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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0 章 250

这个被人在截杀后随意丢弃在一旁的头颅 , 随同高侃此刻面对的危局 ,

都被以十万火急的速度送到了并州都督府 。

报信之人在终于结束了策马颤簸后 , 脸上依然写满了疲情与忧愁 。

一想到郭待封身死 , 也就意味着高将军又少了一路援兵 , 他便只觉心中的焦虑无以复加 。

只能以尽量简短的语言 , 朝着面前之人交代完毕了当下的情况 。

“ 高将军和阿史那将军还说 …... 单于都护府的突厥人大有可能也一起反了 , 我等不敢在沿途多加停留 , 直接报信于此 。“

收到消息的狄仁杰和娄师德对视了一眼 , 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震惊之色 。

糟了 , 天后和安定公主的猜测真的没出错 。

太子李贤确实不是上战场的料 , 甚至会在此次出征之中惹下大麻烦 。

但恐怕 , 就算是先对此报以警惕心态的人也最多就是觉得 , 太子统筹无度 , 八成会先吃个败仗 , 在有高侃等人同行的情况下 , 尽快将指挥权给移交出去 , 也就无妨了 。 再有后方背靠的援兵 , 总有挽回的机会 。

何曾有人想到 , 先一步出事的居然会是太子 , 还是直接落到了敌军的手里 !

时局怎么会发展到这一步的 。

太子被俘 , 高侃受困 , 郭待封被杀 , 仆固乙突立场未知 , 东 . 突厥大有可能谋逆叛唐 , 而手握大唐太子的铁勒多滥葛部则正在对着大唐边境虎视眈眈 , 只要能拔除掉高侃这个钉子 , 便能顺理成章地南下劫掠 。

简直像是一连串的惊雷炸进了鱼塘之中 。

对于这些更习惯于生活在草原上的游牧民族来说 , 南下的劫掠并不求占地 , 只要能凭借着手中的优势 , 掠夺到足够的人口和财富也就够了 。

而现在单于都护府空虚 , 突厥人立场未知 , 太子还在他们的手中 , 就宛然是个最好的时机 !

可对于大唐这边 , 便是实打实的噩耗了 。

「 去取舆图来 。“ 娄师德果断朝着一旁吩咐 。

他面沉如水地朝着这些报信之人看去 , 见狄仁杰此刻不知在想些什么还未开口 , 便当先问道 :“ 你们之前说 , 高将军所带的军粮只能支撑一个月 ,

到现在是多久了 7“

信使沉痛万分地答道 : “ 十七天 。“

整整十七天 。

这还是他们几乎没考虑马匹的消耗 , 全力奔袭的结果 。

按照高侃原本的计划 , 其实是让他们尽快报信郭待封 , 让他赶去会合的 , 起码能赶上这个时间 。 然而郭待封为敌所伏击身死 , 导致他们不得不往更远的地方来报信 。

“ 调兵需要时间 , 赶路也需要时间 。 “ 娄师德的脸色有些难看 , 好在他并非初为官员 , 还能沉得住气 , 也知道在此时的局面下 , 他和狄仁杰必须对得起天后重托 , 先做出一番应对来 。

他想了想 , 又道 :“ 怀英 , 我看高将军那边的情况 , 我们也得先做好最坏的打算 。“

在草原之上的断水断粮相当可怕 , 他们的军营也不似中原城池一般还能稍有懈怠防守之时 。 内有物资匮乏 , 外有带着太子的铁勒强兵 , 但凡高侃没能撑住 , 便是灭顶之灾 。

