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音记忆中的司玄,杀人时极为凶残,且冷面无心,毫无任何情感波动,更不会多说任何话。总而言之,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司玄,这样一反常态的司玄。
他每说一句,就朝萧敬安身上狠狠打上一拳。几个回合下来,萧敬安已是被打的一口血瀑直冲云霄,再无任何还手之力了。
终于,司玄站起身子,望着脚下浑身筋脉被打断的萧敬安,极为不屑道:“本座留你一条狗命,赏你在这世上继续苟延残喘。”
萧敬安一辈子习武成痴,却似乎并不是这块料子。人到中年,好不容易才在武学道路上有了些成就,现在却被司玄打的分毫不剩!
旁边围着的末名派弟子竟是都看傻了,一时间都不知该如何行动。直至司玄一掌拆了逐昼塔,才一窝蜂朝着自家被揍的奄奄一息的掌门涌了过去。
季音站在原地,没有动作。她眸中倒映出了司玄的身影,正在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
似乎也不是很久没见,但季音却觉得仿佛经历了好久好久,太多太多。
突然,他的脚步一顿,身体摇晃了一下,竟是缓缓往前倒去!
季音被吓了一跳,顾不得身上的伤痛,急忙向他所在的位置奔去。
下一瞬,她便紧紧落入了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中。
“小季音,本座要疯了。”
司玄讲话的语气还算平静,但拥抱的力度紧得像是要将她挤进身体里。季音亲眼瞧见他受了剑伤,生怕一个没留意再碰到他的伤口,急忙出声询问:“你伤到哪儿了?痛不痛?”
老实说,她本来还在担心自己肩上的伤口会不会留疤。但一见到司玄的伤口,她竟是什么也顾不得了,难过的话都说不利索:“我......我带你去找徐道长老......他......他医术高超,定然能治好你的伤!”
司玄听着她焦急的语气,似是有些好笑。紧接着,他将视线转移到她鲜血淋漓的右肩,神情登时一变,好看的眉头紧紧皱起。
季音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急忙解释起来:“这个不疼,真的!我皮糙肉厚的,回去擦点儿药就又能活蹦乱跳了......诶诶诶?!司玄你干嘛?!”
不待她说完,司玄已是反手将赤霄剑收入剑鞘,打横将她抱起:“本座带你回家。”
此言一出,季音只感觉鼻头酸溜溜的,但她一想到自己哭起来的模样不好看,便赶紧故作强硬道:“都说了我没事了!你都受伤了,能不能别这么胡来!”
司玄轻笑:“不过是被捅了两剑,本座还死不了。”
季音立刻反嘴:“等死了还了得?!能不能说点儿好听的?!”
司玄点了点头:“小季音下山这段时间,别的没学会,倒是学会教训本座了。”
形式不妙!季音狗腿一笑,抬手搂住了对方的脖颈:“哪里哪里,我哪儿敢跟英明神武的阁主大人犟嘴!”
三日后,末名派与冥麟阁一战,终是落下了帷幕。
此番末名派掌门身负重伤,秋阁剑圣乃冥麟阁卜系长老一事暴露,加之四大神器之一的赤霄剑被夺,国派招牌已是砸了个稀碎,算是被挫足了锐气。
与此同时,武林中人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司玄的恐怖。五大正派,除却云天派那位不务正业的荒唐掌门,其余几位掌门的武功众所周知,皆在萧敬安之下。可现如今司玄竟将那萧敬安生揍到奄奄一息,可见其武功之精绝,天下第一,已是板上钉钉之事实。
另外,经此一战,冥麟阁的几位长老亦成了江湖中人茶余饭后热切谈论的话题。
“你听说了吗?那位影系长老,不知修炼了什么诡道术法,竟然能操纵尸体呢!”
“这算什么?要我说还是那位卜系长老厉害!这么多年一直潜伏在末名派不说,居然还混到了四大剑圣的位置!简直是神人啊!”
“切,我还是最佩服毒系长老!不仅毒术出神入化,听说人也长得貌美非常!”
“那是她没给你下毒!不然我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水涨船高,武林中冥麟阁的势头一时间竟是如日中天。其实这也难怪,当年末名派刺杀冥麟阁前代阁主司徒越,夺走赤霄剑,一举成为紫宸国派,五派之首。加上四大剑圣行惩恶扬善之事,江湖百姓自然会以为末名派乃天下第一,其名号地位不可撼动。可谁知这冥麟阁沉寂几年,上来居然就将末名派揍的毫无还手之力!一时间武林震撼有之,惊异有之,恐惧亦有之。谈论的人多了,杂七杂八的流言多了,其势头自然免不了突飞猛进。
国派出事,朝廷自然不能袖手旁观。这几日朝中大臣递上的奏折尽是有关末名派与冥麟阁一战之事,闹得白夜澜很是头痛。
夜幕降临,月黑风高,紫宸皇宫内一条极为隐秘的甬道前,缓缓停下了一辆马车。
一炷香后,坤宁宫前几道人影匆匆闪过。坤宁宫是皇后的宫殿,但因其不受皇帝宠爱,六宫治理之权亦被架空,宫中又尽是些看人下菜碟之辈,个个都抢着去巴结盛宠优渥的贵妃,故而这坤宁宫倒是比寻常宫殿更寂静些许。
谭离芳听到动静,灭了两点烛光,快步走至内殿:“娘娘,人到了。”
大宫女谭离芳本是夏轻眉母亲的侍女,后小夫人病逝,她便跟在夏轻眉身边近身侍奉。谭离芳深知当今陛下迎娶自家主子不过是顾念夷光大将军手中的兵权,心中总替这位被困在宫廷内的江湖女子感到惋惜。
夏轻眉放下手中的袖箭,又瞥了一眼被丢在角落中的长鞭,叹了口气,转身示意:“请他们进来。”
片刻后,莫黛脱下身上的黑色斗篷,俯身行了个不怎么标准的礼:“见过皇后娘娘!”语毕,她抬头眨了眨眼睛:“皇后娘娘好生漂亮,比传闻中的漂亮多了呢!”
