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妖雨(1 / 1)

我说过在柳家坳读书的日子是我最美好的时光。

可是回忆过往,却想不起几件事,也许是时间久了,也许是那些事很快乐但很普通。

相反,我后来经历过的痛苦却是历历在目。

我十二岁那年,我的人生被彻底改变了。

那一年,又到了夏收。

族学提前放了假,因为所有人都要参与到收麦的劳动中。

我把书本放回家里,趁着天还没黑,约了几个伙伴,去山坳子玩。

蒲灵那时已经六岁,鬼机灵一个,总是缠着我,要跟着我。

我嫌弃她跑得慢,不愿意带她。

那时老青牛已经去世,我们家又养了他的孩子小青牛,蒲灵给他取了名字叫小青,已经两岁。

平时都是蒲灵负责放牛,她要趁着太阳下山之前,让小青吃饱,再割些没有露水的青草,夜里吃。

所以我以为她不会在家,结果被她逮个正着。

她告诉我小青自己跑林子去了,让我带着她去找,我只好带上她。

……

柳家坳之所以叫柳家坳,是因为村子建在山脚下的一块平地上。

这块山坳原本是一片密林,经过族人几代的努力,其中一半已经变成了良田,另一半林子因为族人经常活动,里面的野兽也都跑去深山了。

我和我的伙伴就经常跑到这片林子里玩。

因为我的母亲是外公最小的女儿,父亲也在同辈中排行靠后,所以我在同龄中辈分稍长一辈。

和我一起玩的有我的外甥,柳宏,柳睿,我的侄子,蒲健,蒲佐,蒲佑,蒲壮。

其中柳宏,柳睿,蒲健都是十五岁,蒲佐蒲佑是蒲健的亲弟弟当时都十岁,而蒲壮与我同龄,也是和我血缘最近的,他爷爷是我父亲的亲大哥。

在学堂几个人就约好了,所以我到地方时大家都已经到了。

柳宏他们几个年纪大的都已经有了自己练习用的小弓,都带着,而我们几个年龄稍小的都各自拿着弹弓。

我没有提找小青的事,因为小青很聪明他总能自己回家。

蒲灵也没有提,显然那不过是借口,她是要跟着我出来玩。

林子里虽然没有野兽,野鸡兔子却是不少,运气好了,我们晚上就能加餐吃顿肉。

夏季的林子非常的舒适,茂密的树荫遮挡去了外面的燥热,仿佛搭建了另一个世界。

我们几个一边嬉戏打闹一边往林子深处跑,那里的猎物会更多。

而据蒲健说,他之前在林子深处的一个地方发现了一个巨大的蜂巢,这便是我们此行的主要目的。

跑了好一会儿,蒲佐蒲佑就嚷着要休息。

他俩是双胞胎,身体比同龄要弱一些,年纪又小,所以大家就很迁就他们,就在山溪旁的大石头停下了。

蒲灵也跑出了汗珠,我嫌弃地从她身上掏出她的汗巾,用溪水浸湿然后给她擦了擦脸。

柳宏是我们中最善于交际的,看到这一幕,笑着说:“小姨真是了不起,居然能跟上我们!”

蒲灵像个大公鸡一样抬起来脑袋,我心中暗笑,却也给她泼了些冷水。

“现在跑的猛,后面别叫我背就好了!”

“我才不要你背!”

蒲灵气鼓鼓地说。

看她的小模样,几个人都笑了。

蒲健却是吐槽起自己的亲兄弟。

“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俩,跑不过六岁的女娃。”

蒲佐瞬间都脸红了,而蒲佑却梗起来脖子,顶嘴道:“爹娘给我的身体不好,怨我啊?”

柳宏赶紧打圆场。

“十五弟和十六弟还小呢,本来就先天不足,需要慢慢养回来!”

蒲健却因为弟弟顶嘴,发火了。

“家里有什么好东西都紧着他俩,还这么弱,我看是补过头了。”

蒲佑还要再吵却被蒲佐拦住了,柳睿这时也开口了。

“姑姑姑父是心疼小十五小十六体弱,多给他俩弄了些吃食,这就让你心生怨怼?你小时候长得壮,可也没少了吃喝啊。我记得小时候,姑姑姑父满村子给你换肉吃,那时和咱们同龄的,谁不羡慕你?”