但娄师德总算还和高侃有过一点往来 , 也曾见过他在藏原之上是如何训练兵卒的 , 对他还有仅存的信心 , 希望他能够挺过这一关来 。

只是当娄师德一边接过了扈从递过来的舆图 , 一边将话说出口的时候 , 他还是这样分析道 :“ 倘若关外兵马俱丧 , 单于都护府也出了变故的话 ,

胜州 、 云州 、 朔州三州必须尽快组成迎接北部兵马的第一道防线 , 而后调度河东道其余各地府兵北上抗敌 。“

这是一个最坏的打算 。

娄师德的头脑在当前的困境之中还很清醒 , 这让他在想着高侃那边情况的同时还在想一个问题 。

郭待封身死的位置 , 远比铁勒人和高侃对峙的位置距离单于都护府更近 , 甚至还比那些信使更早抵达此地 , 却不知道这一路人马的身份 , 和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 。

也就意味着 , 现在还有另一双眼睦正在附近盯着他和狄仁杰的一举一动 , 一旦他们的决策有任何一点破绽 , 都有可能被对方找到机会 。

“ 你说得没错 , 相邻单于都护府的三州必须严防死守 , 同时弄清楚单于都护府那边的态度 。 “ 狄仁杰终于开口回道 。

前面这件事其实是最好办的 。

不涉及让这三州的府兵越界出兵 , 只是通报战况紧急戍守 , 以他们二人水陆运使的身份就能办到 。

另一件事也不难决断 , 正是要将这条消息尽快让人传讯长安 , 告知天皇天后 。

但最后两件事情不简单 。

一件 , 是尝试北上解高侃之围 。

另一件 , 便是提防那个潜在的敌人 。

狄仁杰和娄师德在此刻都能从对方的神情中看出一个问题一一高侃这个人 , 到底救不救 ?

或者说 , 他们能否担负起这个临时做出决定 、 先斩后奏的后果 , 并且

确保战情不会因为他们的决定而恶化下去 。

能自地方官员被选到中央 , 对于他们两人来说都付出了十多年的时间

为代价 , 走出的任何一步都需要小心谨慎 。 何况 , 今日的战况是因为太子李

贯导致的 , 和他们两个其实没有多大的关系 。

换句话说 , 只要他们能确保并州大都督府不失 , 他们就没失职 。 将全

部精力放在一件事情上 , 也显然要比分心其他事情要容易得多 。

俏若贸然北上救援 , 反而很有可能会引来更坏的结果 。

但对这个问题的思量 , 好像只在狄仁杰的脑子里过了很短的时间 , 娄

师德就已看到狄仁杰将一把剑拍在了桌案上 。

那是一把一一安定公主的佩剑 。

当日右相和狄仁杰前往河南道巡查灾情的时候 , 安定公主便将这把剑

送到了右相的手中 , 而这一次 , 狄仁杰和娄师德二人前来此地周转军粮也作

为后援 , 安定公主依然将这把剑交到了他们的手中 。

那是安定公主在告诉他们 , 在必要的情况下 , 他们能以她的名义行

事 , 越权调度府兵 。

也想必 , 安定公主在将这把剑交托到他们手中的时候 , 就并不希望他

们只是按部就班来办事 。

而在方才的信使告知中他们也知道了 , 高侃宁可要保士卒的性命 , 也

要杜绝铁勒用太子来对他们做出威胁 。

这样的人 , 难道不值得他们去救吗 ?

狄仁杰缓缓开口道 :“ 宗仁 , 我们先分析一下那路特殊的敌人 。“

娄师德自年少之时就有才思敏捷的美誉 , 狄仁杰在并州任职期间就已展现出了在评判政务卷宗之时的眼力 , 现在既然必须要救 , 那么他们就必须谋定而后动 , 绝不能草率行事 。

