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塔塔,砰!”
这次老虎彻底发不出声响了。
“哞!”
窗外的老牛叫了一声,我委屈地落下了眼泪。
等了好一会儿,门外彻底没了动静,房间里的蛐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鸣叫了。
我把蒲灵抱出来,然后踩着小板凳,从窗户翻了出去。
借着月光,我看到窗台下一片狼藉,血肉横飞。
我捡干净的地方落地,因为双手抱着蒲灵,我只能拿脑袋与老牛低下的脑袋贴了贴。
老牛也安慰似地舔了舔我的脸。
我才发现它牛角上还挂着肉丝。
跟着老牛走到它的牛棚,我看到院子的锁并没有被打开。
因为门栓太长,门锁上了还是能推开一条缝,而这条缝隙和底下破损的门槛形成了一个狭小的通道,身材矮小的人直接可以钻进来。
有一次母亲忘记了钥匙,就是我从那里钻进院子,再从窗户进屋拿的钥匙。
只是没想到老虎也能钻进来,可见那头老虎有多瘦。
也幸好,它足够瘦弱。
我给牛槽里狠狠地倒了些黄豆,表达了自己的感谢。
然后就抱着妹妹靠着老牛,在牛棚里睡下了。
……
我是在母亲的惊叫中醒来的,那时天才蒙蒙亮。
得知了事情的经过,母亲抱着我和蒲灵大哭了一场。
后来这件事就在村子里传开了。
有见识广的伯伯认出来那怪老虎,说那便是传说中的老妈虎,南方叫虎姑婆。
根据那位伯伯的说法,老妈虎其实就是老虎。
老虎是天生的猛兽,在森林里称王称霸,可它们也有老的时候。
当爪子不再锋利,牙齿脱落了,也没有了体力,它们就失去了基本的生存能力。
若是连毛发也掉完了,那就是连最后的气势也没了,要是这样还没死,那只能说明这个老虎开了灵智。
它不再以勇猛为长,开始依靠智慧。
它会学习人立走路,甚至穿上人的衣服,跑到村子里偷鸡摸狗,更恶劣一些就会偷小孩。
因为它们的样子很像是满脸皱纹的老太太,所以被叫作老妈虎或者虎姑婆。
当然也有人不认可,另外一位读书多的叔叔说所谓老妈虎,应该写作麻胡。前朝时一位麻姓胡将,因为烂杀食人,他的名字能令小儿止哭,所以才有“麻胡来,小儿不哭”的说法。
不过这位叔叔的观点却没有多少人支持,因为大家都是前朝皇族后裔,总不能揭自己的短。
总之这怪老虎到底是什么,虽然也没有定论,但是大家更倾向于就是“老妈虎”。
后来即使我经历了许多,也没有再遇到过同样的怪物。
村里人围观了两天,就把那具尸体在祠堂里烧了。
那尸体一点就着,仿佛对世间没有一丝留恋。
一代兽王沦落如此结局也是令人唏嘘,可见任你再强,也抵不过一种叫时间的东西。
……
这事情对我产生了极其深远的影响。
一个是我家的老青牛出名了。
看家的老狗好找,镇宅的青牛可是难寻。村里很多人都打起了老青牛的主意。
于是那几年我父亲总是被邀请去喝酒,他喝酒的同时,老青牛会被安排到牛棚与人家的母牛接触。
可惜那时老青牛已经岁数大了,没享两年艳福就走了。
我父亲坚持按家人的标准给他办了葬礼,把老牛埋在了山里的祖坟边上。
我家后来的小牛也是那头老牛的后代。
第二个影响就是我上学了。
外公知道了事情的经过,夸我小小年纪就能够应对这种危险,确实是天选之人,然后要求我必须要尽早上学。
我当时很不理解,为啥明明我做了很厉害的事,外公还要惩罚我。
可现在想想,在柳家坳上学的日子,是我一生中最好的时光。
……
柳家坳的族学建在了祠堂里。在摆了祖宗牌位的墙壁后面,有一个没有顶的天井,天井的后面就是开放式的学堂了。
支撑学堂的两根大柱子上,挂着一副巨型对联。
