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全国人民浴血奋战14载即将迎来和平的曙光。
8月23日,处暑。
天地始肃,风云交换之际。
上海滩,黄埔。
“号外!号外!9月1日国民政府正式接受日本投降,和平即将到来。”
报童阿信扬了几下手中报纸,一路不停吆喝。
整整一个上午,阿信卖出了两份报纸,只是两份。
一份《申报》,一份《时事新报》。
走过鸿运酒楼时,阿信看着吊挂在橱窗里的烧鹅,焦黄的烧鹅,一层红油顺着外身慢慢淌下来,最后滴在承载的托盘里,散开是金黄色的。
阿信咽了一下口水,转身继续吆喝过去。
鸿运酒楼是一间粤菜馆,有饭市,还有茶市。这里的烧鹅是沪上出了名的硬菜,听说远在高桥区的人都会驱车过来,就为了吃上一口鲜香皮脆又多汁的烧鹅。
酒楼特别上档次,是二马路上方圆一公里最好的饭店。
散淡的午后,酒楼老板早就上楼休息了,伙计也不多。此时酒楼里却坐满意了人。三两个伙计忙着来回上茶,斟完茶同时也会说声,“爷,你喝茶。”
饭店里没有别的客人,只有二三十个帮会人员。
午饭还没有结束的时候,他们已开始在谈判,两张桌子面对面摆着。
江山码头的把子段老刀一拍桌子,脸色通红,一看就是中午喝的酒还没散发开。
“常大力,别人说你大力,你纵使力气再大,我手中老刀可不怕你。”
把子常大力笑了。
“我不只是力气大,我杨树码头的地盘也大,人也多。”
一听自己的码头把子说得豪迈,后面的帮会人员也跟着哄笑起来。
段老刀气愤不过,一时酒意翻涌。
“你人多也不能抢我的女人,整个十六铺码头谁不知桂枝是我段老刀的相好。”
他猛地站了起来,站起来时伸手握住了刀把。
这是一把帮会里常见的砍刀,特别适合杀人,刀口锋利,刀背厚实。挥出时手腕只需用一点点的巧力,砍刀就能发挥出最大的杀伤力。一刀一个,从无幸免。
常大力不动,瞳孔微缩,眼里迸射出强烈的杀意。
“段老刀,你的刀已经老了,桂枝还年轻?”
“刀再老也是刀,能杀人就好。”
段老刀冷冷的说。握刀的手因为用力,青筋已条条盘了起来。
瞬间,两头的帮众纷纷伸手摸向自己的腰间。帮会人员均有一把砍刀,一把属于自己的砍刀。通常在帮会里人有多大声?
就看你的刀有多硬,刀有多快。
秋天的气息,总是让人感到一丝萧杀和忧伤。
天空中南飞的大雁,发出阵阵哀鸣,它们的旅途充满了艰辛和落寞。
这时,一个身穿警服的男人走进来,进来时面带微笑,笑起来时还露出一双浅浅的酒窝。
“我也有刀,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杀了一个叫桂枝的女人?”
男人说完坐在其中一张桌子边上,问也不问,拿起酒壶满满倒上一杯酒。
帮众有人认得付警官,静安分局行动科的付雨生科长,紧握砍刀的手掌纷纷松开。一时间,许多紧皱的眉头也跟着松开。
常大力说:“付警官,你也会用刀?”
“算是吧,练过,后来却不怎么用了。”
“为什么?”
付雨生把酒杯放到嘴唇,仰起头把酒一口喝干。然后长长“啊”了一声。
“因为我发现不管再怎么练,开枪永远比出刀子快。”
说完,付雨生把掏出的手枪轻轻拍在桌子上。
段老刀说:“开枪是比出刀子快,可你只有一把枪,我们却有十几把刀。”
“你错了,是三十几把刀。”
常大力说完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帮众。
“是你们错了,我不只是一把枪,我还有样东西。”
“什么东西?”
“英雄贴。”
付雨生说完掏出两张请柬,扔在桌面上。起身,伸腰,离去。
在场的帮众听了一片哗然。常大力伸手出去。
“谁发出的英雄贴?”
