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0 章 230
接连的几声惊呼相继响起 , 却没能阻拦住李治气血上涌 , 以至于病发晕厥的趋势 。
再没人去管那张被丢下地的名单 , 只因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猝然倒下的身影 。
雷时间 , 李弘的头脑完全变成了一片空白 。
眼前发生的这一幕 , 实在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 。
他不明白 , 为什么他只是如同阿耶昨日所说的那样 , 拿出了一封书面奏表 , 最多就是在表达的形式上有些特别 , 却会变成这个样子 。
而阿耶的那一句怒斥 , 也比此前的任何一句话都要可怕得多 。
没有一个皇子愿意承担起君父觉得他不配为亲生的骂名 , 更何况他还是太子 !
更可怕的是 , 父亲的震怒和倒下就这么接踵而来发生 。
在这一刻 , 他以 “ 领头人 “ 身份的雄心壮志都已荡然无存 , 只剩下了一种深深的龚惧 。
李治的风疾到底有多严重根本不必多说 , 在最为情势危急的时候都需要用耳后放血来缓解病痛 , 现在被这么直接气得倒下 , 谁知道又会恶化到什么地步 。
而他一一
他正是促成此事的罪魁祸首 。
「 还不去通传太医署 ! “
天后的一句厉声吩咐 , 勉强拉回了李弘的思绪 , 也让他试图上前去关心父亲这 /
面白如纸的情况究竟如何 。
可母亲朝着下方看来的锐利目光 , 和她的下一句话 , 却让李弘的脚步像是生了根一般 , 被定住在了当场 : “ 右武卫大将军 , 镇军大将军 , 奉我之命 , 封锁宫门 , 严禁有人外
“ 陡下醒转之前 , 众臣不可踏出宫门半步 。“
李清月和契芯何力对视了一眼 , 深知此刻不是多话的时候 , 齐齐应声 。
她也当即转头朝着含元殿外踏出 。
在行将出殿门的时候 ,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 正见大殿之内的喉若寒蝉景象里还自有一番暗潮汹涌 , 唯独身为太子的李弘还站在那张被扔下来的上奏文书旁 , 自有一种孤立无援的伶仁 。
可今日种种 , 固然有人在幕后推动 , 这其中的种种选择都是他自己做出来的 ,
又与他人何干 。
天皇陛下被自己的好太子给气成这样 , 又何尝不是一种咎由自取的荒诞 。
不过虽因他多年间的猜忌 , 将这父女之情磨灭殆尽 , 作为仅次于李弘序齿还手握重权的安定公主 , 在表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一做的 。
与她一并走出殿外调集南北衙兵马的契芯何力就看到 , 安定公主今日是少有的一片肃然正色 , 自眉眼间还能看到潜藏的忧心 , 就连脚步也加快了不少 。
“ 显庆五年阿耶风疾发作至今 , 从未有一次到今日这个地步 。 此前上官仪勾结薛元超等人逼宫 , 阿耶彼时还在病势紧急的情况 , 也没变成这样 , 可见真是被气得狒了 “
像他这等压迫血管到影响视力的病症 , 是真应该保持心情平静的 。
可偏偏他愚要遵循医嘲 , 也已试图让自己隐身于幕后 , 还是被李弘给气得破了功 。
李清月长叹 :“ 我真不知道 , 那些东宫属臣到底给太子下了什么迷魂药 。 也或许真是权势动人心了 , 他们刚被遵选在东宫臣子之列的时候 , 可不是这样的 。“
契芯何力默然不语 , 很愚回一句太子确实混账 , 但想想他平日里的做派 , 还是只回道 :“ 陡下会没事的 “
