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皇后心里叹了又叹,将所有娘子的心都揪到一块了,[这可如何是好啊,这些娘子性情良善,我上辈子不曾理会,可这辈子跟这些娘子们相处后,我实在是喜欢她们。]
这段话又让娘子们面红耳赤,几人纷纷对视,‘皇后娘娘现在确实有些讨人喜欢了。’
[当今之计,便是让这些娘子们和睦相处,至于争宠之事,咱们都不求,毕竟都是百年后无亲子送终之人,既然如此,和和睦睦的多好啊。]
尚美人沉不住气了,“娘娘,您说的无——”她猛地被身旁的娘子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们不可在皇后面前泄密,便只好咽下到嘴的问题,看着郭皇后投射过来无辜的眼神,她变了一句话,“娘娘,您说您身子何时转好,前儿的事是妾错了。”
叶湘雅仁慈的看着她,“无碍。”[我都忘了我跟尚美人有过不和了,都是陈年往事了,不必在意。]
如今的皇后真真是脾气十分温和,有母仪天下之姿,但尚美人总觉得奇怪极了,就那种以往针锋相对的敌人一朝用爹爹疼你爱你的眼神望着她,好一段父女情深!
她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但尚美人跟周围的娘子还是十分迫切得到解答的,究竟她们为何无子,皇后娘娘如此笃定她们无法怀上身孕,是不是她们身子不好,还是说她们注定无法有此等福气。
想到这里,好些人心里涌起悲哀之意。
说实话,一向蛮横的皇后一朝改变画风,不应该有这么多人信任她的,可怪也只怪皇后身上发生的事太过奇怪了,连官家都相信了,她们有什么不好相信的,而且现在的皇后很温和,让进宫以来都没体会过中宫母仪天下光辉、只顾得争夺官家宠爱的妃子们心里蠢蠢欲动。
反正官家废后后还要册立继后,但继后是何等性情之人还不清楚,不如就让郭皇后继续当皇后,她们也可体验一下姐妹一家亲是何等滋味。
这些宫妃能面见帝王的机会不多,能朝夕相处的是后宫姐妹,其实有不少娘子挺盼着皇后心愿实现的。
“皇后娘娘。”尚美人又开口了,她是几个娘子中少数还盼着争宠夺权的人,因此她最关心她无子之事,她尽量选一个不露出破绽的方式,忐忑开口,“娘娘,如今官家已二十又四,我们这些娘子不知何时才能为官家生养一儿半女,娘娘,您说我们好好养着身子,能为官家怀上身孕吗?”
叶湘雅愣了一下,神色好生为难,她小声道:“也许会吧。”
另一头,她的心声无比残酷的揭露了这一切,[不!不会的!]
正好赵祯带着一众臣子出现在正阳宫距离郭皇后十米之内的地方,还正正好听见皇后说到‘不会的’那三个字。
他瞪大眼睛,听着皇后说道——
[官家一生有三子十三女,但三子在幼年全数夭折,十三女也大多夭折,长大成人的公主也只有长女福康公主、十女庆寿公主、十一女永寿公主和十二女宝寿公主,但其中永寿公主还是成婚没多少年便因病逝世了,说到底,官家留下的骨肉只有三个公主长寿罢了。]
她说罢还添油加醋道:[而且官家还是寿长之人,留下子嗣才仅仅四个,我们这些妃嫔就不必盼着生养子嗣了,我们这些早年陪伴官家的妃嫔确实一生都没有生养过。]
‘噗通’一声,官家一头栽在地上,还没从郭皇后如此惊世骇俗的话语中回过神的臣子们,望着地上的官家,愣了一下,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哀鸣,“——陛下啊!”
