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待她反应过来,熟悉的眩晕感便迅速传来。白清旭一手将她扛在肩上,一手拎着野鸡和酒壶,瞧着还是一副闲散轻松的模样,下一瞬却消失了踪影。
先前的打斗外加屁股上的伤口,季音本就是硬撑到现在。如今见到这个臭骗子,虽不知他缘何会在此处,有什么目的,但不知为何,总感觉他不会伤害自己,竟莫名其妙地安下心来。
一直悬着的心松了,疲惫与疼痛便迅速替代了先前的紧张与愤怒,季音只感觉双目无力,就这么伏在对方肩上昏睡了过去。
季音是被一阵香味弄醒的。半梦半醒间,脑子还有些糊涂,她一时竟想不起来发生了何事。季音睡得舒坦,下意识想翻个身子,可浑身上下无论如何都动弹不得。她吓了一跳,猛地睁眼,却发现自己被麻绳结结实实地绑在了一张木床上。这下她可彻底清醒了,挥动双臂挣扎起来:“什么鬼啊!这是什么地方?还有,为什么把我捆起来?”
一旁白清旭悠悠道:“醒了?这里是我诸多宅子中的一所。至于为何捆你......因为你的睡相实在是让人不敢恭维,为了避免你压到伤口再赖到我身上,只得出此计策。”
“宅子?这不就是一茅草屋吗?还有,本姑娘的睡相一直很好,你不要冤枉好人!”季音看了他一眼,下意识去摸自己屁股。不摸不要紧,一摸差点儿没把她气死!从腰部开始,直至膝盖的位置,都被用细布紧紧缠了起来。她本想质问对方一番,但又突然想起也算是这家伙救了自己,只得憋着火道:“谁教你这么包扎伤口的?”
白清旭起身,从壁橱中取了一双碗筷:“不然怎么包?我可不想平白无故被诬陷吃你豆腐。况且你要是流血过多死了,我这大晚上的还得处理尸体,这可比包扎伤口麻烦多了。”
“......就知道你这张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说罢,季音吸了吸鼻子:“好香啊,你煮的什么?”
白清旭侧身倚靠在灶台边,双手抱于胸前道:“本来好不容易逮住一只野鸡,想着炒个辣子鸡填填肚子。结果刚才把你扛回来的时候,辣椒不知道掉到什么地方去了。没办法,只能将就着炖了喝汤了。”
季音越听越觉得这话意思不太对:“等等,什么意思?所以你是在怪我了?”
对方却仿若没听见一般,转过身子向碗里盛了些什么。
老实说,季音今晚在那船上已吃了些点心果腹,再加上又中了毒,并没有觉得很饿。但不得不说,这家伙做饭确实有两把刷子,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闻见过这么香的鸡汤,一时间只感觉腹中空空,口水直流。
可是“我也想吃”这种话,在这个臭骗子面前,她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于是季音咽了咽口水,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坚定地将脑袋扭了过去,开始闭眼装睡。
奇怪的是,她越想赶紧睡着好让自己闻不见那鸡汤的香味,香味便越来越浓烈,似乎已经近在咫尺了。季音有些疑惑,睁开眼睛,却发现白清旭正端着一碗鸡汤站在自己面前。
季音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碗鸡汤:“......你在里面下毒了?”
白清旭轻轻一笑:“嗯,见血封喉的毒。”
“少吹了,你还懂毒?我才不信!”季音接过鸡汤,咕咚几口喝了个精光,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你这手艺确实不错。”
下一瞬,一阵强烈的眩晕感传来,她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盯着白清旭:“靠!臭骗子......你真的......下毒啊......”
不待季音说完,手中的瓷碗应声而碎。在最后一丝意识尚存前,她脑海中回响的是绝对不能再吃这个臭骗子递来的任何食物。
白清旭俯身捡起瓷碗碎片,缓步走至灶台旁。锅里仍炖着鸡汤,案板前摆着一碗辣椒,两个酒壶,还有一只破破烂烂的瓷瓶,上面贴着“安神丸”三个字。
他拎起酒壶,从怀中掏出方才在杂草堆中捡到的毒镖:“问天府......”说罢,他回头望向榻上睡得正香的季音,有些无奈道:“笨女人,你说的不错,我确实不懂毒。不过老头子曾经告诉过我,受人之托,须得忠人之事。凌苑那小子如今与虎谋皮,分身不暇,只得托我看住你。你若是出了什么事,他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也罢,是时候去见一见故人了。”
此地乃安阳城与灵州城的交界处。安阳城得益于西康河发达的水运,因而在紫宸七城中最为繁荣富庶。但也因此缘由,安阳城的百姓贫富分化极为严重,权力亦集中在一些地方大族手中。故而此地流传着一句脍炙人口的口水诗:“富家指缝油,穷户吃不愁。”
“吃不愁?”彩戏冷笑一声,抬鞭抽在了面前满脸鲜血的男人身上:“当年你明明答应我,做你最锋利的刀刃,便保我吃穿不愁。可是......”她一脚踩在对方冰凉的身躯上:“最后你却毫不留情,转手就将我卖到那种不见天日的地方,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主人。”
人屠看着府中满地的尸体:“他已经死了。”
彩戏一把将男人的尸体甩到墙上:“便宜他了。”
人屠转身欲走。突然,他握剑的手一顿,一把拉住了作势离开的彩戏:“等等,不对劲。”
彩戏不解:“怎么?难不成这烂人府里还藏着高手?”
