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三十五亿万年九千五百年。
这是一片受到神国庇护的土地——星梦国。星梦国地上分四海八荒,各地各物各生神妖精怪,地下有魔域几重:沸海、业海、重重地狱。因为南面受到虚空中浩灵神国的神光照射,所以南面气候宜人,物产丰富。但其北面因终岁阴暗潮冷,竟滋生一股不祥之气,名唤夜魔之气。受这魔气的影响,所以星梦北面苦寒贫瘠,人烟稀少。
夜深人静,星梦国北地的浮丘镇上,未来客栈,一少年陷入梦境。
“……好痛……救、救命……”,少年蜷缩床脚,抖动如筛,额上密汗淋漓,他厚唇紧闭,唇上泛白,一圈炫黑向嘴边泛开。往日未曾发作过隐疾之痛。今日也并未吃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晌午多吃了几块仙叔李光钰云游带回的什锦糕,说是可以护体通气。可这几天天天都有吃这什锦糕,并无不适。这是为何?
思忖之间,少年感到腹内似要炸裂,周身气力流逝。老爹啊,你儿子快要嘎了,你还在哪里放野鹤?
门外静得蹊跷,看来只能自救。他强睁双眼,只觉阁楼翻转,哇的一口,吐得并不爽快,因为全吐自己脸上了。
他爬到茶几,但方向不准,幸得从床上翻滚下来,撞到了茶几一角,使他摸索到几上的锦盒。
顾不了那么多了,他颤颤巍巍打开盒子,为免盒内之物滚落,他尽量控制自己的抖动,用嘴去咬盒内药丸,生怕一个闪失这小小仙身就这样饮恨西北,复归混元。
看来神仙老爹身不在,意念在,他定是算得他儿子有此一劫,为他儿子留下这一线生机。不然老祖留下的固元金丹怎么就被他闲置在茶几?
可是老爹,你为何不直接给儿子避免这一场劫难?
头好痛。记得书柜上有老爹留下的便宜传音符。想到这,少年屏着一口气在房内乱滚一通,也体会不到撞破的额头早已血流满面。捏碎一把传音符后,他终于昏死过去。
……
“师兄,醒醒。”一女子拿着温水泡过的手帕,擦拭李长卿的额头,轻声呼唤。
少年名叫李长卿,女子名叫容若。此二人是大泽湖的桃源仙人,男子便是桃源仙宗的仙尊千穀真人李星洲的长子李长卿。容若是他的仙侣,她是李星洲云游时带回的孤女,收为徒弟。所以她们既是夫妻也是师兄妹。
这李长卿虽是桃源仙人仙尊之子,奈何碰到个喜欢到处云游的老爹,一去便是几百年,了无踪迹,这个儿子是自由生长。
李长卿本是仙宗内内定的继承者,现在被自己的亲仙叔害得灵根尽悔,后天形魄也形同枯槁。他若无法再聚灵力,就只能像普通人一样日日老去,陷入轮回的泥淖里,永无止歇。
轮回之灵,永难熄恶欲嗔恚!
一想到李群琦将像普通人一样堕入轮回,百年复百年,经受苦痛,容若就感到心脏紧缩。
桃源仙人并不是普通人,他们身带灵根,性命悠长,以修仙济天为己任。
就算生来就具有灵根者也需要不断精进修为,从普通仙阶到无量洪荒。普通仙阶也各有不同,大致的阶级有仙根、玄境、真仙境、太乙境、大罗境。无量洪荒境大致有得道层、天道层、大道层。最后就是成仙尊、仙帝,畅游虚空,化自在乐境。
像他们这样生来就全灵根的修仙之人还有浮丘山无峰崖的上华派。至于金竹山的林隐派、渔池渡的剑宗等这些曾经各领风骚的派别都已成明日黄花。近年来修仙界好似受了诅咒,各大派以极快的速度势微、陨落。眼见桃源仙人族内也是乌烟瘴气,纷争不断,怕是又一个仙门巨擘即将陨落,岂不怪哉?
