“ 我 …...“
赤玛伦握紧了他的手 :“ 若是大唐能与我方结成盟好 , 我当然希望能借着唐军之手帮忙铲除掉对方 , 可眼下双方局势紧张 , 又将唯一的联系文成公主给迎了回去 , 绝不到我们可以后退的时候 。“
她也很希望钦陵赞卓死 , 但绝不是现在 。
所以为了避免嘲尔家族来上一出鱼死网破 , 芒松芒赞的态度就必须端正过来 。
否则一旦吐蕃此次战败 , 赞普在背后添乱的态度又传了出去 , 到时候才真是吐蕃王室的麻烦 。
芒松芒赞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 赤玛伦所劝谏的话其实一点没错 。
比起被嘲尔家族暗害 , 失去天命所归的民心才更可怕 。
“ 那我 …...“ 芒松芒赞咬了咬牙 , 不情不愿地说道 ,“ 我去辕赏军队 , 亲自鼓动军心 。 倘若钦陵赞卓真能得胜 , 也不会将全部的功劳都包搅在他的身上 “
得到了赤玛伦赞许的眼神 , 芒松芒赞当即出门而去 。
但他却并未看到 , 目送他离去的赤玛伦怀抱幼子 , 在目光中流露出了几分凛洪的寒光 。
赤玛伦不会错认 , 方才有一瞬间 , 芒松芒赞是真的愚为了防止自己被嘲尔家族暗害 , 意图将自己的亲生儿子给解决了 。
也让她有一瞬的情绪恍惚 , 不知自己作为一位傀儡赞普的王妃 , 接下来的路到底该当如何去走 。
她受过家族极好的教育 , 也在嫁给芒松芒赞的数年中 , 于逻些城内看遍了吖蕃上层争斗的风云 , 心性以极快的速度成长了起来 , 多少要比当年少几分茫然 。
近两年间 , 她甚至觉得自己有些羡慕吐谷浑的弘化公主 , 也有些羡慕从王女登上女王之位的东女国国主 。
只因她们起码不会像她一般面临这样多的禁锢与限制 , 就算有着满腔改变朝局的想法 , 也只能被迫闭口不言 , 唯独在劝谏芒松芒赞这件事上 , 能够发挥出些许作用
但或许 , 更让她羡慕的还是大唐的那位天后 。
因为她很清楚 , 就算芒松芒赞从嘲尔兄弟的手中将执政的大权给夺回来 , 他也不会将其分给她的 。
他已经受够了受制于人的处境 , 又怎么会给自己在肘腋之地 , 再多一个分薄权力的人呢 ?
“ 王妃 ?“ 服侍于她的仆从耳闻小王子啼哭 , 王妃却还站在原地愣神 , 连忙快 |
朝着她赶来 。
“ 您没事吧 “
“ 没事 , 可能 …... 只是有点想家了 。 “ 赤玛伦垂下了眼眸 , 掩盖住了这其中的河涠起伏 ,“ 等大军出征之后 , 我想回谢乡一超 。“
事实上 , 她虽然极力劝说芒松芒赞不要在此时给嘴尔家族添乱 , 也并不敢确定 , 在这样的一出倾巢而出作战面前 , 吐蕃真能战胜大唐 。
所以她必须提前为自己 , 也为自己的孩子再寻求一份保障 。
说来也真是奇怪 , 当年她如此果断地阻挡在了芒松芒赞的前面 , 愚要充当起他的屏障 , 现在明明她还年轻 , 她和赞普的感情也还正值年轻鼎盛之时 , 她却已经有了这些奇怪的愚法了 。
当她拿眸朝着窗外看去的时候 , 正见一只鹰隼自雪域神山之中飞出 , 擦过远处还笼罩在霜雪中的原野 , 消失在了东方的尽头 。
只有一片漆黑的翎羽 , 落在布达拉宫的阶梯之上 。
武媚娘忽然迟疑了一瞬的落笔 , 任凭纸上渲染出了一点墨痕 。
耳闻外间已传来了日蔓关闭城门的鼓声 , 她不由按了按额角 , 露出了几分疲惑的神情 。
“ 去问问 , 周王那边的情况如何了 7“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
她确实已是旁人格外羡慕的对象 , 但一想到近来的种种麻烦事 , 她就觉得自己可能是被陛下传染了头疫的毛病 。
院下在风疾复发期间还不消停 , 将早前的种种官职名称都给改了回去 , 让各方送来的奏折又需要一阵适应的时间 。
想想看吧 , 龙朔年间的官职改名到如今是七八年 , 又不是乾封泉宝发行的八个月 , 哪里是能这么快就消除掉早前的影响 。
好在陛下对于天后协助执政这件事倒是没有多加插手 , 尤其是她为了应对灾情而提出的种种建议都予以默许 。
自铜瓮设立于各州后 , 倒是有朝臣觉得 , 匣使院的出现显然是让天后的权柄在原本的基础上又得到了增强 , 对于陛下来说多有不利 , 有几封弹劾的奏表送到了李治的案头 。
结果被李治以一句 「 诸卿可会求雨消灾 “ 的话给驳斥了回去 。
相比之下 , 更让这位天后为难的 , 便成了子女的教养问题 。
阿菀向来主意很多 , 也早已有了自己的一套立身班底 , 倒是让她比较放心 。
但其余几个 …...
