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湘雅便随宫人回了正阳宫。
彼时的她,正是‘重生一世’的时候,她应该心思乏乱,察觉不到帝王和臣子们已经发现了她的心声,更应该什么都不做,等着帝王和臣子们的试探。
所以,这场戏还得再演下去。
韦金芸是官家特地派来伺候皇后的宫人,她嘴严,性子谨慎,对皇后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外露,她此刻拿着帕子仔细给皇后擦脸,将不小心摔倒留下的污渍去除。
叶湘雅仍是痴痴愣愣的,韦金芸无声的叹了口气,“娘娘,妾在殿外候着,您有事便叫一声妾吧。”
叶湘雅微不可闻点了下头,韦金芸摇头退下。
片刻后,殿外传来喧嚷声响,叶湘雅嘴角浮起一抹不起眼的微笑,看来下一场戏的主角到了。
殿外,韦金芸神色难看的望着尚美人和杨美人,以及她们身后的几位娘子。
“还请尚娘子回去吧。”
尚美人神色不妙,“怎么,我是来求见皇后娘娘的,一片诚心,你敢拦我?”
她心里一片怒火,她仗着官家宠爱,让皇后讨不得好,官家还亲自要废了皇后,她心里得意得很,皇后不过是仗着家世好才当上皇后,一点都不讨官家喜欢,还百般阻拦她得宠,好不容易看到高傲的皇后倒台,她这才刚得意,可转眼就有人告诉她皇后回了正阳宫。
正阳宫是皇后居所,可郭氏已经是废后了,哪能还住在正阳宫!
她不服。
身后的几位娘子神色莫测,她们跟皇后感情不算好,皇后蛮横之极,是中宫之主不错,但没有一丝中宫之主的气度和容人之处,她们也正奇怪皇后怎么回了正阳宫,皇后被废后,理所应当被官家发配冷宫才是。
可她们不像尚美人般胆大,皇后哪怕被废了也是曾经的中宫之主,说不定哪天官家念及发妻,迁怒她们这些地位低微的妃嫔,帝王心思莫测,哪怕官家实在是一片仁心。
韦金芸脸色不虞,“尚娘子,官家吩咐过了,谁都不得打扰皇后娘娘。”
尚美人正是得宠时候,再加上帝王在废后过后对她并无任何惩罚,她心里得意之极,以为自己平安无事,也自持自己在帝王心里地位与众不同,当下听到宫女所言,更是不快了。
“皇后娘娘是身子不适了?也是,皇后娘娘得知被废后,哪能舒坦。”尚美人大概是被气愤冲晕脑袋了,这等不要命的话也说出口了,韦金芸脸色一变,正想开口,皇后娘娘温和的声音响起——
“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叶湘雅说着,同时也慢慢走向殿外,果不其然,看见了导致原身被废的导火线——尚美人。
她神色有些恍惚,似是又陷入回忆中。
那些娘子见皇后如此平静,纷纷诧异,为首的尚美人正想开口说几句讽刺的话,却冷不防听见皇后的话。
[都是可怜人,我不怪尚美人。]她心里微微叹了口气,继续道:[早些年我跟尚美人闹不和,可没有尚美人,也会有其他娘子,再说了,咱们都是官家的女人,都落得一个无子而终的下场,又何必为了一时风光而争强好胜。]
她说着说着似是想到了‘上辈子’的悲哀情况,她心道:[要是这些娘子能为官家诞下一儿半女就好了……唉,不过能平平安安过完这辈子就够了,不能多求。]
尚美人手指颤抖,刚举起的手颤巍巍放下,她、她刚才听见了什么?皇后说她们都落得一个无子而终的下场,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她们的身子被人动了手脚?
几人惊疑不定,皇后心声再往下说。
[官家子嗣稀薄,诞下的子嗣大多夭折,我们这些妃嫔,也许一开始就该安安分分过日子,我不该阻拦她们得宠,后宫妃嫔和谐共处不失为一件好事。]
韦金芸越听心声越忐忑,她是不是知道了些不该知道的事,在皇后娘娘的上辈子,这些娘子难不成都怀不上官家子嗣?这消息太让人惊骇了。
韦金芸心思如此,其他娘子岂是蠢的,她们看到皇后闭口不言,但声音却流露出来,仿佛……仿佛是仙家手段,一个个震惊无比,光是为自己没法怀上子嗣的事震撼之极,都没法空出心思来想皇后为何会有此等怪异之举了。
韦金芸见她们都呆楞住了,记起官家的吩咐,赶紧将这些娘子拉到一旁,然后对皇后娘娘道:“皇后娘娘,这些娘子是过来关心皇后娘娘身子的,不是什么大事,娘娘累了,还请娘娘先歇着吧。”
叶湘雅愣住了,[我上辈子有这么讨人喜欢吗?]她奇怪极了,但也无心跟这些娘子唠嗑回忆陈年往事,她往殿内一走,便彻底不管外边这些人了。
韦金芸听到这话,眼前一黑,见皇后娘娘总算离开了,又缓缓松下一口气,看着面前震惊之色更甚的娘子们,为自己擦了一把辛酸泪,官家让她尽量不让皇后娘娘接触外人,但既然这些娘子们都知道了,只得解释清楚了。
还望这事不要影响到官家的安排。
韦金芸如实跟娘子们说来皇后娘娘身上的际遇。
尚美人和其他娘子都震惊无数回了,再加上这回,是彻彻底底反应不过来了,皇后是重生的?而且有仙家际遇,性情发生莫大变化,还不知自己心声已被泄露了。
她们这些娘子不得让皇后清楚自己心声被泄露之事,否则就误了大事。
尚美人和杨美人咬紧唇瓣,哪怕蠢,她们也清楚官家的意思了,官家一时半会不会动皇后了,可是她们怎么办,她们可是彻底得罪皇后了。
哪怕有皇后不怪罪她们的心声在前,可皇后背后的势力以及支持不废后的臣子岂会轻易放过她们?