“ 算了 , 不说这个了 。 “ 李清月像是也意识到不该让契芯何力评价太子 , 当即口 , “ 我去调监门卫和北衙军 , 凉国公去调金吾卫和干牛卫 , 除了封锁宫门外 , 也需吴意京中动静 , 以免造成恐慌 。
这些官员暂时被扣押在宫中 , 自会有人前去家中通传个大概 , 但今日要在朝堂上商议的原本就是大事 , 其中涉事之人又当真不少 , 难保不会闹出什么乱子 。
“ 好 。 “ 契芯何力回应得很痛快 。
他不是没有意识到 , 安定公主此举 , 分明是将宫中内外调兵权柄做出了切分 ,
将天后的那句号令拆成了她守住宫城 , 契莽何力负责宫外 。
一旦宫中有变 , 兵力完全把握在安定公主的手中 , 根本没有给外人插手的机会 。
但对他来说 , 这是免于牵扯到此次天皇天后和太子群臣之间矛盾的最好位置 。
以安定公主平日表现 , 她做出这个决断 , 也不过是确保局势不会失控而已 。
当他调派京中巡防势力完成了各处放哨折返宫中时便发觉 , 比起魂不守舍的太子 , 安定公主办事当真要稳妥得多 。
除却宫门禁闭后的兵马调派 , 她也没忘叮嘱今日的膳房 , 不必将饭食送到前朝办公之地了 , 直接送一批到含元殿去 。
至于那些并不参加常朝 , 而是协助办公的胥吏 , 还是按部就班地留在官舍衙署之中严禁外出 。
皇帝病发是大事 。
朝堂官员也得关照着 。
“...... 我是真没想到 , 还能吃到这样一顿廊下食 。 “ 娄师德扯了扯嘴角 , 朝着 ~
旁的狄仁杰说道 。
见他似在走神 , 娄师德又多问了一句 :“ 你在愚什么 ? 以你的胆量 , 不至于被今日的这一出吓倒吧 “
狄仁杰摇头 :“ 我是在愚昨日右相说的那番话 。“
他说推行科举糊名 , 乃是不可阻挡的天下大势 , 只有那些负隅顽抗的人 , 才会想出抱团取暖这样的办法 。
这一点 , 狄仁杰很是同意 。
但怎么说呢 , 他也没想到有些人的胆能肥到以这种方式抱团的地步啊 。
果然长安的官场就是要比并州水深 , 他以前还是见识得少了 。
也或许 , 这才是长安贵宵真正的面孔 。
不过陛下的反应 , 似乎也比他预料得要更为激烈 , 只怕今日之事 , 不会简单以天子为支持糊名而怒斥太子收尾了 。
这位明显与陛下政见相左 , 或者说是根本没有自己独立政见的太子 …...
只怕是无法再在这个位置上坐下去了 。
但此刻被抛在含元殿中苦等消息的李弘 , 显然还没有想到这一层 。
他焦踩地壁着眉头 , 等待着父亲的醒来为他解围 。
说这是围困一点也不为过 。
那些东宫属臣各自担忧着自己的前程 , 不敢上前来 , 宫中禁军把控在他的妹妹手中 , 仿佛正是对他猜忌的表现 , 而他有心愚要去等在父亲的寝殿之外 , 却又不断在眼前闪过李治那张失望而又愤怒的脸 。
所以当时至正午 , 官员各自在含元殿外进餐 , 以防被饿出个好歹来 , 李弘却没有过去 , 而是依然站在原地 。
他动也不敢动 。
在他所处的位置 , 能隐约听到殿外的一些声音 , 大约是这些在用餐中的官员总
归还是需要说点什么来抒发自己的想法 , 排解此刻的忧虑 。
只是这些交谈的声音都被混杂在了风中 , 并不能具体听个明白 。
不知是不是出于心理作用的影响 , 李弘竟觉这其中好像有万十道指责的声音蜂拥而来 , 像是要将他给溺毙在海潮之中 。
而他置身中间无力挣脱 , 只有这一层层的海浪让他胸口发间得厉害 , 几乎喝不过气来 。
下一刻 , 他便觉自己眼前一黑 , 直接往前倒了下去 。
大子 1
「 太子殿下 ! “
时刻留意李弘表现的东宫官员连忙冲上前来 ,“ 医官 ! 快传医官 ! “
天子都还未醒来 , 太子又当庭昱厥了过去 , 又引来了好一阵的兵荒马乱 。