走出门口的付雨生头也不回,“楚三爷。”
段老刀拿起其中一张请柬。看了看,眼中戾气一闪,瞬间换成柔情似水。
“好,我接!”
常大力无奈地说道:“我不想接,也得接!”
黄浦江,十六铺码头。
舢舨穿梭,西风吹拂。
码头门槛上的招牌破旧损坏,招牌上的名字‘十六铺码头''不见了‘码头''两个字,就剩‘十六铺''三个字挂着。
因为战事刚结束,公海外刚解除了封锁,码头上没有外来的船只停靠,工人们一时半会没有开工。
枯黄的梧桐落叶在微风中飘零,时上时下。仿佛在告诉人们季节的更替和生命的短暂。
在码头最大的三号仓库里,此时正围着整堆整堆的人群。
百多号人居然没有一个人出声,一片死寂,鸦雀无声。
没有声音,现场却是一片的萧杀,仿佛一场巨大的暴风雨即将来临时发出的闷热。
人群中摆了四张宽大的太师椅,椅子旁还分别摆了一张小方桌。每张椅子上都坐着一个帮会堂口的堂主,他们也是十六铺码头上几个最大码头的把子。
四位堂主均是阴着脸,有人在泡功夫茶,有人在低头算账。
还有人搂着自己的姨娘在调戏。姨娘是码头上老弄堂里翠玉楼的姑娘,一把年纪了涂脂抹粉,一看就是三百块包一天普通的货色。
仓库里黑压压的一片,气氛很是紧张,连光线照进来,都会变成一种不吉祥的死灰色。
十六铺上最大堂口天通码头的洪堂主一声不吭,黑色的长袍墨渍般铺在桌面上,只露出一双干瘪、苍老、鬼爪般的手,在玩弄着佛珠手串。
一个师爷样的人物站出来,清清喉咙,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今天是华顺堂口的朱四少爷邀的大家,说是重新划一圈码头的摆盘。”
说完,他看了一眼在场的各位堂口把子。
“至于怎么个划法,就等各位堂口把子说道说道了。”
洪堂主笑了笑,放下手中的把玩。
“我天通不大不小的堂口,有的吃却也是吃不饱的地,至于划不划的,我听帮会老爷子的。”
师爷说:“我黄某人就是个管事的,地盘还是由你们堂口的把子说的好。”
“十六铺最大的码头是哪个?”
一个少年堂主问黄师爷,“是不是洪堂主的天通码头?”
“以前也许是,现在却不是。”
“为什么?”
“因为自从老头子(杜月笙)离开上海去了香港后,这里的生意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洪堂主黯然叹息。
“从今以后,十六铺再也不会有十年前的那种生意场面了。”
少年堂主不语,他是华顺码头新任的堂主朱四少爷。
是他提出了重新分配十六铺码头地盘的提议。
也是他发出了堂口会面,邀请十六铺八大堂口大小十六个码头把子坐在一起说道说道。今天是会晤前几个重要堂口的堂主先行商榷一番。
当然,如果谈不下来,那就是各个堂口的刀口相见,生死定调了。
“现在生意最好的是哪个码头?”
朱四少爷又问,仰面看向扬子江堂口的郝堂主。
“是不是今年才坐起的杨子江码头?”
“不是。”
“我想起来了。”朱四少爷说得极有把握。
“是刘河口裴堂主的高阳,一定是刘河口裴堂主的高阳!”
“也不是。”
洪堂主突然说:“你说的这些码头生意虽然都很好,却不是最好的一个。”
“最好的是哪个 ?”
“是谢堂主的南口。”
“南口?”
朱四少爷惊奇极了,“当今上海滩最好生意的码头是谢堂主的南口?”
“是的。”
三百个人,一个码头。
一个三百人打出的一个码头,在翻滚的黄浦江水面,默然地成为了生意最好的码头。
洪堂主又是叹息一声。
“可惜的是,当下南口谢堂主却不在场。”
朱四少爷听了,说:“他今天不在场,明天总是会来的。”
“明天一定会来的!”
一个铿锵有力的声音从人群外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