“ 你在扬州任职期间 , 参与过平定当地的流民山匪叛乱 , 论起军事这方面我不及你 , 但我们姑且不从军事上来分析 。 “ 狄仁杰的目光沉静而犀利 ,

我们来看人心 。“

他问道 :“ 从太子和高将军为何会分开 , 又各自落入困境来说 , 这是由谁促成的 7“

狄仁杰这个重点抓得相当要紧 。

被高侃派遣出来的信使 , 本就是军营之中的高层军官 , 也是高侃认为最不可能直接叛逃的人 , 将高侃自领兵与太子会合到和铁勒两军对峙的情况都能说得很清楚 。

也自然能被聪慧之人察觉蛛丝马迹 。

娄师德顿时目光一凛 :“ 阿史德元珍 。“

他的表现太刻意了 。

一个理智而才学出众的人 , 还是一个对于边境情况了如指掌的人 , 根本不可能因为太子决定了找人 , 就对他怀有多么深厚的敬佩尊重 。 与其说是他选择了为太子效力 , 还不如说 , 是太子成为了他的猎物 。

但很可惜 , 高侃本身的长处在临阵交战 , 不在这种人事变动上的品评分析 , 便没留意到这个特殊的信号 。

此人也只抓住了这仓促之间的时机做事 , 根本没打算拉长战线 , 便也无所谓这等破绽 。

再加上 , 东 . 突厥的反叛也因为其首领阿史德契骨的表现 , 看起来毫无预兆可言 , 便更容易让人放松了警惕 。

但被狄仁杰先一步抓住了这个解谜的绳索 , 一切就很清楚了 。

算起来 , 也确实是那批东 . 突厥人最有机会办成这件事 , 又在将李贤拿下之后领兵折返 , 蹲守在了郭待封的必由之路上 。

狄仁杰继续说道 :“ 第二个问题 , 若真是东 . 突厥人杀了郭待封的话 , 他们现在有机会直接凭借着万余兵力进犯边地 , 为何不做 ? 他们又为何不打算直接将太子作为人质 , 而是将其送给了铁勒 7“

娄师德沉吟须夺 , 答道 : “ 因为他们图谋甚广 。“

铁勒多滥葛部驻扎之地 , 曾经是属于东 . 突厥的领土 , 距离当年的突厥牙帐并没有很远 。 这意味着 , 他们若想复起 , 就需要从这里重新召集曾经的部众 。

此外 , 东 . 突厥内部恐怕并非人人都要反唐 , 若是以突厥兵马大举南侵 , 直接成为唐军的首要进攻目标 , 对他们来说有害无利 。

他们起事很快 , 行动却需要稳 。

从长远的角度分析 , 他们杀了郭待封 , 确保铁勒人能解决掉高侃 , 就已经足够了 。

接下来 , 就应该先看唐军和铁勒之间起冲突 , 再从其中收取渔翁之利 , 重新在塞外站稳脚跟 , 发展他们的突厥部落 。

“ 那么 , 若是我们再在此时派遣一路援兵北上 , 东 . 突厥会不会阻拦 ?7“

狄仁杰问出了第三个问题 。

娄师德答道 :“ 若是边境戍防一塌糊涂 , 都被打乱了阵脚 , 他们或许会忍不住抢夺一批物资而后远遁 , 但现在对他们来说最好的选择 , 其实是等 。“

高侃手底下有多少东西 , 阿史德元珍必定心知肚明 。

这才是为何他们必须要杀郭待封 , 断了高将军的后备补给 。

他们也必定知道 , 就算现在从并州都督府 、 单于都护府派遣出人马北上驰援 , 也只是在赌一个近乎渺茫的希望 。

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

所以恐怕他们非但不会出手拦阻 , 还会乐于见到 , 这些援兵和他们想要救援的人一样 , 都死在铁勒人的进攻之下 , 加深大唐和铁勒之间的矛盾 。

可他们不知道 , 在有些时候 , 人的韧性不是能以简单的时间来衡量的 。

娄师德当即拍板 : “ 若是如此的话就好办了 。 我即刻前往单于都护府中高将军驻军的地方 。 都护府内其他地方是何情况姑且不论 , 起码那些兵卒还能用 。“

这些人就算人数剩下的只有三四干人 , 也要远比临时凑齐征调的府兵好用得多 , 甚至能在必要之时做到与高侃的内外呼应 。

但放在那些 「 旁观者 “ 的眼中 , 却是高侃的部将在获知噩耗之后做出的莽撞行动 , 就算深入漠北草原 , 只怕也只有送命一个结果 , 为何不能放任他们行事呢 ?

