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中。
陈叔宝大发雷霆。
即便是一众宠臣沈客卿、孔范、江总都不敢言语。
让陈叔宝如此愤怒的,是太市令章华的奏章。
“令”是很小的官职,相当于后世的县级干部,在这尚书仆射横行的南陈,只能算是芝麻官。
可就是这么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却干出了揭龙鳞的壮举。
他在奏章中,先是大肆夸赞陈朝前三任皇帝陈霸先、陈蒨、陈顼的功绩。
说陈霸先英雄盖世,南平百越、北杀侯景;陈篟东平太湖、西驱王琳;陈顼荡平淮南,辟疆千里。
而说到陈叔宝时,直接批判他“祠七庙而不出,拜三妃而临轩。”
直白点讲就是:每次对皇家祖庙祭祀时,你陈叔宝不是头痛就是脚麻,找借口不参加,而对张丽华等嫔妃的晋封仪式却一场不落。
在提倡以孝治国的南陈,这已经不是好色的问题,而是忘乎国家根本的大事。
一通批判后,章华更是高声疾呼:“今疆日蹙,隋军压境,陛下如不改弦易张,臣见麋鹿复游于姑苏矣。”
帝国疆域日渐缩小,隋朝大军蓄势待发。皇帝你再不振作,麋鹿就会在姑苏遨游了。
麋鹿,又称四不像,是当时北方的代表动物。
吴越争霸时,伍子胥子自杀前就留下了这么一句:“臣今见麋鹿游姑苏之台也。”意思是吴国将亡,北方的麋鹿将会出现在变成荒凉废墟的姑苏台上。
“来人,去把章华给朕立刻斩首。”
陈叔宝下达命令后,拂袖而去。
当日,天空乌云再起,骤雨滂沱。
章华的血水,落地瞬间,就被雨水冲刷了干净。
次日,雨止,天空难得出现了双道彩虹。
有内监来到太初宫,招杨俨前往伴驾。
那内监隐晦地提到,张贵妃听说长宁王和公主情投意合,常一起写诗论文。
希望长宁王多写几首诗,让陛下开心一下。
陛下开心了,她也会开心,那么陈胤和陈婤也会开心。
闻言,杨俨心中是抗拒的,居然用陈胤和陈婤威胁自己,tmd我又不是做诗的机器。
可有那么多诗仙诗圣在他心中,为他站台。
不疯狂输出一下,似乎也对不起这些高手。
更重要的是,在这两天里,他和陈婤确实聊得很开心。
杨俨来到太极宫,随着陈叔宝的车驾,前往位于华林原和鸡笼山中间的同泰寺。
这里和皇宫很近。
佛寺金碧辉煌、屋宇重重,本来给人深邃庄严的感觉,天空却骤然飘起了烟雨,又为这一切笼罩了一层朦胧迷离的色彩。
南朝佛教盛行,和北朝信仰佛教主要以造佛像为主不同,南朝则以造寺庙为主。
同泰寺,建于南梁大通元年(527年),是最古老的梵刹和皇家寺庙之一。
梁武帝萧衍曾在此四次出家,舍身同泰寺中,不理朝政,每次大臣都要花重金,才能将皇他从寺里“赎回”,最后竟把国库都掏空了。
因为这重金确实太重了,竟要1亿万钱。
由于武帝尊崇,同泰寺俨然成为南方佛教胜地,“南朝四百八十寺”之首,香火一直旺盛不衰。
后来的陈朝陈武帝、陈文帝都曾舍身寺庙,自称菩萨戒弟子。
“当年,天竺高僧菩提达摩来建康时,就居于此寺。”陈叔宝露出心驰神往之色。
一旁的张丽华对杨俨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可以作诗了。
“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作诗机器启动,原作者为唐代杜牧。
陈叔宝眼中喜悦之光闪烁:“长宁王,你这诗写的也太好了。可有诗名?”
“名为《江南春》,陛下往之,万物皆春。”
“好。”陈叔宝开心极了,冷雨丝落在脸上,也不能稍减他的兴奋之情。
很快,同泰寺住持惠果大师迎了出来。
同泰寺的大雄宝殿中,在众僧和随行大臣的注目下,陈叔宝虔诚祈祷,希望上界众神护佑南陈百姓,他自愿出家。
接着陈叔宝脱下了龙袍,换上了袈裟。
这一幕直接把一旁的杨俨看不会了。
他只知朱元璋脱下袈裟,换上龙袍,从和尚做到了皇帝。
可像陈叔宝这样,从皇帝变成和尚的。
在他面对面围观现场时,反转感觉更为强烈。
同泰寺高僧的念咒声中,群臣、杨俨以及张贵妃都退出了大雄宝殿,来到了寺外,只把陈叔宝留在了庙中。
当然,同泰寺一周都派了很多的禁卫把守。
杨俨悄悄地问一旁的孔范:“孔尚书,陛下就这么待在寺庙中了吗?”
孔范摇摇头:“我们回去就会讨论要花多少钱,明日把陛下赎回来。”
我去,还有这样的玩法。杨俨哑然失笑。
这和小孩子过家家有什么区别?
用皇帝的卖身钱,给寺庙大赚一笔。
随后,杨俨也不理会张贵妃的挽留,径直回到了太初宫。
陈婤已在这里等他多时了。
杨俨对眼前的小萝莉是越来越喜欢。
温柔、有才气、心又软。
所以每次陈婤来,他都会让内监和宫女哪里凉快哪里去。
杨俨心里琢磨,偷偷回隋朝时,要不要顺便把这个小萝莉带走?
毕竟南陈掳他在先,这叫一报还一报,又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南陈人把他这个郡王掳来,他就掳走一个南陈公主,应该算是天公地道,以牙还牙吧。
杨俨正胡思乱想间,陈婤却已经在挥毫写下了《江南春》。
如今是杨俨吟诵一首,她就写下来,再转赠给他。
宫内园林中,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鸟鸣。
那是李靖发出的信号。
自从酒仙楼遇刺杀后,杨俨和李靖都觉得不能再将那里作为接头处。
杨俨所在的太初宫,北面有鸡笼山,西面是西明门,东面是台城。
之前他从陈胤那里要了两块可以进出外皇城的令牌。
只要进了外皇城,凭借着冼大虎和李靖的身手,就能轻而易举地潜入太初宫。
于是,太初宫内一棵小桃树下的青石板,就被当做了放置密信的地方。
反正那信件就算给人拿到,别人也读不懂。
陈婤的小手猛地一顿:“陈郎君,这鸟儿叫声好熟,竟是常来的吗?真是古怪。”
这小萝莉,听力挺好的。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
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杨俨赶紧吟出一首王维的《鸟鸣涧》。
果然,陈婤听了好诗,什么都忘了,转头对杨俨道:“这诗很特别,诗中有画。”
听着园林中李靖的鸟鸣声,起了几个高音。
杨俨知道有特别紧急的情况发生,李靖想和他面谈。
“公主,你可真是知音人,我等你的书帖呢。”杨俨说道:“你先写着,我去看看那是什么鸟,天天来也不嫌烦。”
杨俨走道屋外。
陈婤还愣在原地。
知音人!
这三个字在杨俨言口中,就是后世的好友级别,有些轻飘飘。
但在陈婤心中,知音人这三个字,可贴心的很。
高山流水遇知音。
陈婤静静地站着。
竟是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