“诗书流芳百代,缅怀先祖传世泽,文章远接千秋,激励后人振家声。”
为了保持光线充足,学堂只有三面墙,直接通天井,夏天晒,冬天冷,清苦的很。
族学里学生众多,最多时有超过二百人,年龄分布六到十六岁。
学堂里按学习进度分三个阶段习字班,讲义班,进取班。
习字班只教音韵识字,课程也少,班里都是十岁以下的孩子,被安排在教室最靠里的一角。
进取班人数最少,只有几个致力于科举的族人,他们一边学习,一边还要充当习字班的助教老师。所以他们被安排在教室靠里的另一角,与先生们的书桌比邻。
讲义班人数最多,通过习字班的考核就可以进入,学习的内容自然是儒家经典。
但因为学生多,年龄分布广,基础参差,所以上课方式很古板。
学生自己背诵经典,然后有不懂的可以在课上提出,由老师统一讲解。
所以出现一种很有趣的现象,因为学生的进度不同,讲义班每一节课的内容都会横跨好几本书。
我在习字班待了一年,就完成考核进入了讲义班,被这种授课方式折磨得非常痛苦。
不过,众多先生中,有一位是比较特殊的。
这位先生也姓柳,却不是我们族人,他这位柳是实实在在的河东柳氏。
天宝十四年也就是我出生的前一年,节度使造反,从那之后一直战乱不断。
柳先生和他的同族就是在这个时候来到柳家坳附近的村子躲避战乱。
我的外公三顾茅庐才把柳先生请到了我们的族学。
这位柳先生来时才二十岁出头,却是天宝十四年的进士,算一算十几岁就中举了,当真是了不得。
柳先生和族里的先生都不一样,他不讲《论语》,而是给讲义班讲授《左传》和《周易》。
讲课方式也很独特,他讲课是站着的,站在学生的正前方,按照自己的进度讲解。
而且并不要求我们背诵,只要求我们对课上的内容进行总结,写成文字交给他,字数不限,只要是真实的感悟。
有人曾对《郑伯克段于鄢》的总结,只写了一句话,“胜于智,愧于亲”。
他也回了一个字,“妙”。
柳先生的《左传》很受欢迎。
一方面因为《左传》本身就有很多新奇的故事,另一方面柳先生认为学史应当秉承“前事不忘,后事之师”的原则,所以在教《左传》的时候喜欢结合当时的时事。
他的课上总是非常热闹。
那时最有名的事件,自然是玄宗和贵妃的事。
贵妃在马嵬坡香消玉殒,听说后来玄宗皇帝很难过,回宫后还做了招魂。
因为就是近几年发生的事,所以总是会被提起,柳先生也总是忍不住讥讽几句。
他把玄宗与周幽王作对比,认为同样是丢了江山,周幽王对褒姒始终如一,私德不亏,褒姒为幽王担些骂名也是应该。
但玄宗负了贵妃,在马嵬坡刺死贵妃后又独自偷生,私下是对不起贵妃的,如果再把丢江山的骂名给贵妃,实在是大大的不妥。
那时玄宗皇帝已经过世,再加上战乱未定,所以柳先生评论起来十分的辛辣大胆。
而我们家族又是前朝皇裔,自然也不忌讳什么,每次都听得津津有味。
不过这种时候也会有人提出异议,柳先生从不限制学生在他的课上提问,不管问题是浅薄还是犀利,他总是能很平和地给予解答。
有人说:“当时三军兵变不听指挥,玄宗也别无选择,只能处死贵妃,稳定军心。”
柳先生很不屑,冷笑着回答:
“须知有前因才有后果,三军兵变是因为玄宗之前的不作为。都已经丢了两京,还在相信节度使没有叛变。三军将士只是想让他清醒过来,下决心平乱。他如果当时能立即反省,传位于太子,罪己以谢天下,三军将士必然是听命的。只是他贪恋皇位,杀贵妃来取信三军,毁了他与贵妃的一段佳话。把贵妃置于军前实在不是为君之道,亦不是为夫之道啊。”
有人又问了,“贵妃和妲己一样都是九尾狐妖变的,蛊惑了君王,玄宗皇帝也是鬼迷心窍,不知道先生怎么说?”
“嗯,这个问题?那就要好好讨论一下这世间到底有没有妖?什么是妖?”