这些府兵一走 , 还能让他们有机会对单于都护府做出种种安排 。 是带人撒走也好 , 是再趁机留下后手也罢 , 总归都有其操作的余地 。

娄师德果断地说 : “ 由我亲自带着这些人北上 。“

高侃能在必要的抉择中放弃太子 , 他也能放手一搏 !

这些支援的士卒也需要一个能承担起指挥责任的人 。

而若要算起骑射工夫 , 他虽不能跟武将相比 , 但也没到拖后腿的地步 。

这便是他该当去做的事情 。

他朝着狄仁杰看去 , 语气诚恒 :“ 有你这个不会被人所诞骗的人坐镇后方 , 我也要放心得多 。 我相信 , 你若是收到我需要支援的消息 , 也会知道做出什么决定更为合适的 。“

这句话 , 对于并未共事太久的两人来说 , 真是一句很重的承诺 。

若非狄仁杰知道 , 现在不是他们有这个工夫容套的时候 , 非得为这一句 , 和娄师德喝上一杯 。

但现在他说的却是 :“ 我看光是你带兵出征不够 。 突厥人的想法我们大概能猜到 , 那铁勒仆固部的想法呢 ?7“

狄仁杰思索了片刻 , 继续说道 ,“ 若按照高将军让阿史那将军传讯之时所说的那样 , 仆固部大有可能会选择救援 。 但对于长年处在羁糜宽松环境下的仆固部能否全然相信 , 还是未知之数 。“

“ 传讯长安 , 再由长安发兵 , 大军推进起码也要月余时间 , 这其中的变数太大了 1“

这是一句相当客观的真话 。

狄仁杰摩挝着那把就摆在他面前的宝剑 , 眼中闪过了一抹决绝之色 。

他在考虑的 , 其实不仅仅是仆固部 , 还有草原上其他受到大唐约束的都督府 。

这些人甚至不在高侃紧急传讯的范围内 , 却势必会很快收到唐军出事的消息 。

若是突厥人真抱着渔翁得利的想法 , 也必定会将这些消息给扩散开来 , 让局面越乱越好 。

必须还有一支队伍 , 能以更快的速度加入到前线战场之中 , 以确保能在关中重定主将并抵达此地之前 , 将一部分作乱的隐患给打击下去 。

娄师德听懂了狄仁杰的话 , 当即将目光转向了舆图之上 。

「 以进军的速度来说 , 要最快抵达多滥葛部所在 , 还有一个地方的人和我们现在的位置相差无几 , 只是差了报信的时间 。“

他伸手指向了那头 , 总算感觉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庆幸 。

因为那里 , 正是安定公主所统辖的安东都护府 !

大唐可用的将领有不少人都在那里 , 宣城公主也在那头 。

当安定公主的佩剑和狄仁杰的分析被一并送到那里的时候 , 那头也更有机会以最快的速度出兵平叛 !

甚至那一路人在抵达多滥葛部之前 , 会先经过仆固部的地盘 , 信若那头也怀有异心的话 , 正好能够将他们给震慑下来 。

在得出这个结论的瞬间 , 那把已然摆在他们面前的佩剑 , 让本已置身于风浪之中的狄仁杰和娄师德 , 都感觉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庆幸 。

他们绝非处在孤立无援的状态之中 !