得亏天皇和太子的病症多年来都有专人看诊 , 也都养出了绝高的心理素质 , 否则还真不知道会是何种场面 。
但即便如此 , 神医也不是万能的 。
无论是急火攻心引发风疾加重的李治 , 还是先天体弱引发肺病的李弘 , 都绝对不是一个好医治的病人 。
所幸 , 还有天后和安定公主能在朝中把控局势 。
在这个等待中变得越发漫长的时间里 , 黄昏的蔡色取代了原本天穹上湛蓝发亨的颜色 , 叉一点点没入更为深避的幽蓝长夜之中 。
前朝的含元殿前 , 这些官员各怀心思和表而睡 , 也有不少人还因白日变故了无固意 , 朝着北面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
在大唐宫闸内苑之内 , 频繁走动的宫人还未停歇 , 连带着的 , 还有四处戍防的甲兵踏步而过的响动 。
而在整座长安城中 , 难以入眠的更不知有多少户 。
“ 太平去睡了吗 ? “ 李清月拾级而上踏入紫宸殿中 , 就听到了母亲的发问 。
“ 我先将她送回去了 , 都等到后半夜 , 她是真撑不住了 。 “ 李清月答道 ,“ 有婉儿和她作伴 , 阿娘不必担心 。
“ 那就好 , 先让她回去吧 。 “ 武媚娘语气里有几分嗪嘘 ,“ 现在 , 也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睦在看着这里 。“
障下的风疾简直像是悬在皇位之上的一把利刀 ,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 。
虽说这好像是一件谁都提前做过准备的事情 , 但若当真到了皇位交替的时候 ,
谁也不敢说 , 自己能够保持岩然不动 。
武媚娘也不例外 。
不过当女儿站定在她面前的那一刻 , 她已越发确信 , 无论这长安城中随后的情况会朝着哪个方向发展 , 她都有将其应付过去的底气 。
也就是在此时 , 她忽然听到了内堂之中的一声惊呼 , 打破了此刻的凝重等候 。
那是一声一一
“ 逆子 I “
李治猛地惊醒了过来 。
但若说这是惊醒可能又有些不恰当 。
那实在是一段很长又看不太分明的梦境 , 让他有一瞬差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
处 , 只觉像是经过了相当长的跋涉 。
以至于醒来的时候 ,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最为危急的情况下被抢救过来 , 只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疲惫和无力 。
清醒过来的那一瞬间 , 他的思绪又重新被拉回到了昏倒之前 , 于是下意识地喊出了那一句 “ 逆子 “。
可他显然并不在朝堂之上 。
举目所见是一片熟悉的昏黑 , 仅有一点闪动的火光能让他约莫辨别出一点光感 , 让他确认自己还没到失明的地步 。
也总算 , 还有一只对李治来说熟悉又可以信赖的手 , 在此时握住了他 。
“ 入夜了 ?“ 李治费力地开口 。
这一次正儿八经地出声 , 他才意识到 , 自己的嗣子哑得吓人 。
好在回应他的那个声音依然沉稳 , 也自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 陡下已经睡了将近一天了 , 所幸孙神医深知陛下病灶 , 还是将病情稳定了下来 , 只是您十万不能再多动怒了 。“
李治指尖一动 , 面容当即紧绳了起来 。
不动怒 ? 他如何能不动怒 !
