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梦跃千年(1 / 1)

“我从光怪陆离的梦中醒来,模糊地发现自己趴在教室后面靠窗的课桌上,午后阳光从窗外射进来,刺得眼睛疼,抬起手遮挡,才看到讲台上老师画着复杂的数学公式,嘴巴一张一合讲着什么,底下坐的同学有气无力地抬着头,嘴巴也一张一合的,似乎在齐声应和,扭头看向窗外,上体育课的学生开始陆续往楼里走,脸上挂着汗水和微笑,操场上无人操控的篮球滚向场边越滚越慢,外围高大的杨树上,叶片随风律动,层层枝叶之下,知~,密集聒噪的蝉鸣骤然响起,打破了无声的世界。

我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我似乎真的做了很长很长的梦!”

……

我的名字叫蒲易,出生于天宝十五年,7月15日,出生地是河南府王屋县柳家坳。

我父亲说我出生的时候,天生异象,有白星悬于夜空,照的整个村子宛如白昼。

当时村子里很多人都看到了这一幕,他们也因此争论不休。

有人认为我的出生,是圣人降世的征兆,能够给家族带来新的机遇,族人应该抓住机会,恢复祖先的荣光。

也有人认为白星不吉,家族衰落已久,就该珍惜难得的太平,好好过日子,否则只会带来灭顶之灾。

这就要说到柳家坳的来历,这里的柳氏族人和河东柳氏没有关系,柳家坳的柳氏原本姓杨。

杨氏本是前朝皇族,因丢了江山,所以改姓了柳,隐居在了王屋山下。

当时仅剩的一些保卫皇族的护卫,他们统一改姓了蒲,也居住了下来。

后来柳蒲两氏多年联姻,几代之后,早已不分你我,亲戚套着亲戚,虽是两姓却视为同族,形成了一个村子,叫柳家坳。

到了我这一代,柳家坳已经有了一百多户,近千人。

因为有这样一层背景,族人对这种天生异象比平常人家更为在意。

村子的争吵延续了很久,直到我百天的时候,才平息下来。

因为我的外公正是当时的族长,强权既是真理,他下令族人不许再讨论这个事情。

不过,外公给我取名“易”,“易”通变化,想必对我也是有所期待的。

就是不知道我这一生的作为,有没有满足他原先的期望。

我关于柳家坳的记忆都是夏天。那里的夏天很美,不是那种荷塘月色的诗意美,而是遍地金黄的丰收美。

柳家坳背靠王屋山,一条桃花溪从山上流下来,像一只臂膀把村子揽入怀中。而臂膀的另一侧是历代开垦下来的千亩良田。

一边打猎,一边种田,闲时还能捕鱼找草药,柳家坳的日子在当时也算富足。

所以在我的记忆里,一到夏天村子里都很忙碌,大人都顶着烈日收庄稼,小孩也成群结队蝗虫一般四处去捡掉落的麦子。

那时的人对粮食有着变态一般的执念。

我的曾祖父,是夏天过世的。庄稼收割之前曾祖父已经吃不下饭了,每天都只灌些蜜水,维持生机。

他却不让人照顾自己,把子孙全赶出去收庄稼,硬挺了半个多月。

等到庄稼收完,麦子脱了壳磨成了粉,我爷爷蒸了馍馍,掰了一块喂给他。他像一只皱了皮的老乌龟,嘬着嘴,硬吞了几遍都没把馍馍吞下去,最后含着那口馍馍,笑着嘟囔了一句。

“今年的麦子甜啊!”

老人家这才闭了眼。

那时我还光着腚,不理解为什么吃一口馍馍,就能惹得所有人抹眼泪。

后来长大才知道,人活着,吃饭只是最基本的追求,有时忙了吃不吃都无所谓,但当人要死了,能吃上一口,已是对这世间最后的留恋了。

……

我的故事就从六岁那年的夏天开始讲吧。

那年夏天天气变得很快,村子里刚开始收割小麦,原本火炉一般的天气,就变成了蒸笼。坐着不动,汗水都能噼里啪啦地往下落。

这是要下雨!