听了柳睿的话,蒲健沉默了,他们两家住的近,相互了解得很。

柳睿话锋一转又接着说:“不过光补也不行,还要练。咱族里的练体功夫,你整天自己练,就没想过教教两个弟弟?姑姑姑父想必也会很高兴的。”

蒲健听到这话瞬间眼睛就亮了,不怀好意地看向蒲佐蒲佑。

蒲佐打了个哆嗦,蒲佑噘着嘴也没有再说话。

这时一直在旁边玩的蒲壮从水里捞了一把,攥着拳头猛地递到蒲灵身前。

蒲灵吓了一跳,迅速往我身后躲,然后伸头出来弄明白蒲壮是在跟她闹着玩,又咯咯地笑了起来。

蒲壮这才缓缓摊开手掌,那里有一条拇指粗,细长的小鱼,身上长着红色的斑鳞,是桃花溪特有的一种桃花鱼。

“哇,小鱼!”

蒲灵立即从我身后走出来,去捉蒲壮手里的鱼。

蒲壮又收回手掌,逗得她咯咯地笑个不停。

他俩的玩闹把刚才有些不好的气氛,迅速又变得轻松起来。

……

我们歇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又往深处走了。

可是刚走两步,领头的柳睿却拦住了大家。

他用手势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又指了指前方。

我顺着他指的位置看去,一只火红的皮毛藏在远处浓密的草中间,看着像一只狐狸。

我们几个互相看了看,大家都是满脸的欣喜。

蒲健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远处。

这是我们约定好的。

几个人中蒲健的弓箭射的最准,但是他也不能百发百中

所以我们约定,遇到比较珍贵的猎物,大家一起瞄准,但是要等蒲健的箭射出去,其他人再松弦。

于是我们点点头,纷纷拿起了自己的武器。

我也举起父亲用废弓弦给我绑的弹弓,装上提前捡好的青石子,缓缓拉动弓弦。

我对自己没有信心,所以瞄准了远处那一片火红的正中间。

突然我又有些不放心蒲灵,怕她闹出动静坏了大家的机会。扭头看了一眼,只见蒲灵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巴,两只大眼睛,瞪圆了,一会儿看看远处,一会儿看着我。

见我盯着她,她眉头微皱地瞪了我一眼,向着狐狸的方向努了努嘴,可是她的双手正捂着嘴,显得十分滑稽。

我忍住笑意,看向远方的目标。

“嘣”

听到动静,我也急忙松了手。

然后就听见噼里啪啦的声音。

有石子落地的声音,也有箭射到树木的声音。

我们几个的准头实在有些差。

我们急忙跑上前去,发现原来狐狸所在的地上扎着一支羽箭。

蒲健拔掉箭,无奈地摇摇头。

“失手了!”

我心里却是想到,果然还是蒲健最准。

我们几个安慰了蒲健几句,然后柳宏讲了一个提议。

“我们设个卡子吧!”

他所说的卡子其实就是弄个简单陷阱的意思。

柳睿点点头:“不能在这,狐狸不会再回来了,我们往前走走,找找溪边的脚印,在路上设卡。”

其他人都没有意见,都跟着柳睿走。

从狐狸刚刚停留的地方,往深处的溪水走,果然在溪边找到了狐狸的脚印。

想来那只狐狸习惯在这附近喝水。

柳睿在旁边的草丛中找到了一条很窄的路,看上去是动物经常出没踩出来的。

柳宏拿出一节细线,和蒲健一起,在柳睿选定的地方,三个人利用树枝和石头,很快就做好了一个陷阱。

看得剩下几个人,钦佩不已。

这种陷阱技巧,柳家坳的大人都会。

小孩子只有长到十五六岁,可以跟着父辈进深山狩猎了,大人才会教给他们。

我那时还没到年纪,父亲没有教过,只能眼巴巴地看着。

……

陷阱弄好,我们又开始找蜂窝。

蒲健记得位置不准,害的我们转了很久。

眼见天就要黑了,突然下起了雨。

这场山雨下得很诡异,提前没有征兆,雨珠又急又密,豆子大小,像是天漏了,唰的一下就全下来了。

我急忙捞起蒲灵,抱在怀里,捂住她的脑袋,想着替她遮挡一下,可是没有半点作用,雨水顺着我的脖子,从她的脑袋顶上灌了下去。

我看向其他人,柳睿焦急地向一个方向摆手,所有人都向着村子方向往回跑。

我因为抱着蒲灵,跑得有些慢,坠在了队伍的最后面。

雨越下越大,糊住了我的视线,只觉得前面的身影越来越远。

我身上已经湿透了,大夏天的竟然开始哆嗦,只有胸前一块,因为抱着蒲灵,还有些暖意。

地上的雨水顺着山势形成了一道道小溪,裹挟着地上的泥土和枯叶,汇集到了我的前方。

我的脚下不敢丝毫停顿,我不觉得自己能够跑得过洪水,一旦地上的小溪流汇集成大河,就会阻断我的道路。

跑,我心头只有一个念头。

林子里已经黑透了,我没法辨别方向,只能跟着前面的几道黑影,一个劲往前冲。

我想喊住他们,等等我。

一张嘴,嘴巴里就被灌满了。

我一边跑,一边吐。

隐约间,听到身后有人在叫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跑在队伍的最后,我的身后还有谁?

