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还未升起，黑沉沉的，距乾军营地不到五里的地方，一队队骑士牵着马，沉默无声，缓慢靠近乾军营地，到了两里地的距离后，又重新整编好，跨上马背，开始缓缓提速，

此时，太阳微微露了个头，马蹄踏在草原上，好似在敲起一面大鼓，轰隆隆的声音爆发开来。

乾军还没听清楚声音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就已经看见烟尘先压了过来，

营地里马上就慌乱起来了，敲锣的擂鼓的，大叫着，

“敌军袭营，敌军袭营啦，快起来作战，快起来。”

布鲁邦伊看见这批在营帐中乱窜的兵卒们，不由得笑了笑，铁蹄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很快铁骑就冲进了营帐，沙格顿挥起铁蒺藜擂翻两个乾军士卒，对方毫无抵抗之力，有的甚至连兵器都拿反的，

“不要点火，随本帅杀进去，东西都是大家的。”

布鲁邦伊下令，一队队人马冲了进去，沙格顿到了布鲁邦伊身边，提议到，

“不如先把外围这些士卒都杀干净，再进去也不迟。”

“你是猪脑子吗？我们打的就是袭敌不备，等我们扫干净外围，他们早就做好阵势防御了。”沙格顿被骂的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布鲁邦伊深吸一口气，张开双臂，享受马儿奔腾带来的风，泥土，草根的味道，

“那你就率领你的三万兵马留在这吧，战利品的分配，会给你们一些的。”布鲁邦伊淡淡说道，沙格顿脸上微有怒色，

“怎么了，又不愿意了？不敢深入怕被敌人偷袭，留在外面又怕没有战利品，沙格顿，草原需要的是勇士，是雄鹰，可不是懦夫啊，哈哈哈。”说完就跟着大部队一起进去了，

浩浩荡荡的四万骑兵涌入，所到之处一片狼藉，什么东西能阻挡？

很简单，挖陷阱不就是了，大大小小的坑道在前方显现，第一批冲进去的明显没料到便栽了进去，后面的人也没法停下，只好压在了他的身上，再后面的人看见了避开他们继续前冲，结果又掉进坑里了，前面的坑成品字形排列，和当初在山坡上挖的又有不同，越前面的越深，越后面的越宽，而且品字有的好似都连在一块了，这就导致前面一个马距能跳过的坑，在后边却刚好摔到坑里。

突然，火光四起，天上星星点点的全是火箭，不过射的不是人，而是往坑中散射，

“尝尝爷爷给你们准备的火箭。”孙柏胜一发火箭就直射坑里，点起了一片火，

四周的火在箭雨下很快就起来了，浓烟也从四周升起，视线被遮挡住了，火势顺着坑道蔓延，坑里面不仅有干草，居然还倒了火油，像是一条条凶猛的毒蛇，瞬间就将所有坑道都连贯起来，化身成一片阿鼻焦热地狱，微微亮的天，一下子就亮如白昼，热浪滚滚而来，此时的布鲁邦伊在大军后方，没有陷入火海，不过在他眼中，前面的火焰巨兽吞吃着他的勇士，他的族人，他的心受到前所未有的煎熬，所有的乾军力量早已撤退到左右后三个方向，死死堵住他们继续向前冲，向两翼冲的路。

火海蒙蔽人的视力，烟雾干扰人的思维判断，他们要是想通过火海，前边还有不少火坑呢，只能回头和自己的同伴冲到一起。

造成这一盛大场面的，肯定不是一个人的功劳，

埋伏计策是杨瑁提的，坑是颜老将军派自家兵马挖出来的，火油是岳灵岳家人熟悉水利，利用液体流势修改坑道来布置的，火攻则是交给最会放火的孙家人，孙柏胜亲自来干，大火能瞬间覆盖整个中军大营，还有不少粮食干草助火势的功劳，再加上这几天天干物燥的，火势一起就是无比猛烈。

“完了，全完了。”布鲁邦伊一下子没缓过来，就瘫在了马背上，两边的亲卫赶忙抢救，

“该死，又是这样。”一旁的沙格顿调转马头就往后飞驰，再不管布鲁邦伊这个主帅了，哦，不对，是“猪”帅，这一场大败，他要添油加醋，好好的在大帅阿托不花面前禀告。

可事实上，这一场大败是沙格顿带来的，他的人马里混入了内应，带进了这三万铁骑里，还御下不严，什么都往外说，和布鲁邦伊战前才宣告作战完全不一样，沙格顿的兵马，沙格顿都当做兄弟一般对待，布鲁邦伊才算是真正的将军，