太子在临行洛阳之前曾经前来和她道别时 , 虽然并未在话中明言 , 却分明对她这个母亲的 “ 偏私 “ 有所不满 。
让她不由在想 , 是不是这数年间 , 因为他的太子位置过于稳固 , 李治的其他儿子都无法对他产生威胁 , 天子又时常不能打理朝政 , 让这个孩子生出了天下已在他掌中的错觉 。
也让他原本就不如妹妹的政治头脑 , 在这等过于平顺的环境里 , 变得越发不知所谓 。
武媚娘虽然没有当场对他做出什么训斥举动 , 心中却已盘算起了是不是该当给太子专门上一课 , 或者用点什么办法 , 再将他身边的有些人给驱逐出去 , 以免将太子给带坏了 。
但方今天下民生不安 , 显然不是她有空教育太子的时候 。
至于另外两个儿子 , 也都不是什么省心的玩意 。
李贤自从雍州赈灾回返后 , 便又过起了只当甩手掌柜的富贵闲人生活 , 明明有着个聪慧非常的头脑 , 却自打早年间阿菀给他展示了不少新鲜玩意后 , 就没个正形 。
李旭轮就更不用说了 !
这混账玩意别的没学会 , 居然学会了教唆妹妹离家出走 , 让年仅七岁的太平去找自己的姐姐玩 。
天知道在她获知这样的消息之时 , 应当拿出什么反应来 。
若非近来事务繁忙 , 她本该更早一点因为要将女儿从母亲的府上接回来而发觉此事 , 结果愣是让这几个孩子将事情隐瞒到了安定送信回来的时候 。
不过或许 , 她也应该庆幸此事被隐瞒了那么久 , 否则若是先将找人之事闸大 ,
还不知道会不会让杨考夫人受到一番惊吓 。
但即便事情都朝着顺利的方向发展了 , 武媚娘还是觉得 , 该当让旭轮长长记性 。
阿菀只是起到了个榜样的作用 , 怪不了她 。
太平年纪还小 , 又不像阿菀那么早熟 , 不知道这等贸然离宫的后果 , 也不太好怪她 。
但李旭轮就不一样了 。
妹妹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 他难道不知道吗 ?