他这话一说,整个教室都炸开了锅,旁边的习字班和进取班也都看过来,只是很快被他们授课先生给制止了。
柳先生用手压了压,讲义班迅速安静下来。
“《左传》中记载,郑国南门有两条大蛇争斗,一条来自于门外,一条来自于城内,后来城内那条蛇战死了。过了六年当时的郑公去世,出奔在外的郑厉公返回了国都,重新即位。很多人认为两条蛇的争斗提前预言了王位的更替,是妖异作祟。当时鲁庄公问大夫申繻,‘这世上有妖吗?’大夫申繻说‘有妖!’。不过申繻认为‘妖由人兴’。人打破了常规,事物变得极端就会产生妖异。人越害怕,气势越弱,妖越盛。相反如果人做的很好,妖也不会发作。”
柳先生看了看认真听讲的学生,又继续讲道。
“即使贵妃是妖,也是玄宗皇帝自己作出的妖,如果他勤政爱民,政通人和,又怎么会因为宠信女子而丢掉江山?”
“可是先生,你还是没讲,这世界上到底有没有妖?”
柳先生这时却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我顿时心里大窘,心想这个问题也不是我问的,总不能让我来回答。
“大家都知道虎姑婆的故事吧?”
他这话一说,所有人都看向了我,那时事情已经过了一年,村子上没有人不知道我家老牛杀了一只老妈虎的事。
被柳先生在课堂上提起,感受到大家的目光,我恨不得找个地洞躲进去。
“哈哈”柳先生看到我的窘迫,挥了挥手,大家的注意力又集中到他身上,我才缓了口气,“所以你们认为虎姑婆算不算妖?”
又是一阵小声讨论后,有人站了起来。
“先生,我以前觉得虎姑婆是妖怪,但是我去蒲易家看了那具尸体,那只是一只丑陋的老虎,甚至还不如我爹去年打死的那个威风。”
柳先生满意地点点头。
“我也认为妖由人兴,不过与前人不同,我认为这世间本身就会产生各种不符合常规的事物,这些事物也就是所谓的妖。我认为妖之所以被称为妖,是因为人的认识不够,把不了解的事物误解了。就像那虎姑婆,如果大家都没有见过,只从别人的口中听,那可不就是妖?可是一旦我们了解了它,打破那份偏见,它也不过是一头正常的老虎罢了。所以这世间有妖,妖来自于人心中的成见。”
柳先生的一番话震惊了学堂里所有的人,也成功在我幼小的心灵里扎下了根。
“那鬼呢?神呢?”
众人从新奇的观点中反应过来,又开始提出新的问题。
柳先生很从容,笑着说:
“我认为,鬼是人对死亡的不甘,神是人对世间的期待,神鬼妖魔,不过都是人心而已。”
“那岂不是说,神鬼妖魔,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全看人心对这世间的了解和认知。”
说这话的是柳睿,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柳先生很明显因为睿哥的回答感到惊喜,满眼欣赏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他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对,远古时人们对世界的认知比较少,所以看什么都是妖魔,现在我们的认知在增加,妖魔也越来越少。”
柳先生看了看门口的香炉,快到下课时间了,他面带微笑地说道:
“今天讨论的有些偏题,读书人应该敬鬼神而远之,我最后再给大家讲一个故事,大家以后不许再讨论鬼神的问题了。”
“番邦有个叫薛定谔的人把一只猫关在看不见的盒子里……”
是的,柳先生讲了薛定谔的猫。
我是过了很久,经历了很多后,才懂了柳先生要表达的意思,“鬼神之事,你遇到了就有,你没遇到就没有,就像薛定谔的猫,你看到了才会有结果。”
不过最让我惊讶的是,我在一千多年之后才知道了薛定谔的来历,而柳先生却在我小时候就给我们讲过了。
柳先生在我们族学教了两年就离开了,那时天下已经平定,他去做官了,还带走了我几位同族。
他走后,族学里的风气明显变了。
我的族人本身就很少有愿意去参加科举的,再加上族中的那些先生讲课死板,学堂上真正爱学的不多见。
他走后,我更是无心向学,几年间仅多识了几个字罢了。
再后来我又见过他,他那时已经是个不小的官,只是却没有再和我讨论过敏感的话题。
那时我又开始读书了,他很欣慰。
柳先生既然能够知道一千多年后的知识,想必也是有妖异的,但就像他说的,你认为事出有妖,只是你没有了解清楚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