狄仁杰转向了那些报信的信使 ,“ 我想劳烦你们分作三批 , 一批随同宗仁前往调兵 , 一批前往辽东报信 , 另外一批随同我们这头的人一起前往关中 。 如何 7“

那为首的信使应道 :“ 理当如此 。“

他们当然没有意见 。

身在并州都督府的狄 、 娄二人没因为事情的难办就舍弃他们的高将军 , 反而在抽丝剥茧之间将当前的局势分析了个明白 , 对于他们这些接连疾驰奔行半月有余的人来说 , 简直是一出意外之喜 。

沿途之间对于高侃安危的担忧 , 半道惊见郭待封尸首的惶恐 , 也都因为这些有条不紧的安排 , 暂时平息了下去 。

「 那就办事吧 “ 娄师德直接起身点起了人 , “ 并州这边早已备好了后绩的补给 , 正好在此时派上用场 。“

随着娄师德的下令 , 自此地为中心一批批人手各自朝着目的地快速进发 。

即将先一步北上的府兵和后勤兵马点齐了五干之数 , 连带着押运的军粮武器一并动身 。

胜州 、 云州 、 朔州相继收到了狄仁杰的消息 , 以最快的速度点齐了境内可用的兵将 , 巩固边防沿线 。

河东道 、 关内道有司相继收到军情疾报 , 虽因并未得到出兵号令不能擅动 , 但在狄仁杰的建议下 , 他们必须做好随时调兵的准备 。

军情则以沿途百里加急的方式继续朝着关中传递 。

而另有数匹快马朝着安东都护府的方向而去 , 为首之人背负的 , 正是安定公主的那把宝剑 。

但狄仁杰现在仍不可以休息 。

娄师德亲自领兵支援高侃 , 意味着他狄仁杰需要继续留守后方评估局势 。 在真正的主事人到场之前 , 他不能有任何一点懈怠 。

或许唯独的喘息时机 , 也便是在此时人手都已被分派出去的时候 。

谁让他所知道的军情也仅有如此而已 , 他们商定做出的应对也都还没有得到相应的回复 。

可在这暂时的 “ 轻松 “ 里 , 狄仁杰终于能够暂时脱离开战局去考虑的 , 却不是什么简单的话题 。

他望着面前已然空无一人的书房 , 不由长叹了一口气 。

真是要命啊 。

一个曾经被敌军俘虔过的太子 , 哪怕侥幸被救援了回来 , 真的还能去做太子吗 ?

边地的羌胡都会知道 , 这个大唐王朝的继承人居然如此不堪一击 , 俏若继位做了皇帝也只会更容易被人所拿捏罢了 。

将脸丢在了外面 , 除非他能一鼓作气歼灭敌方 , 再打出一场场不可能取胜却最终嬗下来的战事 , 否则 , 一旦将脸丢在外面 , 就不是那么容易找回来的 。

可接连更换太子 , 第一位太子在被废后因谋反罪被杀 , 第二位太子被废后于襄州病逝 , 第三位太子现在又成为了铁勒人的阶下囚 , 就仿佛这太子的位置上有什么诅咒一般 , 又当真是一件好事吗 ?

在边境正处动乱之际 , 狄仁杰仿佛也能看到 , 这大唐的王朝也正处在风雨飘摇之时 。

陡下一共七个儿子 , 死了四个 , 被俘虏了一个 , 被排斥在政坛边缘一个 , 唯一剩下的周王李旭轮又并不像是能够被扶持起来稳定朝局的人 。

比起太宗陛下当年的继承人之斗 , 竟然还要麻烦得多 。

反倒是天后和安定公主 , 在方才他与娄师德的商议里 , 都已被默认成了他们后方的支柱 …...

狄仁杰只能迫使自己去想 , 无论这山雨欲来的局面到底会发展到何种地步 , 现在首先要做的 , 就是击退外敌 。

内部的政斗会演变成何种模样不得而知 , 但起码 , 绝不能让五胡乱华的惨剧再一次在这中原大地上发生 !