犹记得老祖的祖训:弘扬正法,裁成万物,参赞天地,脱尘离缚……
真是仙风日下啊。
想到这些,容若不禁眼睛酸涩,涨红了眼眶。为师兄的苦难,也为整个仙界的阴暗堕落。
她早已不修吐纳法,也不念清心诀。为的是与李长卿感受平凡的年轮,体验凡人的揪心之痛。
“师妹,不要紧的。”不知何时李长卿已苏醒,他抬手抹去容若眼角的泪。
“师兄……”容若无言。
李长卿晃神,回想着老爹李星洲的话:“卿儿,天道彰彰,自有定数。你为自己赢得了一线生机,只管往北……”。老爹留下佛法《金刚赞》三句“断疑生信,绝相超宗,顿忘人法解真空”便又去云游了。
是的,普通人的生机也是生机,又有什么不同。也不知道何谓得道,仙族内乱他无视,儿子被毁他也无波动。难道无情便是得道吗?还有李光钰那仙界败类,也不知老爹收拾他没有。虽然只是推测,但这事八成是他做的。既然他如此歹毒堕落,那他定会‘不小心’看到李长卿留下的《太上秘籍》,再练上一练,定叫他生不如死。
这《太上秘籍》是桃源仙宗继承人的必修秘籍,高阶心法。修仙者习此秘籍可提升修为助化境。
看着眼前与自己患难的容若,李长卿稍感抚慰,却也不忍。
“师妹,委屈你了。你不必为我懈怠修为。你我终将陌路,何必……”
“师兄糊涂,还记得你我昔年在藏经阁中参悟心诀,老祖留下的《齐心物志》上有言:‘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唯达者知通为一,为是不用而寓诸庸。’不管发生什么,你还是你,你若能化境飞升可会撇下容若?如今你既是凡夫又如何?师兄你不要沉溺伤悲。”容若将靠枕垫在李长卿后背,轻轻靠在其胸。
“这次能逃出大泽已是万幸,容若不敢奢求其他。”听着李长卿平稳的心跳,她安心不少。
屋内陈设简单,皆由木造,在月光的照射下仿佛纹理可见。
“若儿,对不起。”李长卿想到这些年来越发沉默静寂的容若,不觉自责,因为他的消沉,容若有多久未展颜了。
“若儿,听闻无峰崖云雾缭绕,气脉汇聚,崖上仙草蓬生。明日我们便登峰,顺便拜访无忧子。如果你喜欢,我们可以在这里寻一秘境过平凡日子可好?”怀中的人呼吸渐沉,已经睡去。李长卿给她拉过被子,看着悬挂在外的明月,静待天明。
次日风清日丽,二人退了客房便前往无峰崖。
街道上早起的吆喝声不绝入耳,二人心下放松,自然多了份欣赏之情,于是放慢了脚步。
飘香浓郁的各式面馆,挑着担子流动的青菜蔬果摊,还有各式的孩童杂货店等数不胜数。凡届人专注着手中的生计,扫扫洒洒、忙前忙后、迎来送往,碌碌一生……
普通人身重气淤,要靠每日餐食解决温饱,维持生机。也有想脱免俗气,羽化登仙的人。虽然仙风日下,但仙官们在人间很受尊崇。仙人以灵石为酬,自然更令商贩们受益。他们想着攒够灵石,哪日报名参加个修仙门派一飞冲天。
这些普罗大众一方面不得不勤于劳作,忙于生计,果腹自驱。另一方面,内心又对自身的所为嗤之以鼻,将自己的默默无闻,辛勤劳作视如敝履,想着要么入官家在人界做个人上人,要么就往上修成神仙。他们在矛盾中拉扯着自己的身、心、灵。他们有时卑顺过头,逆来顺受,踩了他的尾巴,他问膈着你没。摸了他的屁股,他竟然害臊得反思自己这屁股是不是不够浑圆。可有时他们也有铁一般的意志和恒心。炎炎炙烤下,焦得人头冒青烟,身内灼火,你看他依旧能奋起一声吼,“喝!”扬起一杆鞭,“啪!”他们在焦灼中崔牛奋进。也不知他们鞭笞的是牛还是他们自己。但是,这样的执著、勤勉,隐忍、向上,这样的忘我、自洽又格外令人钦敬。
万物并作,皆生于灵,灵本无别,奈何迷智偏道,堕网成陷,陷入泥淖,渐困渐终,渐重渐深,暗无天日。是什么使得这本自无别的生灵迷惘失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