谭离芳眉头紧皱:“放肆!”
夏轻眉却摆了摆手:“不妨。本宫这里没有那么多规矩,离芳,赐座。”
莫黛先是十分好奇地打量了殿内装潢片刻,随后笑嘻嘻道:“皇后娘娘的住处果然华丽,师姐真的没有骗我!”
夏轻眉抿了口茶:“信中说你师姐会与你一同前来,为何今日到访的却仅有你一个?”
“师姐今夜有事,临时耽搁了。不过我来也是一样的,皇后娘娘大可放心!”
夏轻眉点头示意,谭离芳得令,迅速带着一众宫人退了出去,关紧了殿门。
她起身,神情蓦然不似方才那般庄重:“听说你们寻到了早已亡故的毒圣前辈?”
莫黛应声:“没错。”她随即从怀中掏出了一只精美的木匣:“并且求到了奇毒榜上排名第一的‘昔颜旧’。”
“昔颜旧......”夏轻眉喃喃道:“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很简单。”莫黛笑得灿烂:“希望您能为师姐前往地牢之事行个方便,让师姐能成功得见尊宣王呢。”
夏轻眉神情凝重,只是低头望向莫黛手中的木匣,一言不发。
莫黛似是猜到了对方心中所想:“尊宣王虽败在了当今圣上手中,可他远在东南方的势力并未被完全铲除。此番行动,既可实现师姐心中所想,又能帮助圣上解决一件烦心事,您何乐而不为呢?”
夏轻眉沉思片刻道:“我帮你们......你们当真能助我......实现心中所愿?”
“这是自然。”
“不会......伤到皇上?”
“当然不会。”
“好。”夏轻眉转身:“我答应你。三日后,离芳会亲自在甬道接应。转告你师姐,带好东西,按时出现在约定之地即可。”
莫黛咧了嘴角:“皇后娘娘果然是爽快之人,行事作风都与皇宫其余人不同,确实不该被困在这四方之地呢!”
待她走后,谭离芳缓步上前,站在了夏轻眉的身边。
夏轻眉与她自幼相识,不用想便猜到了对方心中的顾虑:“你想问什么?”
谭离芳跪倒在地,脑袋深深埋入双膝间:“娘娘,您真的......决定了吗?”
夏轻眉一惊,赶紧去搀她:“你这是做什么?”
谭离芳却死死跪在原地,不为所动:“娘娘,奴婢知道您在这宫中度日如年,生不如死。只是与虎谋皮,焉有其利啊!”
夏轻眉退了两步,突然自嘲一笑:“我本就是替二姐嫁给他,此事若被拆穿,亦是死罪。”
谭离芳被吓了一跳:“娘娘!”
“四王争位,连你我这样的人当时都认为会是尊宣王登基,大哥又怎会糊涂。他与二姐乃一母同胞的亲兄妹,何况二姐当时已有心仪之人,白夜澜向大哥求娶二姐......自然求不到的。”夏轻眉将谭离芳扶了起来:“他们答应我,只要我去琼燕派学武,不在家中碍眼添烦,他们便会照顾好阿娘。但是当我被接回来替二姐出嫁时,阿娘却已不在了。”
谭离芳声线中带了哭腔:“都是奴婢不好......没有替您照顾好小夫人。”
夏轻眉摇了摇头:“夏家乃武将之家,二姐的鞭子自小便是东豫贵女中出类拔萃的,可惜我最讨厌的就是这个。如今付姒盛宠,而他......似乎也不记得我了。师傅总说,世事万千,本无定言。离芳,让我替自己谋划一次吧。”
谭离芳急道:“不......不会!您是皇后娘娘,陛下怎么会不记得您呢?”
夏轻眉笑了笑,俯身拾起了被丢在角落中的长鞭:“上次千秋盛宴,也没来得及好好感谢季音。听说她是拿了朱晟师叔的请帖进来的,真是人小鬼大啊。这么久不见,她还是像以前一样,恣意非常,行事果敢。离芳,你知道吗?其实很多年以前,我是想活成这副模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