那一声 “ 逆子 “, 便是昭告着他在醒来的第一时间 , 也愚到了太子干出来的那不好事 , 只恨不得将之前没能来得及说出口的训斥都给继续骂个痛快 。
他是怎么也没想到 , 自己栽培太子能失败到这个地步 。
可想到自己这个病灶日深的情况 , 李治终究还是在几次沉重的呼吸后慢慢平复了怒气 。
“ 好 , 我先不动怒 。 “ 他费力地憨出了一句话 , 又停顿了许久 , 方才继续问道 :
“ 宫中的情况如何了 7“
天皇忽然倒下 , 绝不是寻常的事情 , 他必须知道当下的情况 。
他的这份迫切 , 让他在并未第一时间得到答案的时候 , 又多喊了一句 : “ 媚娘
武媚娘的目光淡淡地落在李治的脸上 。
这应当不是她的锦觉 , 李治武刻话中的底气 , 大约是因先前受到的打击太大的缘故 , 比起此前见过的任何一刻都要少得多 。 也或许是因为刚被孙思邈自重症边界上拉回来的缘故 , 在眉眼间已浮现出了几分淡淡的死气 。
这也让他远比任何一刻都还要依靠枕边人的助力 。
但奇怪的是 , 在她心中对于李治的怜悯早已又削弱了一层 。
她也说不好这到底是因为权力的侵蚀之下 , 让她愈发不必依靠于陛下 , 还是因为觉得他对弘儿和阿菀的区别终究遮到这样的打击 , 实在有些可笑 。
又或者那是因为经历的一场场变故中她已经越发看清了李治的本性 , 对于这份夫妻关系也随之做出了愈发冷静的审视 。
只有这份始终未改的同盟关系 , 让她还能以关怀备至的语气回道 :“ 您别担心 ,
官员都先被扣押在宫中 , 我让安定和凉国公稳着宫城内外的局势 , 并没有出现什么异常 。 方才陛下醒来的消息 , 我也已让她通知前朝了 。
李治闻言轻轻颉首 : “ 该当如此 。“
以兵力威慌实属必要 。
太子能被这些世家势力袭挟着做出上书联名之事 , 也难保不会在天子病倒的时候再度被这些混账玩意 “ 挟持 “ 着坐上皇位 。
别管有安定这位大将军在朝中 , 他们的这等算盘到底能不能够实现 , 总之 , 若是再来一次上官仪之事 , 李唐的脸面真是要丢光了 。
而倩若真能让他们侥并得手 , 让这样一个耳根子软的太子成为下一任皇帝 , 只怕先后两任帝王对于世家予以打压的行动 , 都将在这位接任者的手中化为泡影 。
到时候 , 李治哪有颜面在地下去见自己的父亲 !
好在 , 上苍没能给他以一个健康的身体 , 却并未薄待于他 , 没让他在这场突发灾劫中直接倒下去 , 还给了他以拔乱反正的机会 。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尽量平和地发问 :“ 太子在何处 ?“
宫城前朝都有人稳定住局面 , 那么太子是什么表现 ?
寄予在这个儿子身上的厚望 , 让他在心情平复下来几分后 , 又难免还有几分席冀 。
希望能从身边人口中听到 , 太子在看到父亲倒下的一幕后当即觉悟 , 和那些只想永葆富贵的世家划开界限 , 要么直接撕掉那封请愿的奏书 , 要么直接在殿外请罪 。
他无法不这样去想 。 毕竟 , 那是他和媚娘的第一个儿子 , 也是他视为储君十六年的儿子 。
所以再如何在盛怒之下说出那句话来 , 他也还存有最后的一点侥幸 , 希望能从太子的表现里看到挽回的余地 。
可他听到的却是 :“ 他在含元殿里站了半日然后病倒了 , 还没醒来 。 陡下这边的情况有所好转 , 我一会儿便让孙神医过去看看 。“
李治胸口一间 :“ 他病倒了 7“
李治闭眼 , 深吸了一口气 。
好 , 好得很 。
若是换个时间他收到太子病倒的消息 , 他或许还会慈爱之心当场发作 , 直接冲到李弘的面前去 , 看看太子的病情如何 。
可在他刚刚犯错 , 还是这样一出大错的要害关头 , 无论他到底是不是体弱多病
到了这个地步 , 李治希望看到的 , 都是他能迎接风雨的样子 , 而不是这个病倒的答案
在此等大错面前毫无一点承担住后果的心性 , 反而在那些处心积虑之人的利用下变成了一把用之即折的刀 , 绝不是国之储君该当拿出来的表现 。
天后的这句回应 , 真是以异常干脆的方式斩断了他最后的希望 。
他也不能再有所犹豫了 。
也对 。 身为大唐天子 , 他根本没有一点犹豫的机会 。
“ 媚娘 , 摒退宫人 , 我有几句话想跟你商量 。“
他看不清楚眼前的东西 , 但站在他面前的人却能看到 , 当这句话说出口的那一刻 , 李治全身的发力都像是在对外界传递出一个信号一一
他已做出了一个 , 固然艰难却也必须做出的决定 !