“唔……唔……”

我耳边都是哗啦啦的雨声,我听不清楚他叫的是什么,但心里总觉得是在叫我。

我的脚下却一点儿都没有停下,因为我之前的尝试告诉我,当时那种情况,是喊不出声音的。

不管后面的声音是不是喊我,都不正常。

村子里的长辈经常会告诫我们,在荒郊野外,有人喊你的名字,是万万不能答应。

柳先生虽然说世上的妖异来源于人心的成见,可此时此刻我也实在没有勇气抛弃成见,去了解身后的诡异。

我越想越不对,后面不可能有人。

我加快速度,只恨自己少长了两条腿。

我之前的担心终于成为了现实,前方出现一个水洼。

由于不知道水洼的深浅,也没有信心能跳过去。

我只能停下来,想看看能不能绕行。

可是这一停,我就眼睁睁地看着水洼汇集更多的雨水,越来越大。

而身后,那若隐若现的声音也越来越近。

我着急地跺脚,却也没有办法。

终于对身后声音的恐惧,让我下定了决心,卯足力气向前一跃。

现在想来我那时真的十分平庸,不如柳睿聪慧,不如蒲健勇猛,不如柳宏圆滑,不如蒲壮赤诚,不如蒲佐的忍让,也不如蒲佑的直率。

我因为出生时的异象备受关注,却在同龄人中默默无闻。

就连遭遇老妈虎时的表现,也是虎头蛇尾,若不是老青牛帮忙,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如果是柳睿他们遭遇同样的事肯定比我表现的好吧!

我没能跳过那个水洼,摔了进去。

万幸,那个水洼没有多深。

我扑腾了两下,发现水不深,赶紧把旁边的蒲灵扶起来,她也湿透了,撇着嘴地看着我,只是有没有哭已经看不出来了,反正她脸上全是水。

我心叫侥幸,赶紧爬起来,结果又听见身后的声音,那声音已经很近,我知道躲不过了。

猛然回头,见三个身影扑了过来。

刚准备反抗,却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是柳宏,柳睿,蒲壮三个人,蒲壮双手置于嘴前,腮帮子一鼓,他的手就发出“呜呜”的声音。

柳睿拍了拍我,焦急地指了指另一个方向。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跑错了方向,只是我明明一直跟在他们的后面,怎么会错?

扭过头看向我之前的方向,仔细辨别,雨幕深处,四个模糊的黑影站在那里。

……

我跟着柳睿三人,在雨中前行,不一会儿,我们到达了一处破庙。

这个破庙我是知道的,是一处山神庙。

据说在村子之前就有了,我们族人只祭祀祖先牌位,不拜神仙,所以这里就荒废了。

往常去深山打猎的人,会在这里歇脚,我也和伙伴跑过来玩过几次。

这个破庙原本有个院子,已经长满了荒草,后面的大殿也塌了一半。

我们直接到了大殿,有了片瓦遮挡,总算是能休息一下。

柳睿从神像前的供桌下面找到了火镰,柳宏也在旁边角落找到了之前人留下的柴火。

篝火点起来,我才感觉从地狱里走了出来。

“先休息下,等雨停了再回村吧!”

趁着我烤衣服的功夫,柳睿才讲起之前的事。

“我发现你俩不见了,就赶紧叫住了宏哥和小壮,回来找你。好不容易看到你,结果你一个劲往溪水那边跑,想喊你,雨太大没办法张嘴。还是小壮想了办法,吹口哨叫你,结果他越吹你越跑。”

我那时才注意到还少了人,赶紧问道:“蒲健兄弟三个呢?”

柳睿没说话,柳宏撇撇嘴,道:“他们?我喊住他们,他们不肯回来,要不人家是亲兄弟呢!”

蒲壮小声地劝解了一句,“他们先回村,帮我们报个信也好。”

柳宏看了蒲壮一眼,无奈地点点头:“是是是,这样最好。”

柳睿这个时候开口岔开了话题:“小舅,你刚才咋了,怎么一直往水边跑!我们追都追不上。”

我回忆起最后看到的那一幕,打了个冷颤。

“我好像见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