阿菀在信中说的没错 , 现年也有十二三岁的李旭轮是该开始多承担一些责任了 , 尤其是在朝堂上的事务 , 就该当趁着现在年轻 、 可塑性强 , 好好打个底子 。
北方的突厥阿史德部虽然认了这个朝廷政封的单于大都护 , 却显然并不觉得一个如此年幼的亲王能带来何种威慑 。
此次天灾之中连更为弱小的契丹大贺氏部落 , 都觉得大唐和善可欺 , 悍然发起叛乱 , 焉知突厥不会有此等想法 。
此外 , 就算姑且不管突厥 , 作为天后之子 , 李旭轮也合该多承担起一点责任了 。
正是出于这样的愚法 , 关于协助妹妹跑路这件事 , 武媚娘虽然没让李旭轮挨一顿打 , 让他写个检讨反思反思 , 却让他的课业被加重了不止一点 。
根宁努力克制了一下脸上的笑意 , 答道 :“ 我刚才到周王那里去的时候正好听到他在和伴读说 , 早知道他就跟着太平一起跑算了 , 反正他也年纪小 , 上面还有两个兄
「 而且 …... 怎么说都还有一个说法 , 叫做法不责众嘛 。“
武媚娘 :“...... 他还觉得自己挺有理的 ?“
“ 那行 , 去跟他说一一 “
武媚娘拙手一指 :“ 英国公的长孙李敬业在跟着阿菠前往辽东的时候 , 做的头一件事是砍树 , 还起码砍了半年 。 他若想跟着阿姊学出点本事来 , 总不能连英国公的孙子都比不过 。 给他多加一门砍树的课程 , 免得往后丢脸丢到外面去 。“
也正好用这等方法打熬打熬小儿子的脾性 , 让他干万不要和他大哥一般 , 觉得上有天皇天后撑腰 , 什么东西都是理所应当且唾手可得的 。
在下达了这条对于李旭轮来说有若噩耗的指令后 , 武媚娘的目光又不免有些走神 。
她对李旭轮的这通教训 , 或许并不仅仅是因为他放纵太平出门 , 也因为李敬业对于周道务和周季童的弹劾 , 让临川公主近来的面色并不太好看 。
武媚娘在劝说她放宽心态的时候 , 几乎是下意识地说出了一句话 , 说的是 , 她若是觉得培养儿子不成 , 便好好栽培女儿算了 , 说不定便如许敬宗一般 , 能将女儿送去阿菀面前做个伴 。
只是她无法确认 , 这话到底只是在安慰临川公主 , 还是也在她自己的心中产生了波澜 。
当她一面加重了儿子的课业时 , 她一面又在想 , 若是阿菠便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 会不会她今日的烦恼会少掉很多 , 毕竟人人都知道安定公主在文治武功上的术事 , 是否足以做到安邦定国 。
可是谁都知道 , 天皇天后的继承人选择 , 与宰相的继承人选择 , 简直有着天壤之别 ! 就算她真觉得安定比起弘儿更适合做这个太子 , 也是一句绝没有条件说出口的话 。
除非 …... 除非方今天下大权已彻底不在天皇的手中 , 而在天后的掌控之下 。
但这又如何有可能呢 ?
以至于当桑宁提醒她切莫忧思的时候 , 她回答的也只是 :“ 你放心吧 , 我不是在担心什么 , 我只是在想 , 安定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教育妹妹 。“
武媚娘低笑了一声 :“ 她可别觉得自己可以轻易做到一些事情 , 就觉得自己的妹妹也能做到 。“
不过 , 前有姚元崇在她手下从武转文 , 已成俊才 , 又有李敬业洗去浮躁之气 ,
承载英国公的重任 , 在栽培人才这方面 , 她好像并不需要对女儿有太多的操心 。
而太平有这样一个姐姐在前领路 , 也并未在早前因得到了过分的宠爱而举止踊扈 , 愚来 , 当她眼见民间景象的时候 , 也该当有所收获的 。
武媚娘所猜测的一点不错 。
对于离开皇宫 , 自濮阳开始开凿黄河故道的太平公主来说 , 阿姊每天给她布罪的任务 , 都好像是在让她用一种峤新的途径 , 去认识这个世界 。
虽然这些在组织流民以工代赈中的种种活动 , 都并没有超过她的身体所能负载的极限 , 却让她在入睡之时 , 总觉得心中和脑海里都负载了相当之多的东西 。
又在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变成积蓉在心中的经验 。