还带着药味的紫宸殿很快被关上了一扇扇门窗 , 只剩下了天皇天后在屋中 。
重新走回来的武媚娘坐在了床边 :“ 陡下想说什么 ?7“
李治疲情而坚定地答道 :“ 我愚换一个太子 。“
室内的寂静 , 让李治在说出这句话的下一刻 , 略显粗重的呼吸声能清楚地传入两人的耳中 。
但也只是一刻的安静而已 , 他就已继续说了下去 , 像是生怕有人一旦出声打断 , 就会让他撒回这个好不容易做出的决定 。
“ 我曾经在想 , 自己绝对不要像是阿耶一样 , 和自己的太子变成最后那等陌路殊途的样子 , 所以我虽然喜欢贤儿的聪慧 , 也绝不会让他受到的待遇俊越到太子之上 。
可我没想到 , 就是这份偏爱 , 让弘儿越来越不知所谓 ! “
武媚娘没有应声 。
她觉得非要说的话 , 李治的偏爱可能并没有让李弘得到足够的安全感 。 可这又
归根到底源自于弘儿的能力不足 , 并不是所谓的待遇高下就能解决的问题 。
这位君父当然不会有错 。
李治已继续说了下去 :“ 我也曾经考虑过 , 若是弘儿的身体实在太差 , 又应该怎么办 。 不过后来我想 , 他只是先天体弱 , 而不像是我这样被顽固的风疾缠身 , 反正也不求他能够上马逐猎 、 征战沙场 , 这并不是什么问题 。 何况 , 就算我出了什么岔子 ,
也终究还有你这个母亲能够成为他的助力 , 以太后的身份对他的执政做出帮扶 。“
“ 但我怎么也没想到 , 你以天后身份提出的科举糊名 , 都能得到他的反对 1 “
李弘他还不是皇帝啊 , 他就已经开始反对他的母亲了 , 那么等到他继位为天子后 , 他到底是能够像李治所希望的那样 , 接受太后的辅佐 , 还是直接将那些世家之臣迎为上宾呢 ?
答案在那封联名上书中 , 其实已经有了解答 。
李治的心脏狂跳 , 仿佛是为了抑制住还在上冲的血液 , 让他不要在刚刚醒来没多久后又重新倒下去 , 只勉强凭借着手心紧攘的力道 , 又找回了几分冷静 。
“ 我不能让大唐的江山毁在他的身上 , 就算废长立幼难免为人所诟病 , 他所犯下的错也远不如我大哥和我那个长子一般严重 , 我也绝不能再让他做这个太子 ! “
他要废了太子 !