整个村子迅速开始了抢收工作,没日没夜地干。

我幼妹蒲灵,刚几个月大,因为前一天我们在田边的棚子里睡了觉,结果蒲灵的身上被虫子咬满了红疙瘩,从外公那里拿了药给她抹上才算不哭。

母亲说什么不让我跟着去田里了,让我留下来照顾蒲灵。

为了安抚我,母亲晚餐特意用红糖水煮了荷包蛋给我。

因为那些天全是体力活,母亲早早就准备了许多鸡蛋鸭蛋,但一般都是给父亲吃,给他补充体力。

能吃到甜甜的糖水鸡蛋我自然非常开心,自觉地留在了家里。

村子里都是亲戚,尽管也有关系不好的,经常吵架的,但不会出现伤害孩子的行为,所以总体是安全的。

唯一担心的就是山上,深山老林多猛兽,偶尔会有迷路走到村子里。

那天晚上,母亲哄睡了蒲灵,又催促我赶紧吃完睡觉。

我难得喝到糖水,磨磨蹭蹭,想要细细品尝。

母亲见我耽搁了很久,把蒲灵放到床上,拿起我的碗作势要喝掉剩余的糖水,我一急,抢过碗,终于把最后一口灌了下去。

她点着我的脑袋,好一顿数落。

好在时间确实很紧,田里的父亲还没吃饭,母亲就轻轻放过了我。

她拿起准备好的竹篮,那里放着提前烙好的大饼和咸鸭蛋,一边检查关好的窗户,一边嘱咐我,再热也不许开。

母亲从外面锁了门,又透过窗户缝,喊我上床睡觉。

见我乖乖上了床,她才往外走,临了又喂了家里的老青牛,才把院子门也锁上了。

我听到母亲走远,立即从床上跳了下来。

那个年纪精力最是旺盛,怎么可能早早睡觉?

不过被关在卧室也没什么玩的,母亲又不许我点油灯,我只能在黑暗中摸索。

摸到老爹做的木剑耍了一会儿。

就见听到蒲灵哽叽了几声,我怕把她吵醒,又哄不好,只好把剑放下,又抠手指抠了半天。

后来听到墙角有蛐蛐在叫,我便贴着墙听了好一会儿,想要把它找出来。

最后也没抓到,只是有次感觉到它跳到我的脚上了。

折腾一番,出了一身臭汗,我用母亲准备好的井水,打湿了汗巾,把身上擦了一遍,才又上了床。

趁着浑身的凉爽,我很快进入了梦乡。

……

我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我从外面回到村子。经过打谷场的时候,成堆的麦秸垛说明村子已经收完了麦子。

奇怪的是村子里的男女老少分别围着一个又一个麦秸垛转圈圈,像是在推磨,可是明明没有石磨。

每个麦秸垛的队伍里,还都有一个手持鞭子的人,抽打着想要停下的人。

我好奇地走上前,问了一句。

“你们在干嘛?”