一群人手忙脚乱将官家搬起来。
娘子们这才发现了官家的到来,她们一个个望着官家,手足无措,她们还在震惊官家无子一事,便看到官家出现在面前了,那刚才一番话官家肯定听进去了。
好些娘子目瞪口呆,是扶起官家还是安慰官家都无从下手,她们都还在伤心中,但也不是十分伤心,毕竟官家只有一个,而她们这些娘子有好多人,她们未必能人人都有子,都在为此事惦记着,可若是有一天有人说她们不必担忧子嗣之事,因为官家他根本是个生不住、也养不住孩子的帝王。
这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在,可是不得不说,她们也松了一口气。
尚美人甚至还想到,若是注定无子,那她还跟皇后斗个啥劲,皇后之位又一辈子落不到她身上,还不如后宫姐妹友好相处呢。
后宫妃子们能如此宽容,那是因为她们没皇位要传,而且从今往后还不用斗了、争宠了,可这对于一个正处青年,又盼着自己第一个子嗣到来的帝王来说,是多么残酷的现实。
待赵祯在榻上缓过神后,他拍着脑袋,有些恍惚道:“朕刚才听见有人说朕终生无子,唉,看来是被魇魔困着了。”
宰相吕夷简欲言又止,官家没听错,他要怎么委婉的告诉官家呢。
范仲淹没那么多顾忌,他直白且坦然道:“官家,皇后娘娘真的说过此话了。”
他们这些臣子一心为天下,倒不像官家那样为子嗣之事担忧,如果真像皇后说的那样,官家注定留不住子嗣,那官家现在就得好好考虑过继宗亲子嗣了。
范仲淹此时已经在思考哪个宗亲子嗣最有皇储风范了,当然,这只是一闪而过的想法,他眼睛瞥向门外,皇后娘娘和娘子们都在门外候着,具体还得看皇后娘娘透露的消息。
范仲淹等臣子已经大半相信皇后娘娘所言了。
赵祯痛苦的闭上眼睛,“扶朕起来。”
宫人赶紧将帝王扶起来。
叶湘雅在外面等得十分耐心,身后的妃子见此,越发深刻皇后性情转变之大,已然被此时的皇后折服了。
等官家一声令下,叶湘雅总算能觐见帝王了。
她目光带着几分复杂,郭皇后终究是对丈夫有感情的,相处了那么多年,要是一点感情都没有才是奇怪,她遵照人设道:“官家可得好好注意身子啊,别太操劳了。”
与此同时,她心里又道:[官家这才刚掌权,怕是憋着一股气想向天下人证明自己是个好皇帝吧,这股志气好是好,可也不能累着自己身子吧,话说回来,我还是等官家调养好身子,再到长宁宫住下吧。]
叶湘雅此刻不忘自己废后的人设,她在赵祯微怔,回忆起以往夫妻相处的画面时,微妙的露出了一个笑容,带着狡黠灵光,似最狡猾的狐狸。
但在帝王视线落在身上时又恢复最初的悲切。
赵祯越发迟疑,他刚才是不是看见皇后朝他笑了,他摸了摸脸,脸皮有些烫,夫妻共处多年,怎么感觉一下子就被皇后惑住了,分明皇后没有多艳丽的颜色,但偏偏在那一刻漂亮极了。
吕夷简突然大声咳了一下,神色如常,仿佛就只是嗓子眼痒了,咳一下下。
赵祯立马反应过来,皇后、皇后所言不该是真,哪怕是真的,他也绝对不相信是真的,他怎么能连生三子都夭折了,十三个女儿还只留下四个长大成人的。
他正经神色,“朕无大碍,让皇后担心了。”
范仲淹心里呸了一声,吕相公这老匹夫,他对皇后拱手,“皇后娘娘,微臣有事——”
没等范大人说完,叶湘雅便笑眯眯道:“知道了,范大人。”不就是跟帝王有事商量吗,她很配合的。
说罢,她往外退下去了。
官家的娘子挺有意思的,她还想跟那些娘子再唠嗑一阵子呢。
赵祯跟几个臣子对视,皆松了一口气,心存幻想,说不定皇后所言是假的,皇后到现在为止只是嘴上说说,他堂堂天子怎能无子。
臣子们仍是半信半疑皇后所言,尽管已经想着帝王过继宗室子一事了,但万一帝王有亲生子呢,他们也不是能随意糊弄之人。
只是下一刻,皇后传来的心声彻底将他们给击倒了,让他们不得不信皇后所言一切都是真的。
[话说回来,现在是什么年号?官家换了好多年号,我刚被废时好像是明道二年底,明道二年后发生好多事,我得想办法让官家注意,切莫造成更大伤亡了。]
[就比如今天下大旱,蝗灾盛行,可惜,若是我早点回来,我便能让官家防范了,蝗灾并非没有应对的法子,土埋、火烧、扑打这些法子都挺老旧了,我记得官家后来让天下百姓“掘蝗子”,让蝗虫断子绝孙,这不失为有效之法,但若是放鸡、鸭等禽辅之,便可让天敌消灭蝗虫,还有,蝗虫烧熟了吃起来也挺香的,我还尝过呢。]
叶湘雅说着说着还被自己说馋了,她有些好笑。
[还有明年官家就改年号为景祐元年了,西夏那边好像有动静了,不对,西夏李元昊还未称帝,还得再过五年才称帝,与宋大战,宋军大败,我还记得在景祐元年时,苏州发生水灾,景祐四年时,忻、代、并三州发生地震,房屋倒塌极多,死伤无数,我该怎样告知官家,可惜我已被废后,又被仙人叮嘱过,不然我便能留在官家身边,将所有事情如实告来了,不行,我哪怕被官家废后,我也要留在官家身边,好做提醒。]
叶湘雅冷不防点燃整场,留下被消息轰炸得体无完肤的帝王和臣子们,带着功名利,施施然离开了。
不是还怀疑她的话吗,这下,他们便再也怀疑不得吧,一个深宫妇人如何得知这些事,除了天地造化、鬼神之法,便再无其他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