让他滚到自己该去的位置上 。
“ 媚媳 。“ 李治凭借着直觉望向了武媚娘所在的方向 ,“ 你能理解我的行为 , 对合 3“
想到他在昨日朝会之前听闻东宫异动时候的反应 , 李治只觉一阵说不出的讽刺 。
他觉得自己的儿子不应当会这样愚笨 , 然而事实上他真的可以有 。
以至于在终于说出了这句决断的时候 , 他非但没有一种解脱的畅快 , 反而只有一种更加沉重的疲惫袭击而来 。
或许唯一让他还觉得庆幸的是 , 他并不是只有李弘这一个由天后所出的儿子 。
他还有其他人可以选 , 也绝不会让大唐的江山后继无人 。
更让他庆幸的是 , 他没有听到天后给出一个意见相左的答案 , 而像是呼应着他
的这句定论说道 :“ 弘儿确实不适合做这个太子 。“
「 多少年了 , 他在长安的权力中心耳濡目染 , 却还不知道该当亲近于谁 , 也不知道该当如何将世家化为己用 , 更不知道科举糊名对于皇权的意义 , 恐怕不是三两年间就可以将他教授明白的 。 那么与其让他再给陛下增添麻烦 , 耿误大唐基业 , 还不如让他只做个闲散宗室 , 换个地方养病 。“
李治惨然一笑 : “ 是啊 , 他确实不适合做皇位的继承人 。 只是此前你我都不曾将他的表现彻底看清 , 也都觉得他尚且年轻 , 还有成长起来的时间 。“
偏偏这些留给李弘的时间 , 不是让他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储君 , 而是让他成长为世家的助力 。
他的病弱 , 他的无能 , 不仅没让他看清到底应该抓住什么样的人成为他的帮手 , 反而让他格外珍惜于那些会聚拢在他面前的人 。
世家说话多好听啊 。
在他们还没能拿到绝对有利的地位之时 , 他们简直是这世上最为 “ 贴心 “ 的人 。
可一个未来的皇帝 、 一个太子若是让自己被世家把持命脉与唇舌 , 那真是和一个傀儡没有区别 ! 也真是给了李治好大一个惊喜 。
“ 废了太子倒是还有一个好处 , “ 李治笑得比哭还难看 , 却仿佛是意图在这句
中给自己找回一点信心 ,“ 科举糊名的推行 , 以太子为首反对 , 最终以太子被废为结
局 , 总该让这些人看到 , 此为势在必行之举了 。“
他心中的反骨早在长孙无忌搅权之时就已彻底长成 。
当年的长孙无忌希望他和王皇后相濡以沫 , 让李忠坐在太子之位上 。 而今日的世家朝臣希望他这个病弱天子听从太子的谏言 , 不要推行科举糊名 。 这二者分明都是一样的 。
当年他能铲除掉长孙无忌的阴影 , 今日他也不可能遂了这些人的心愿 。
先去掉那个领头羊 , 再扶持上一批新的臣子 , 且看这明日的朝堂上 , 到底会是何种格局 !
哪怕这些人只是在表达自己的想法 , 一如此前的集议一般 , 不能随意发落处置 , 但废太子的举措下达 , 总能让他随之将这些人的把柄给一个个抓出来 。
只可惜 …...
可惜他的病势愈重 , 恐怕无论是这一次的科举 , 还是针对那些朝臣的行动 , 都必须交给天后来办了 。
他刚想到这里 , 忽然又觉一阵头疼欲裂 , 让他的面色一阵扭曲 。
“ 陛下一一
“ 我没事 。 “ 李治撑着武媚娘递过来的那只手 , 目光中的狠意愈发浓重 ,“ 戴至德 、 萧德昭 、 杨思正这些带坏太子的人 , 方今天灾在前 , 我暂时不会动他们 , 两年之内我迟早要跟他们一个个处置明白 。 但今日 , 有个人我要先处理掉 。“
那个人没有什么朝堂职务要办 , 不会牵连甚广 , 还是对他来说在法理上不难处置的人 。
李治怒道 : “ 谁给李素节的胆子 , 加入到那封联名上书之中的 1 那些世家子弟想要始终占据特权 , 把持官员选拔的渠道 , 势必要促成太子对天后诏令的驳斥 , 他李素节能从中获得什么好处 2 “
李素节又不需要去考科举 。
以他多年间被清出大唐政治中心的情况 , 他也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属官需要参与到科举考核之中 。
那他所图谋的东西 , 以李治的政治头脑又怎么会看不清楚 。
他希望成全太子和朝臣的联盟 , 将天后的诏令打击回去 。
若是天皇并没有那么坚决地推行糊名 , 也碍于众多大臣的情面 , 削弱了天后的权柄 , 这朝堂的风起云涌中 , 安知不会有他李素节的一席之地 !
