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兴殿内 ，刚和大臣们议完事的杨坚，翻看各地呈送上来的奏章。

“至尊，该用膳了。”老内监老方提醒道。

杨坚不理他，只是皱眉看着一份奏章。

“这陈叔宝还真是让人搞不懂？他前脚刚让那个叫袁雅的散骑常侍出使我大隋。后脚就派了周罗睺出兵峡口，侵我峡州。如果他和袁雅有仇，自己杀了便是，何必要多此一举？”

“至尊。那陈叔宝寄情文酒，耽于女色，做文人倒是有些水准。做帝王，完全就是个昏君。倒是那个周罗睺，是个有本事的。”

杨坚点点头：“朕也听说过陈朝的这个独眼将军。擅长骑射，勇猛过人，被流矢射中左眼，尚能跃马突进，杀敌无数。更为难得的是，但有封赏，他尽数分给手下。这个人才，日后若能为我大隋所用就好了。”

“至尊求才若渴，大有明君风范。”

“朕怎么敢自称明君，兢兢业业罢了。”杨坚摆摆手，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聊。

“朕让你查的那事。有结果了吗？”

“回至尊，长宁王那事已经有结果了。老奴询问过太常寺祭酒、国子寺主簿、录事等人，都说长宁王殿下读书用功，聪明伶俐，只是不太喜欢与其他皇子皇孙或勋贵子弟来往，更喜欢自己看各类杂书。”说着，老方取出一个卷轴献上：“半年前那次高烧后，长宁王似乎更喜欢做一些工匠的活计。”杨坚接过一看，上面画着的图案线条潦草，像是胡凳状，却又大不相同。

他狐疑问道：“这是什么？”

“这卷轴是老奴两天前，从工部工匠手中模仿绘制的摹本。原先的，长宁王已收回。”老方有些不肯定地说：“工匠们说，这是长宁王让他们制作的新式家具，今日已运回东宫。光天殿那边老奴也派人暗中打听了。长宁王每日从国子学回来，就待在自己的小屋中，屋里有个很大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书卷。据说长宁王还喜欢乱涂乱画，画了一些别人看不懂的东西，锁进一个铁箱中。”

杨坚思索了片刻，自言自语道：“有意思，难道他说的都是真的？

老方不敢回应。

“走，去东宫。”杨坚是行事果决之人，想到就做。

“是。”老方应道。

大殿阴暗处的几名禁卫，立马行动起来。

光天殿中，杨俨已经指挥宫女和内监摆好了新家具。

云氏过来时，大殿中的摆设已面目全非。

“阿娘过来，感受一下，是不是比跪坐着更舒服？”杨俨上前一把拉过发呆的云氏，把她推坐到了太师椅上。

云氏双手放在太师椅的扶手上，双脚踩着下面的横杠，身体往高高的椅背一靠，顿时觉得浑身轻松：“俨儿，你这凳子挺舒服的。”

“阿娘，这是椅子，夏天热时，加个竹垫，冬日冷时，加个棉垫，四季可用。”杨坚得意洋洋道。

正在这时，大安疾步走来，向两人行礼道：“太子让奴婢过来通报，至尊马上就到东宫，让昭训娘娘和殿下一起去迎接。”

杨俨一愣，这才过去几个时辰，杨坚又来做什么？

云氏显然也是摸不着头脑，只是催促杨俨赶紧换身衣裳。

东宫门前，杨勇带着元妃、云氏等四五个妻妾等在大门口。

半刻钟后，一群人拥着杨坚走了过来。

几十名禁卫径直穿过杨勇、杨俨等人身边，进入东宫清场。

等一身便服的杨坚走近，东宫众人齐齐行礼：“拜见至尊。”

“见过阿耶。”

“见过阿翁。”

“免礼，俨儿你过来，朕今日要在你处用膳。”

杨俨睁大了双眼，突然说道：“阿翁，难道你能掐会算？”

这话一出，众人都亚麻呆住了。

杨坚更是好奇：“这话怎么说？”

“我今日才弄出了一些新鲜菜式，阿翁就来用膳。这不是能掐会又是什么？”

