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祭祀的那座宫殿,是我那个世界里几千年前的……东西,那段时期被称作三国时期,而宫殿的主人是三国时期里蜀国的国君。”
“蜀王宫是后人对那座宫殿的称谓,实际上,蜀王宫并非是蜀国国君朝见的大殿,因为那座宫殿早已消失了,在历史的长河里仅仅只剩下了名字。”
乔若认真地听,忽然发觉明海的脸上露出一抹神伤。
“蜀王宫是后人对蜀地曾经有过之辉煌的延续,当时的蜀国并非是蜀,而是汉。三国之前是汉朝,这是一个朝代或一个时代,就像这里的大虞国一样。而汉朝在衰败之后,世家门阀转而支持起各地诸侯,建立新的政权,彼此攻伐杀戮。”
“就在这天下大乱之际,一位落魄的汉室后人站了出来,他在群雄割据,在兵荒马乱中……屡屡创业失败,但他却从未气馁过,依旧为了心中的仁义而前进,最终在这个国家西南的角落里建立了新的汉室政权,并且极尽全力想要挽救天下倾倒的社稷。”
“蜀王宫的蜀,是因为这个国家的西南地区被叫做蜀地,后世之人在此地修葺新的宫殿,叫作蜀王府,因而,昔日蜀地汉室的宫殿叫作蜀王宫,也是……不错的吧。”
“大抵就是这样的喻义了。”
明海对乔若笑了笑,乔若愣了一下,只觉得他那笑容里仿佛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下一刻,明海垂下眼睛,嘴角仍带下了极浅的笑。
乔若怔怔地看他,从他的神情里感觉到了某种遗憾,就像是一个人终其一生,走在了一条很长很远的路上,路的尽头是看得见却摸不着的光。
悲伤像是潮水般涌来。
明海垂眼望地,忍不住笑出了两声,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像是在一瞬间被抽空,他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哭了。
人,只有睡醒了,才知道自己睡了一觉,昏昏沉沉,大梦初醒。
“你,你……你哭了?”乔若神色慌张,有些不知所措。
“没事。”明海低下头,拭出泪痕。
“那个地方……对你很重要吗?”乔若试探地问。
“说不清楚的感觉……”明海沉默了片刻,“感觉那里很熟悉,但我却从未去过,也不可能去过,只是……单纯的熟悉。”
“说不定真去过呢?”
“为什么?”
“因为你会忘记很多。祭祀啊,就是神明先祖在和你说话,你听得见的都会记住,听不见的就是忘记了。”
“这么玄乎?”
“玄不玄乎,问问你的心咯。”
“问心……”
明海陷入了沉默,眼神里透着思索之色,嘴唇微颤,好像真的在问自己的心。
祭祀系统,武侯祀,前几天是脑海里浮现的声音说了“一祭”这个词,他当时以为“一祭”是第一次祭祀的意思。
但这一次昏迷,那个声音提到的是“五祭”,这显然不是第五次祭祀的意思。
那么,一和五,形容的应该是,第一种和第五种。
第一种叫作“隆中对”。
第五种叫作“北伐志”。
第一种先祖祝福是“卧龙智术”,应该是指诸葛亮在年轻时的学识,包括但不限于统率、计策、政令、律法、天文、地理的智谋术法。
第五种先祖祝福是“武侯人治”,人治就是一元化的权力结构,自上而下等级森严的管理,以个人或极少数人掌控一国的军政财权,统一文化法律,是一种极其依赖统治者的治国理念。
这些东西,不玄乎吗?