太子李弘是这样容易被人操持把控的角色 , 也显然给了野心勃勃之徒从旁觊艇的资格 。
可李素节的这个举动 , 非但不能让李治夸奖他还有几分 “ 目光长远 “, 志气甚高 , 只觉这个儿子远比太子还要惹人生厌 。
他这个皇帝可以随便废黜太子 , 甚至再进一步 , 连闲散宗室都不愚让他当 , 直接将他贬为庶人 , 但一个皇子 , 还是一个不受他喜欢的皇子 , 凭什么想要对太子之位发起图谋 。
就凭他曾经做过雍王 , 也曾经深得他的宠爱吗 ?
李治的声音里毫无一点回转的余地 :“ 若是这十多年的许州移居都不能让他清醒地知道自己是谁的话 , 他也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 “
“ 等到天明之时 , 让侍中来见我 。 我要草拟两道诏书 。“
这是两封分量极重的诏书 。
而前者甚至没等天明 , 又被那饱受头疼折磨的天皇匆匆拉来了在含元殿中小憩的臣子 , 快速起草润色完毕 , 变成了一封可以随时下达的诏书 。
“ 去宣诏吧 “ 李治摆了摆手 , 吩咐道 。
“ 陡下不亲自 …...“
“ 我累了 。 「 李治不等对方说完这句话就已将其打断在了当场 。
但手持诏书的阎立本却不会看不出 , 李治到底是因为身体的病症感到疲情 , 还是因为这封诏书等同于直接斩断了他和李弘之间的父子情谊 , 这才让他觉得心累 。
可作为写下诏令 , 又即将前往东宫宣读的人 , 阎立本他也觉得很无措啊 。
早两年他就觉得 , 自己没这个资格被陛下委任为左相 , 但反正之前大多数事情有右相安排 , 下面又有一堆主意很多的宰相 , 他就当和画画一样 , 将陛下的命令写下来也就是了 。
奈何他还没能成功致仕 , 就遇上了这样一桩大事 。
还是废太子这样的大事 !
虽说阎立本也不怕因此开罪于太子 , 反正他很快也不是储君了 , 但他一愚到日后记载里他要和这件事捆绑在一起 , 他就觉得这很不符合他这个艺术家的定位 。
而东 …...
“ 你若是怕自己去了东宫挨打的话 , 喊上右武卫大将军给你壮胆吧 。“ 天后仿留意到了他这个迟疑的表现 , 忽然开口说道 。
阎立本顿时目光一亮 ,“ 多谢天后体恤 。“
至于安定公主协助宣读废太子诏令 , 会不会有哪里不太对劲 ?
这有什么的 。 昨日陛下晕厥 , 宫中警卫都已彻底落到了安定公主的手中 , 甚至拿下了一批行止无端的东宫宫人 , 俨然已将太子得罪过了 , 也不怕再来协助宣读这份诏书 。
反正 , 他也很快不是太子了 。
但这份对于阎立本来说的安全感 , 对于东宫来说却有若暴雨来临 。
「 外面又多了一批北衙兵 , 安定公主也亲自到了 。“
太子妃正要给太子喂药的动作偏尔一顿 。 因为这个突然止住的举动 , 汤碗之中的药险些泼洒到太子的身上 。
杨思正面色惶惶 ,“ 不只是安定公主 , 左相也来了 “
这个平日里没什么存在感的左相在此时到来 , 绝不可能是什么好消息 。 谁让门下省负责审查诏令 , 所以那正是天皇有诏令抵达的标志 。
杨思正求救一般朝着李弘看去 :“ 殿下一一 “
李弘才刚刚醒来 , 面色惨白得厉害 , 但在这左相与安定一并到来的消息面前 ,
他又当真无人可以依靠 , 也就必须去接受天皇给出的惩处 。
“ 出去迎接 。“
前头有人告知 , 阿耶也已经醒来了 , 病势还没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 他也难免在心中升起了一抹希冀 , 希望他和阿耶之间的关系也还能修补 , 而不是随着那句怒斥彻底跌入谷底 。
哪怕在这晨昏交界的黎明里 , 他和安定两厢对望之间气势迥然有别 , 让他这个被人搀扶出来的太子简直像是个落败的小丑 , 也终究还有最后一口气维系着他的体面
可当闻立本开口的那一刻 , 李弘的脸上残存的血色也消失殆尽了 。
“ 门下 : …... 储剧之寄 , 社稷系以安危 ; 废立之规 , 鼎命由其轻重 。“
杨思正惊悸地朝着那封诏书看去 , 险些以为是自己的一夜未眨 , 这才出现了幻觉 。
就算后面的话还不曾被阎立本念出 , 这 「 储副之寄 “ 废立之规 「 的说法 , 已足够让人确认 , 这到底是一封什么诏书 。
除了废太子之外 , 再无一点其他的可能 。
但太子他就算有错 , 又何至于到这样的地步 !