杨坚哈哈大笑，率先走向光天殿。

一进偏殿，除了云氏，众人一愣，以往用膳的桌案地垫都不见了，眼前的桌凳怎么看，怎么新奇。

就算是杨坚看过图纸，也被眼前这张又大又圆的桌子震惊到了。

“上面怎么加高了一圈？”杨坚指着上面的小圆盘问。

“阿翁，你看。”杨俨取下腰间的一块玉佩，随手放在上面，然后拉了一下小圆盘。

那小圆桌面旋转一圈，又回到了面前。

“吃食时，想夹哪盘莱，都不需要起身，只要转一下就行。”

杨坚点点头，只觉得这个桌案颇为奇思妙想。

见杨勇等人只恭敬的立在一边，丝毫不敢插嘴说话。

杨俨只能上前，拉开北面的太师椅道：“阿翁，请上座。”

杨坚坐下，只觉得这椅子也特别舒服，见众人还站着，就说：“今日家宴，大家都坐下用膳，俨儿坐我身边来。”

就这样，杨勇坐杨坚左边，元妃坐在他下首，杨俨坐右边，云氏坐他身旁。

见众人坐下，老方上前问：“至尊，可是要上吃食？”

皇帝吃食的安全特别严格，一般都出自光禄寺，此刻就放在跟随杨坚前来的宫女食盒中。

杨坚听了这话，却把目光看向了杨俨。

后者顿时醒悟，今日是自己请客呀。

“大安，快让他们上菜。”杨俨赶紧说道。

菜还没上来，杨坚却指着对面太师椅靠背上的凹凸面，疑惑地问：“这靠背为什么不做平整？”

杨俨当然不可能告诉他，这叫什么人体工学。只能说人的脊椎本来就不笔直，有弧度的靠背才能让人坐着更舒服。

“这都是那里学来的？”

“嗯。”

爷孙俩这句对话，让杨勇等三人莫名其妙。

不一会儿，六七道菜肴就端到了桌上了。

那花样那香味，还没动筷，就让他们都愣住了。

黄焖羊肉的浓郁香气，红烧鱼块的腾腾油光，清炒莴苣的清新脆嫩和醋溜白菜的酸辣味交织一起，还未动筷，他们就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饥饿感。

杨勇啧啧称赞，元妃和云氏眼中都有惊喜的亮光，毕竟唯有美食不可辜负。

就喜欢看见他们这种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杨俨正暗自得意，却看见杨坚缓缓放下了筷子，双眉间竟有一股淡淡怒意。

“我淦，我怎么忘了杨坚这皇帝是以俭朴为美的。”杨俨暗暗叫苦。

“俨儿，你这菜肴看着味道很好，只是这样是不是太过奢侈了？你可还记得《韩非子》中的‘纣为象箸’篇？”

这话就像晴天霹雳，震得其他人都放下了筷子。

‘纣为象箸’是指纣王用象牙做筷子后，王叔箕子就很害怕。他认为用象牙做筷后，必然不会用陶杯，而要用犀角杯；也必然不肯再吃粗粮菜蔬，而是要吃山珍海味；既然吃山珍海味了，就不会穿粗布短衣，坐在茅屋中吃，一定要穿着华贵的衣服，坐在宽广的屋子，高高的亭台上吃。五年后，如箕子所担心的那样，纣王造了酒池肉林，设了炮烙酷刑，并因此而亡国。

“阿翁，我这可与‘纣为象箸’不同，我这原本就是日常的菜，只是换了不同做法。这道醋溜白菜，酸辣适口，用的也只是白菜这样平常的食材。相同的东西，不做得更好吃，那才是一种浪费。”说到辩论，杨俨丝毫不怵。在后世的网络上，他见过不少杠精，自己也做过杠精。

既然说到这里，杨俨觉得应该给杨坚来个釜底抽薪。

“阿翁，请恕俨儿斗胆，说有几句肺腑之言。”

“你说。”

杨俨一愣，‘恕你无罪’这4个字不应该加上的吗？

箭已在弦，他也顾不上太多。

“俨儿以为，俭朴之风，在建朝前期很是要紧，但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我大隋国富民强，平定陈朝不过一两年间，到时天下一统，俭朴二字或许会变得有害。”

“放肆！”杨坚一拳擂在桌上，醋溜白菜被震得飞起，撒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