明海一边走一边想,不知不觉走到了尽头,当他推开屋门的瞬间,光刺进了眼里,他想要眨眼,可庭院中心坐着的身影仿佛一道无形的钩子,将他的眼帘重新拉起。
白凰坐在庭院中心,静静地看着门后出现的身影。
此刻,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落在院中的每一个角落,树影婆娑闪烁,金色光斑犹如温暖的火苗在青石地面上跳跃着,像是一片片秋季的枫叶金。
“殿下。”宁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明海这才惊觉门旁站着一人。
还没等他问话,宁宁唤了一声后便一路小跑到庭院中,白凰露出一抹淡雅的笑,就见宁宁跑到白凰的身后,推着轮椅向明海走来。
“殿下。”白凰轻声说,目光微动,上下打量明海。
“你怎么在这里?”明海有些惊讶。
“昨夜学宫,殿下突然犯了血涌,我就坐在您旁边,有些担心,所以就跟来了王府中。”白凰眨眨眼,顿了顿又道:“若是殿下有什么闪失,左边是八皇子,右边是我,宫里问罪下来多半就是我的不对了,所以……幸好您没事。”
“没那么夸张吧,以你的身份,宫里也不敢乱来的。”
“殿下的生母是淮妃娘娘,在宫里也是势力极大的了,至于白凰的身份……若是我对白氏有用,那就是白氏小姐的身份;若是没用,就像……这腿抛下了我,白氏和母亲也会这么做的吧。”
白凰揽起衣袖,笑着拍了一下自己没了知觉的腿。
庭院的叶子颤了颤,微风拂过,又落下几片。
“你……”明海微张嘴,欲言又止,最后问道:“白府的侍女呢?”
“都在外面候着,这里有宁宁在,不需要那么多人来照顾我,免得人多扰了王府的清静。”白凰抬手指了指,“对了,殿下的眼光倒是极好,王府这院子真叫人觉得舒服,我进来的时候都被惊住了,只在心里想,竟然有人能布置出这般清幽绿水。”
话音未落,宁宁眼里的光都要藏不住了,抬眼与明海对了对眼神。
明海看看她,忽地低下身去,在白凰惊诧的目光下笑了笑,“王府里的布置都是宁宁安排的,你要是喜欢,就让宁宁去一趟白府好了。”
“殿下。”白凰和宁宁同时出声。
宁宁是嗔怪他的话,白凰是看见了他蹲下来的模样。
“您快起来。”白凰焦急道。
“好好。”
明海听话地直起身子,但旋即就绕了一圈,来到轮椅后,用眼神挤开了宁宁,宁宁不明所以,但还是让开了,殿下做事总是让人摸不着头脑,而她多少习惯了。
“我来推这坐舆吧。”他把手搭在椅后,低下头对轮椅上的女孩说:“白凰,我们去转转吧。”
“啊?”白凰愣住。
“殿下,还是我来吧。”宁宁上前,有些担忧地看着明海,就差把不信任三个字写在脸上。
“宁宁啊,这几日王府有收到了什么请帖?”
宁宁停下手,想了想道:“都是一些京都公子的请帖,还有……”
“你去找找,拿来我过目一番。”明海道。
“啊?都要吗?现在吗?”
“对,都要,现在。”
宁宁不知所措地应了一声,看了看殿下,又看了一眼白氏小姐,咬着牙匆忙地离开了。以往这些请帖都是她一个人整理,再转述给殿下听。
只有一些特别重要的请帖,宁宁才会拿来给明海过目。
九殿下向来不关心王府内外的事务,这是开府后第一次过问,宁宁不敢怠慢。
“殿下费心了。”白凰忽然开口。
“你才是,在府中住了一晚上吗?”明海回道。
“是。”
“那就好。”
“为什么好?”白凰疑惑,侧着抬首去看身后的人。
明海与她对了对眼神,两个人相视一笑,仿佛时间在此刻静止,光影斑驳,微微照亮他们的眼睛。
于是,两个人的瞳子里就都披上了一层金纱。
……
很多年后,古河三长街的王府旧址。
帝王带甲而归,拄着剑静静地看,院子里的玉兰开了,洁白如玉,多么的宁静,就好像回到了那个夏天,回到了两个人相遇的日子。
有些人,才遇见一下子,就好像认识了很久似的。
那一天,我在学宫里昏倒,在王府里醒来,看见她在院子里等我,我想这个世界其实真的是个很好的地方,因为一个女孩只要在另一个男孩的府上住了一晚,那就是下定了决心要喜欢上这个男孩了。
后来她说,那个晚上她已经想象到了王府外的世界议论纷纷,就连她最亲近的侍女都会忧心忡忡。而她,只是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看微风鼓着轻铃,披上了一层淡淡的月晕,满心想的是:
“我们就在这座院子里,看花、品茗、并肩坐着,说些絮絮叨叨温柔而轻声的话,谈论帝都里大大小小的趣事,叫人去画北边的雪山、南边的野原、东边的海波和西边日暮时的荒漠,最后静静地坐在一起欣赏。”
“不知不觉,岁月翻过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