何况陛下 , 陛下不是已经醒来了吗 ? 以他平日里对太子的偏爱 , 怎么可能因为一时之气直接废了太子 。
可事实好像当真就是这样残酷 , 他也一点都没有听错话 。
阎立本的声音其实不大 , 只是在这仿佛连呼吸声都消失了的太子东宫 , 每一个字都不会让人错认 。
“ 皇太子弘 , 中人之性 , 久婴沉痛 , 本当位居明堂 , 广纳贤才 , 训以诗书 , 授业百姓 , 以表嫡长之德一一 “
李弘惊得后退了一步 , 绝不愿意承认 , 自己在父亲的心中居然会被打上 「 中人之姿 , 身体不好 “, 因是皇后所出的嫡长才有资格坐在太子的位置上 。
更大的打击竟然还在后头 。
“ 然纳邪说而违胱命 , 结朋党而怀异端 …... 灾荒之年无有所为 , 反有不忠不孝之举 , 难堪东宫大任 …...“
在这句话传入耳中的瞬间 , 一种远比他昨日惊厥的室息感堵塞在了他的喉吵口 , 让他明明很想在此时喊出求见父皇的话 , 或者是为自己辩驳 , 却只有两耳的轰鸣之声直冲天灵 , 根本说不出一个字来 。
他好像已经不在此地了 , 而被那一句句紧随在后的斥责给驱赶成了一道游魂 。
只是近乎本能地还在听着闻立本的话 , 等待着那一句最后的宣判 。
“ 胺威属之中 , 频亏国典 , 缅维前载 …... 思其不可守器籍统 , 承七庙之重 , 定权
‘HIRFEAFM, RAEE, WAEBEEM. ''O
李弘彻底僵硬在了原地 , 像是一尊惨淡的雕塑 , 只从齿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 "B
州 7“
好一个襄州 。
山南东道的襄州 , 比起李素节的许州还要更为偏远 , 就算没被丢到黔贵蜀中之地 , 也绝不是一个好去处 。
从太子贬为襄王 , 与他从天上被丢进泥中有何区别 !
然而那封已然宣读完毕的圣旨就在他的面前 , 让他根本无从怀疑其真伪 , 阊立本也已做出了要将圣旨递交到他面前的举动 。
但他实在不愿意承认 , 阿耶会用此等残忍的手段对待他 , 又仿佛是胸膛之中的溺水感还不曾结束 , 让他的手臂沉重得要命 , 完全不愚接下这份圣旨 。
偏偏在场之人里谁都会纵容于他 , 唯独有一个人 , 在班师凯旋之时没给他面子 , 在朝堂对峙中没给他面子 , 现在也显然不会顾及手足之情 。
李清月开了口 : “ 皇兄 , 还不接旨吗 ?“
作者有话要说 :
D 化用自 《 黜梁王忠为庶人诏 》 《 废皇太子承乾为庶人诏 》
明天晚上六点见 。 ( 思索 ) 明天应该有个比较重要的剧情 , 我看看能不能加更一次性写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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