抬头看向拿鞭子的人,我才发现那哪是人,是一个长着牛头的怪物。

我心里害怕,转身就跑。

感觉到身后那怪物在追,我一路跑到了外公家。

怪物竟然没有追上我。

我进了熟悉的屋子,外公像记忆里一样坐在他喜欢的竹椅上,手拿着一把大蒲扇,茶几上摆着切好的胡瓜,等着我来。

只是这次他一边落泪,一边念着我的名字。

可我就在他眼前。

我喊他,抓他的手臂,拿起胡瓜扔在地上。

外祖父仿佛听不见,摸不着,对着空气落泪,念叨着我的名字。

我心里充满了恐惧,比遇到刚才的牛头怪物还害怕,因为我的外公好像再也看不到我了。

我冲出了屋子,心里喊着爹娘。

于是我看到了他们。

在一条长满狗尾巴草的小路旁边,他们对着一块石头,一边烧纸,一边哭泣,呼喊着我的名字。

看着那石头后面,尖尖的新土堆。

我明白了,原来我死了。

死这个字眼那时我已经遇到很多次。可是这次梦却让我第一次对死亡有了深刻的认知。

死,就是别人再也看不到你,所有亲人会对你倾诉思念,可你再也无法回应他们。哪怕你自己觉得还好,想到你,他们也只剩下悲伤。

我知道自己死了,跟着爹娘哭了起来。

哭的难以自抑,然后我在哭泣中醒了。

……

我意识到自己做了个梦,沉默很久,情绪才缓和过来。

我抹了抹额头的汗,看了一眼旁边的蒲灵,她瞪大了眼睛,明亮的眼珠子在黑夜里泛着光,灵动地转着,津津有味地嗦着她的小拳头,她也醒了,居然没有哭。

我怕再给她惹哭了,悄悄地下床,洗了一把脸,抬头看着映在窗户纸上,朦胧的月光,才发现已经到了后半夜。

夜深声远,那时村子里极其安静,我甚至能够听到村外溪水潺潺的声音,听到溪水对岸,大人们忙着挥舞镰刀又时常说笑的声音。

可是听着听着我发现了有些不对劲。

与远处的热闹相比,村子里安静得异常,像是被黑幕笼罩了。

隔壁六婶家的狗居然没有叫。那条狗是从六叔从外面新买的,十分狂躁,夜里时不时来两下,能引起全村的狗吠。

前一段时间,我母亲跟六婶吵了一架,因为他家那条狗,蒲灵夜里总是被惊醒。

吵到最后,父亲也发火了,说六婶再管不好那条狗,他就请全村吃狗肉。

后来六叔把狗送外面放养了几天,那几天农忙,才又接回来看家。

那几天夜里,还是能听到那条狗在夜里乱叫,不过蒲灵似乎适应了,没有再哭。

而当时外面什么声都没有,我又仔细听了听,连屋里那只蛐蛐都不叫了。

突然我的心口,像是打鼓一样,密集地跳动起来,心底升起无限的恐惧,仿佛一瞬间回到了刺骨冬天,手脚都麻木了。

“吱~”

我听到院门被推开,老旧的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听到牛棚里的老青牛急躁起来,呼哧呼哧吐着粗气,用力踏着地面。

停了有一会儿,我才听到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没有靠近牛棚,直接往屋子这边来了。

“嗒……嗒……嗒……”

每一步似乎都很艰难。

我听到老牛开始不断地挣它的绳子,而那脚步声在屋门前停下。

我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可是家里只剩我和蒲灵,周边住的大人这时也都在地里。

看了一眼还在安静吃手的蒲灵,我没有犹豫。

我迅速抱起蒲灵,把她往床下塞,又怕她哭出来,学着母亲的样子压低嗓音,轻拍她的手臂。

现在想想蒲灵儿真是从小就不一样,那一夜居然一声没哭,我小时候只觉得她傻,后来的事告诉我,她比我这个当哥哥的强太多了。

安置好蒲灵,我才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后,那里有一把斧子。

“砰”

一声巨响,吓得正在黑暗中摸索的我,坐在了地上。

房门遭受了剧烈的撞击。

如此大力房门坚持不了几下,我顾不上屁股疼,迅速从地上爬起。

终于拿到了斧子,可这个斧子是我父亲用的,我只能勉强抱起来。属于我的小斧头被我玩腻了,扔到了井边。

门外到底是什么,我当时也不知道,对方并不友善。

那东西撞了两下门,见打不开,又跑到了窗户边。

房间里黑乎乎的,只有窗户透着光。

“哧”

窗户纸被戳了一个洞。

一个黑影,姿势奇怪地趴到窗户上,将自己的眼珠凑到洞口往里看。

发着绿光的眼珠子转了一圈,突然定住。

它发现了我。

“呀啊!”

我用尽吃奶的力气,双手半抱半拖将斧子由下而上,斜着甩向那道黑影。

我那时年龄太小,力气实在不足,斧子没能飞得太高,不过斧子本身自重大,借着后面的惯性,我顺势松了手。

斧子飞出去,击碎了窗户纸和中间的木棱,幸运地击中了黑影。

“啊呜!”

那黑影发出奇怪渗人的叫声,然后从窗户上消失了。

我没有就此松懈,站在窗边,死死地盯着窗户上巨大的破口。

噗嗤一声,窗户被彻底撕碎,一双毛茸茸的爪子伸了进来。

那爪子胡乱抓挠了几下,似乎要撕碎一切。

躲在一边的我,闻到了一股浓浓地腥臭味。

心里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我继续后退,把床边的小板凳随手扔到窗户下。

想着如果对方被小板凳绊倒,我就迅速扑上去,如果没有成功,我就只能绕着床和对方周旋。

这个时候整个窗户已经被外面的怪物掏空了。

趁着月光透进来,我也看到了怪物的样子。

那是一只老虎,也不知道活了多久,毛发几乎掉光了,满嘴的獠牙也所剩无几,它饿了许久,十分瘦弱,只剩下皱在一起的皮,包裹着巨大的骨骼,满脸褶皱,像一个难看的老太太。

它盯着我,涎水从嘴巴里漏了出来。

双爪按着空了的窗台,下一刻就要跳进屋子。

这时,突变陡生。

“朴塔塔……”

院中一个声音响起,那老虎惊愕地回头像是想到了可怕的事情。

“砰!”

深夜里一声巨响,那老虎再次从窗户上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