三百年的教训犹在眼前 , 甚至就在隋未乱世还有突厥和薛延陀的入侵 , 任何一位获知军情的官员都不敢有丝毫耽搁 , 只想着一定要将这出军报再快一点送到陛下的面前 。

再快一点也不为过 。

但就算加急到此等地步 , 这出军报进入关中 , 也已入夏了 。

长安的夏日蝉鸣拖延出的尾音 , 在这一日被一阵急促到近乎焦躁的马蹄声所打断 。

「 报一一边境疾报一一 “

带着军情疾报标志的信使自进入关中就一路畅通 , 直走龙首原之上的蔡莱宫而去 。

这一道道为了让宫门城门开启的高声传讯 , 让信使抵达宫中的时候 ,

天皇天后和安定公主都已等在了紫宸殿中 。

李清月也当即敏锐地意识到 , 随同信使前来的还有两人 , 自打扮和神情来看 , 比起寻常的驿卒 , 好像更像是边境的士卒 。

在踏入此地后的第一时间 , 他们便将近乎求救的目光投向了她 , 俨然是认得她的身份 。

她在心中隐约有了个猜测 。

倒是李治的声音先一步打断了她的思绪 :“ 军情如何 2“

距离李贤自关中出发 , 已有将近三个月了 , 在此期间并未有消息传回 , 显然也很寻常 , 谁让李贤所去的多滥葛部实在是太过遥远了 。

李治心中虽有担忧 , 却也因心存一份对太子未来局面的希冀 , 心情还算平顺 。

可当这军情疾报的马蹄声响起在关中境内 , 直逼蓬莱宫而来的时候 ,

他却忽然被催快了心律 , 生出了一番不妙的预感 。

这报信的语气实在不像是来送捷报的 , 反而 …...

反而像是北方出事了的信号 !

夏日到来的湿热之气 , 让李治在半月前又有风疾加重的趋势 , 当先一步受到影响的还是他的视力 , 以至于这份由狄仁杰写成的军报先被送到了安定的手中 , 由安定念给他和天后来听 。

在他还能隐约看到的画面里 , 安定从那信使的手中接过了军报 , 快速地展开 , 随后 …... 随后似乎从她那头发出了一声抽冷气的惊声 。

「 如何了 ? “ 李治的手在衣袖之下已慢慢攘紧成了一团 。

李清月努力让自己以尽可能平静地语气回道 :“ 狄仁杰奏报 , 自太子和高将军出兵越过沙硬后分兵而行 , 以高将军为中军诱导敌人来攻 , 由另外两路进攻敌后 。 太子并不随军旗而走 , 带领四百精兵跟随在东 . 突厥的队伍之中 “

“ 但此分兵之计并未成功 , 如今的情况一一 “

「 东 . 突厥兵马失踪 , 疑似叛变 , 太子为多滥葛部所俘 , 正在围困高将军的铁勒大军之中 。 高将军迫不得已 , 放弃受人质威胁 , 不公开承认太子被俘一事 , 继续阻挡铁勒兵马 …...“

李清月甚至还没念完 , 就已用眼尾的余光朝着李治所在的方向看了过去 。

这位大唐的天子纵然端坐于上首 , 也实不难看出一派摇摇欲坠的模样 。

若非那只已然紧握的手被他按在了桌案之上 , 支撑着他的身体 , 他仿佛要在下一刻就这么直接倒下去 。

李治的眼睦出了大问题 , 耳朵却没联 。

所以他相当清楚地听到了那段 , 对他而言简直有若晴天霹霄的消息 。

怪么会这样 !

她说 , 太子 …... 被俘 ?

太子怎么会被抓呢 ? 这显然是个从未出现在他构想之中的情况 !

在李治对于战局的预测中 , 他的太子合该带着那些充沛的兵力和武将 , 将只敢南下劫掠的多滥葛部打得服服帖帖 , 派遣出使者来向天皇天后请罪 , 自此再不敢有所冒犯 , 而不是忽然变成了什么阶下囚徒 !