不过成王败寇，现在在这一片火海中，冲的最前面，最里面的就是王庭铁骑了，是他弟弟布鲁西德亲自率领的，恐怕，他现在也已经死在火海中了。

“族长，快撤吧，我们的损失够大了，不能再没有你了。”一旁的亲卫焦急的大喊，没有喊他大帅，是啊，他是这些人的族长，是这些人的依靠，没有了他，可汗的生命和地位就会受到威胁，部族也会被吞并，一切都的一切才是全完了。

“对啊，不能再没有我了，不能再没有我了。”

吞下喉咙中涌出来的逆血，他下令道，

“我们撤退两里，给他们让出路来，要是还能活着的就救下，活不下去了就了结，不能让我们的战士这么痛苦的死去。”

他举臂高呼，一旁剩余的家族成员都听到了命令，居然在这种情况有序的撤退了，在外围又布置了一道防线，接应从火海里逃回来的勇士，这一场失败，他不怪他的部下们，他要他们活下去，回到草原，回到温暖的帐篷里去，

布鲁邦伊亲手了结了几十个已经和盔甲黏在一起，面目完全辨认不清的士卒，他们死前都主动跪在布鲁邦伊脚前，由他一刀刀剁下，布鲁邦伊平生杀人也不少了，可这次杀的都是自己人，还是那么多，他的眼泪早已止不住涌了出来，他停在一个面目全非的人跟前，那人的铠甲，和别的士卒不一样，镶了金，是他弟弟，他弟弟身上汩汩的冒着血，两只耳朵不见了，颤颤巍巍的爬起来跪下低着头，不想让大兄认出自己，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活不下去了，喉咙里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连呜呜都做不到，他是冲在最前面的，也是拼尽所有力气靠着两条腿跑回来的，他能在这里就已经是一个奇迹，就为了能看大兄一面，再看大兄一面，现在，他看见了，最后的力气也就被抽走了，是真的没有力气做任何事了，

布鲁邦伊跪下来痛哭了，刀落在了地上，他此时才算是真的要崩溃了，他抱住自己的弟弟，怀里的人身上温度还很高，很烫，他的手触碰着的地方还发出呲呲的声响，但他搂的紧紧的，不敢松开丝毫，听到耳边的呼吸声从急促到无，泪水和血水爬满了两个人的脸。

“我布鲁邦伊，向长生天发誓，不报此仇，断子绝孙！”

他单手抱起弟弟还滚烫的尸体，飞跃上马背，战马似乎还隐隐有所不安，但在他的威视下，只好低着头，快速离开了这个伤心地。

“我们，这就赢了？”

“先别急着高兴，快点撤退，离开这一片区域，火势烧起来就不归我们控制了，传令两翼，分散开来，挖坑拦住火焰蔓延。”

今日的风势是从东南向西北吹，，也是为何火焰能够在一瞬间就从后边刮到整个中军，烤肉味飘散，里面还有粮食的香气，

一些士卒没忍住就吐了，他们大多只是来自各个地方上的勤王兵马，里面就有几个光头士卒，

“师兄，这就是战争吗。”宗仁捂住鼻子，看向宗禄，

宗禄是这几个师兄弟里面唯一没有吐的，他目光镇定，念起了超度往生经，周围师兄弟见他只念经，也就跟着念了，旁边都是乾军士卒的欢呼声，大笑声。

致此一战，大胜，乾军伤亡不过三千余人，大多还都是诱饵，有的是民夫穿上铠甲装作士卒被第一波冲势杀死，还有一些则是火势太大没及时跑出营地的。而北胡军队可就惨了，阵亡两万余，重伤一万余，轻伤者不计其数，王庭铁骑，则全灭于此。拦在大部队前面的障碍，被一扫而空。

破虏城外，一股不足一万的骑兵进入了北胡大营，他们大多身躯焦黑，看不清面目，

王后布鲁娜哈，见到了尸体，她弟弟的，也见到了面如死灰的布鲁邦伊，

“布鲁邦伊，你这个废物，你，你毁了整个部族啊，你怎么能让弟弟也死了，啊？”