“方才我突然感受到了一股极为强悍的内力,定是有人来了。是高手,不过......”人屠踏过破碎不堪的府门,剑指对面长街酒棚下一个饮得正欢的男子:“在这里。”
彩戏迅速跟了出去。如今已是子时一刻,喧哗繁闹的长街早便空无一人。破败酒棚下的男子却仿若并未瞧见指直自己的剑刃,只是自顾自地摇着折扇,很是惬意地闷了一口酒:“左深,安阳城盐运使。啧啧,你说他得罪谁不好,偏偏要得罪你们。”
人屠双眸微眯:“云天掌门,白清旭。”
白清旭起身:“两位真是让我好找。不过既然认识,那便省事多了。”说罢,他从怀中抽出那只毒镖:“天晚了,酒也喝得差不多了。你们方才血洗了人家的府邸,想来已是没精力再陪我打上一场。我呢,也急着下馆子搓顿好的。所以......麻烦两位交个解药,我也好赶紧去填饱肚子。”
彩戏望着他手中的毒镖,轻声一笑:“堂堂云天掌门......竟要护着一个冥麟阁的小喽啰?”
白清旭摊了摊手:“没办法,谁让她欠我钱呢。她要是就这么被你毒死了,我的钱怎么办?难不成你们替她还?”
彩戏上前一步:“大长老要她死,就算她活得过今日,也定然活不过明日。”
白清旭叹息道:“唉,我看师兄才是年纪大了,越发无聊了,为何非要跟一个冥麟阁的小喽啰过不去?”
人屠捏紧了剑柄,似是下一瞬便要出招进攻。彩戏见状,急忙抬手拦下,低声道:“此人心计颇深,不可直面应战。”
话音未落,一柄折扇突然出现在两人面前!彩戏大惊,急忙旋身向后撤了两步。人屠见此情形,迅速提剑砍去,折扇却已凭空消失,仿佛一切都是二人的幻觉。
白清旭仍旧站在原地,只是手里多了一只精美的瓷瓶:“解药我就收下了。时候不早了,两位也早点儿回去休息,毕竟熬夜伤身伤脾,更有损心智。”
彩戏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额角冷汗直冒:“方才他近我身时,我竟丝毫没有察觉......看来这位云天掌门,比你我想象中的......还要危险。”
就在这时,“咔嚓”一道碎裂声传来。人屠低头,望向手中的长剑,瞳孔骤缩。
彩戏察觉异样,连忙扭头看去,却发现方才血洗左府的长剑已是碎的渣都不剩,剑身噼里啪啦地落了一地。
她抿唇道:“回问天府,求见大长老。”
待两人走后,一只黑猫一瘸一拐地从左府窜出,满身泥泞血迹,狼狈不堪。良久,它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拼命朝着白清旭离开的方向跑去。三日后,它奄奄一息地迈入茅草屋,却与刚刚转醒,正在伸懒腰的季音四目相对。
季音吓得脸都白了,一把揪起被褥裹住脑袋:“妈呀!哪来的猫?!”
然而就这么抖了半天,却听不见任何响动。季音咽了咽口水,壮着胆子掀开被子,却发现黑猫蜷缩在角落里,已没了声息。
她缓了片刻,下意识摸了摸屁股,却发现伤口已经不痛了,毒也被解了。
“臭骗子?臭骗子?”她试探性地喊了两声,却并无人应答。
所以......是他替自己解了毒?难不成这家伙还真的懂毒?既然如此,那他现在又跑到哪里去了?
季音最烦欠人恩情,尤其是此番竟欠了这个臭骗子的恩情!季音想不明白他为何要施以援手,思索之际,转眼却望见了死在角落里的黑猫,只感觉有些头大。她怕猫不假,但就这样将它扔在这里,她也实在干不出来。没办法,季音只得在屋外的院子里刨了个坑,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最后眼一闭,心一横,用最快的速度抱起黑猫放在了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