她们腿一阵阵发虚,眼前一黑。
另一个美人杨氏瞥了她们一眼,她对皇后从不曾忤逆,当然好感也不高,她擅长在宫里明哲保身,盼着生下一个子嗣安图晚年。
可若是皇后所言上辈子之事是真的,那她真得多给自己考虑考虑了,若是能接触到皇后就好了,她保证在皇后面前乖顺之极。
正当妃子们打着别的主意时,官家在福宁殿召来了众多信任的大臣。
皇后心声能随意泄露一事是瞒不过太多人的,但是可以控制在一定范围内,比如就只有后宫中人以及朝廷重臣知悉。
现在赵祯便打算跟朝廷臣子商议此事,皇后所遇之事实在是太奇妙了,不管是真是假,都有一探究竟的意义。
况且……赵祯瞥了一眼底下的朝臣,若皇后是刻意欺瞒人的,或许是他无意中透露了那些消息,那他正好有更正当的理由废后,这些人再也无法阻拦他了。
朝臣们匆匆进宫,范仲淹在出发前对着夫人道:“官家这是有何事吩咐?”
官家先前让他们回去,现在又让他们进宫,怕不是有大事发生。
夫人摇头。
范仲淹心里猜测自己先前听见的皇后心声,若有所思,但仍是快快穿好官服,骑马,路上又正好撞见几个同僚,便走到一块商量官家吩咐之事。
吕夷简瞥了一眼范仲淹,心思微沉,他跟这些无所顾忌的老家伙不一样,官家废后之事是他游说的,他跟郭皇后一向不和,赶在这节骨眼上官家召他们进宫,很大可能是关于废后郭氏的事。
但愿一切得偿所愿,皇后废了便废了吧,官家该心思坚定了,切莫百般迟疑。
几个臣子下马车,来到福宁殿前,稍稍修整衣饰,便声音洪亮道:“参见陛下。”
赵祯挥了挥手,示意让他们进来。
臣子们纷纷拱手,在官家面前站直身子。
既然人都过来了,那正事该好好商量了。
赵祯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朕今日叫你们过来,是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商量。”他示意张茂则将皇后之事如实说出来。
范仲淹眼皮一跳,这事是真的?皇后真有此造化?作为一个贤臣,他一下子就想到了皇后拥有此等奇遇能给大宋带来怎样的变化了,他有些激动道:“陛下,微臣、皇后!”
他一口气喘不上来,他又一下子记起自己先前进宫是为何事了,“官家切莫废后,天意如此,官家不可废后啊!”
宰相吕夷简额头青筋暴起,又来了,他先前听说这些人进宫求见官家是为废后一事,他也想进宫给官家撑气,结果还没等他出发,这些人就被官家送出宫了,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又见范仲淹提起不可废后一事,他气炸了。
“右司谏何出此言,皇后一事是真是假还不知,若是皇后有意欺瞒官家,右司谏可否负责到底。”
“官家所言,岂能虚假。”范仲淹挺正直道,但目光看向官家,说实话他对皇后是否真有此等本事也摸不透,但让他这个主张不废后的臣子在主张废后的宰相面前认输,那不可能,他便等着官家给他证实。
殊不知,赵祯此时眼神玄虚得很,他是有什么大事先跟臣子们商量了再说,说实话,他心里没底,于是他轻咳一声。
“是真是假,一探究竟便可。”
他起身前往正阳宫,身后跟着一群大臣,熙熙攘攘的,十分有规模。
此刻,正阳宫却是热闹极了,几个娘子围在叶湘雅身边,模样温和,笑容温柔,举止恬静乖顺,比在官家赵祯面前还乖顺十来倍,这些人都认认真真听着郭皇后所言。
起初是跟在尚美人和杨美人身后的另一个杨美人主动求见皇后,皇后答应见她们,便有杨美人搭话,杨美人一边问着皇后身子如何,一边静悄悄听着皇后心声。
皇后看着她们仿佛有说不完的唏嘘心声,说着她们年纪好,又青春貌美,何必争宠,姐妹一家亲不好吗。
好些娘子被这些直白吹捧的话弄得面红耳赤,就连跟皇后闹大矛盾的尚美人也悄然红了脸,暗骂皇后惯会说好话,但屁股仍旧实诚的沾在椅子上,心底暗暗点头。
确实,如果皇后性情发生改变了,又不阻拦她们争宠了,她们后宫姐妹一家亲未曾不可。
紧接着皇后又说起她们最为关注的子嗣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