可汗的王后，布鲁娜哈哭泣，惊动了受伤的可汗，可汗此时已经能下床行动了，不过还打着绷带，眼睛上戴着一个眼罩，看上去很是狼狈，但精气神已经好了不少，他听到王后的哭声，向帐外的阿托不花询问缘由，

由于沙格顿早早就撤军，回来汇报了阿托不花，所以阿托不花对此事已经有了判断，就如实说到，

“乾军狡诈，布鲁邦伊清晨偷袭敌营，却中计冲进陷阱，没有料到乾军连辎重粮草都不要，直接一把烧了大半，这才导致大军大败。”

“他们怎么知道布鲁邦伊清晨会偷袭的，难道我们的勇士里面有乾军的内应？”

“启禀大汗，末将沙格顿，曾在战前提醒过布鲁邦伊，不要贪功冒进，先清扫外围，再行其他，而布鲁邦伊一意孤行，不理睬末将，还讽刺末将是懦夫。”一旁的沙格顿插嘴道，

阿托不花和可汗都把目光看见了他，沙格顿感觉脖颈冰凉，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心直口快，说了不该说的废话，

“沙格顿，你畏战不前，此次又临阵脱逃，没有完成阻敌军令，三条大罪，依军令当斩首示众，以振军心！”阿托不花目光冰寒，一字一句的吐了出来。

“大帅，大帅，末将知罪，愿戴罪立功啊，大帅。”沙格顿就跪下来砰砰砰地磕起头来，这一次，是真的离死不远了

“免了吧，让他戴罪立功吧。”可汗发话了，阿托不花一低头，

“可汗仁慈，放你一命，但军令如山，你这头发已经光了，不用再剃了，沙格顿，你就给我直接去爬城墙吧。”阿托不花和可汗，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把沙格顿哄得像狗一样，两边磕头，磕完阿托不花又磕可汗，实打实是一番无用模样。

一旁的布鲁邦伊头低着，这场大败，主要的责任人是他，可他的头，都被这沙格顿一起磕了，他不得不承认，这家伙还是有几分能耐的，换做他来，宁可一刀斩脖子上，也不会跟条狗一样摇尾乞怜。

“说说吧，布鲁邦伊，你接下来该怎么办，想怎么做。”

“给我兵，再给我五万骑兵，不，三万骑兵，我去灭了那股乾军。”

虽然阿托不花早就看布鲁邦伊不爽了，不过还是面容严肃，紧绷着脸，只有鼻孔微微张合，让自己保持住不笑出来，三万骑兵，你这是闹哪样呢，八万人你都搞不定，三万人你就能搞得定？更别说王庭铁骑也都死光了，再这说什么大话呢。

“可汗，你要帮他，帮你小舅子，我们布鲁氏族帮助可汗你统一草原，你要帮他啊。”

这个时候王后的一句话打破了局面平衡，可汗把目光移到了阿托不花身上，阿托不花只好淡然开口，

“破虏城支撑不了太久了，不过他们的支援要是到了，局面就又不一样了，所以还是需要一支兵马去对付这支乾军的，不过三万人马肯定不够，布鲁邦伊，我再拨五万人马给你，还有五千铁浮屠。”

什么是铁浮屠呢？理解一下，一支部队伤亡惊人，无法回到原有编制，而剩下了不少精锐士卒不好安排，就把这些种类的士卒聚集到一起，装备程度其实和王庭铁骑差不多，但战斗力确实是比王庭铁骑还要强，是直属于阿托不花和可汗的军队，正如同王庭铁骑直属可汗和亲族一样，

布鲁邦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阿托不花居然借兵了，还借这么多，已经远远超乎布鲁邦伊的预料，他心肝情愿的单膝跪下，接受军令，

“末将必不负可汗所拖，报仇雪恨，也不负大帅所拖，歼灭支援敌军。”

出了营帐，他就见到了自己的族人，大多数黑乎乎的，他大喝一声，

“从今日起，我就是铁浮屠的万户，你们，去了身上的甲，换上铁浮屠的，随本将，报仇雪恨。”

所有的族人都欢呼雷动，他们有的目光通红，有的激动，还有的在大吼“报仇”，丝毫没有大败后的颓丧，乾军不知道的是，他们即将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