她并不笨 , 还应该说是很聪明 , 便已在身处这样的环境中渐渐意识到 , 对于这些遭受天灾袱击的民众来说 , 所谓的宰相请辞 、 天子太子祈福 , 都是太过府无缥缈的东西 , 可能还不如一碗从寺庙道观中请来的赐福之水 , 更能让他们感到心安 。
而往年救灾之中所用的低价兜售义仓谷米 , 甚至是施粥于民 , 也只能解除一时之急 , 更不可能持久 。
那只是一种治标不治本的办法 。
反倒是这开河辟田的举动 , 虽因正值冬季 , 河道结冰 , 并未看出这其中已有明年收成的征兆 , 但沿着河道修筑的一处处民宅 , 因河道拮掘推进而被标示了姓名的一处处田地 , 却好像在以一种更为具象的方式 , 让人看到一种百废待兴 、 只待春日的席望 。
若是往日 , 这场灾劫被记载在史书之中 , 可能只有一句 “ 大旱及霜 , 百姓饥乏 “, 而后出现在她的面前 。
但现在看到实地的景象 , 她知道了到底是何种景象才会被记载以 “ 大旱 “ 而非 “ 早 “。
也知道了要用何种手段 , 才能让置身其中的百姓不是被天灾随意玩弄的存在 ,
而像是涓流灌注入这条新修的河道中一般 , 重新归于平静 。
“ 公主 , 抓稳一点 ! “ 李长仪听到田垄的那头 , 自上官婉儿的口中发出的声音 ,
连忙将目光集中在眼前 。
她此时正坐在一种特殊辕犁的横把之上 , 踩踏着上头的脚踏 。
拉搜着这座辕犁的两头牛 , 都是她亲自选出来的 。
这座辕犁为了能让她这个年纪的孩子也能蹼到脚踏 , 是她自己请教了师傅 , 跟着那些木工一起折腾出来的 。
这个两牛三人组合里 , 负责在前面拉牛和在后面扶持犁把的两名妇人 , 也都是李长仪在寻访山中流民的时候带来此地的 , 等同于是除了上官婉儿之外 , 她在真正意义上得到的下属 。
而当这架大型辕犁往前推进的时候 , 李长仪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下方的田地带来的阻碍 , 却也看到了她们几乎没有停滞地往前推进 , 在这块被冻硬的土地上 , 划出了一道深深破土的印痕 。
李长仪自辕犁横把之上望去 , 后方经过的田地都已被笼罩在了一层暨色中 , 被划开的痕迹因为阴影的缘故显得格外的深 , 也就让她更为清晰地看见 , 这条被她开晋出来的路径 。
也就是在这时 , 她看到阿姊正和许夫人一边商谈着什么 , 一边朝着她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 。
“ 快快快 , 往边上停停 。 “ 她连忙吩咐道 。
李清月都还没将目光转向那头 , 就已先听见了太平饱含满足感的一句高呼 :“ 阿姊 , 我在这边 !“
见她已一边挥手 , 一边踩着犁车行到近前 , 真是好一派活力满满的样子 , 李清月也扬起了笑容 , 伸手张开了臂膀 , 朝着她问道 : “ 要不要直接跳下来 , 我接着你 。“
“ 要 1
李长仪话音刚落 , 就一点没犹豫地跳了下来 , 让谁都能看得出 , 她对于姐姐有着多大的信任 。
做姐姐的也显然没有辜负妹妹的这份信任 。
这个跳下来的身影正被李清月揽了个正着 , 而后放在了田垄的土地之上站定 。
也不知道是因为这一连串动作的缘故 , 还是她蹬车许久的气血上涌 , 李清月看到她的脸上泛着一层红晕 , 目光发亮地拉着她往那边走去炫耀 :“ 阿姊你看 , 这是我出来的路 1 “
落日的余晖在这个孩子的眼睛里铺了一层灿金色的明光 。
没等李清月说话 , 她便已继续说了下去 :“ 我也好像知道 , 为什么你喜欢往外走了在这睦空之下 , 真是好一片广阔的天地 , 而她所开辟的那条路 , 才只占据了很小的一道而已 。
但不管怎么说 , 比起她在蓬莱宫花园里抄近路时候踩出来的小道 , 一定要长得多 , 也宽得多了 。
那么 , 当一架架辕车被改变了命运的流民推动踩动 , 交织成一条绵亘数百里的路线之时 , 谁又会觉得 , 这只是很渺小的一道呢 ?
作者有话要说 :
这个车车之前在南诏出现过的 。
明天晚上六点见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