可书写军报的人绝不可能拿这样的事情来跟他开玩笑 , 念出军报的安定也难掩话中的惊讶与震动 , 那便 …... 分明是真的 。

一想到这种难以置信的结果居然出现在了他的儿子身上 , 还与他此前的想象 , 形成了这等天上地下的差别 , 李治便觉自己的脑海中一阵轰鸣作响 , 让他险些要听不清李清月的下一句是什么 。

在这一刻 , 他甚至难以克制地生出了这样的想法 。

只要他一个松手摔倒下去 , 让风疾的头疼主宰了他的躯壳 , 是不是等到重新醒来的时候 , 他就能够听到和现在完全不同的情况 , 不必面对出兵北伐的失败和太子都沦为俘虏的可怕局面 。

但在这阵涌起的混沛之中 , 却先有一个清脆的声音穿过了他的两耳轰鸣 , 抵达了他的面前 。

那是一只茶盐 , 被 “ 砧 “ 得一声摔碎在了他的面前 。

瓷片摔得四分五裂 , 最近的一片骤然弹射而起 , 直接擦过了李治的手背 , 画出了一道血痕 。

负责传信的信使惊恐地朝着动静发出的方向看去 , 不敢相信他们居然会看到这样的一幕 。

安定公主的话才正说到一半 , 天后便忽然一把抓起了手边的茶杯拍案

而起 , 直接朝着天皇陛下的面前狠狠地摔了过去 。

这甚至不是她因为战事有变的愤怒而础错了方向 , 而分明是有意为之 。

「 陡下最好不要直接发病晕过去 ! “

武媚娘的声音冷得出奇 , 也根本没有一点关心李治病情和伤势的意思 , 反而像是一把利刃 , 径直朝着李治试图躲藏起来的真身一刀剖刺了下去 ,「 由贤儿出战难道不是您自己的选择吗 ? 那您有什么资格对这战报有所逃避 , 合该好好地听个清楚 ! “

这好好 “ 二字被她念得尤其之重 。

在这一础一喝之间 , 李治甚至难以去留神自己手上的伤势 , 只目光发直 , 怔怔地望向了武媚娘所在的方向 。

天后在信使面前根本没给他留一点脸面的表现 , 让他只觉先前的种种陌生情绪又再一次山呼海啸地扑面而来 。 他已经看不清她的面容 , 却完全能够想象得到 , 那上头到底是怎样的神情 。

她在怨他的不听劝阻 , 气他的独断专行 。 而她话中直指要害的训斥 ,

也正催动着他的自尊和心气 , 使他不得不极力在那一阵天旋地转之中保持冷静 , 绝不能就这么倒下去 。

可他却觉得 , 自己已在这一刻被拉紧成了一根弦 , 只需要再有一点力量就会被崩断开来 。

他也难以遏制地去想 , 俏若太子被俘的消息并不仅仅是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 而是出现在了朝臣 , 乃至于天下人的面前 , 到底会掀起怎样的狂风骤雨 !

一一这当然是一条瞎不住的消息 。

不错 , 他确实不能直接这么倒下去 。

李唐的太子已被人所俘虏了 , 李唐的天皇陛下就更不能因病弱的缘故

倒下去 !

“ 继续念 。“ 武媚娘朝着李清月说道 。

李清月点了点头 。

李治便听到了后面的话 。

“ 高将军一面守营僵持 , 一面派出了两队人马 , 让阿史那将军通知仆固将军会合 , 另寻人南下求援 。“

“ 但求援的信使在路途之中 , 见到了郭待封将军为人所杀 , 后援兵马一一全军覆没 。“

一瞬间 , 李治闻到了喉呈里浓重的血腥味 。

作者有话要说 :

多滥葛部相当于在蒙古 。

就 …... 边境线不是个弧度吗 , 从山西这头往那里 , 和辽宁那边往那里过去 ,

距离是一样的 。

并州报信关中的同时 , 再出了一路报信的去安东都护府 , 让那头出兵策应 ,

确实是比关中收到消息再出兵 , 然后一路北上更快 。

相当于提前把一部分蠢蠢欲动的给镇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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