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我之前的遭遇告诉了其他人,还描述了我看到的林子里的四个黑影。
围着篝火,一圈人都打了个冷颤。
“等等吧,等雨停,家里人也该找来了。”
柳睿安慰着大家,手里却是不停的往火堆里加柴,好像害怕火堆会灭掉。
趁着火旺,所有人都开始烤衣服。
我把自己的外套烤干,然后给光屁股的蒲灵裹起来,再把她的衣服架起来慢慢烤。
“阿嚏”
我身上的衣服还湿着,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先穿我这件吧!”
蒲壮把他烤好的外套递给了我,我一看他已经穿上烤干的内衬了,就接了过来,把湿衣服脱掉,披上他的外套。
可是似乎还是晚了,我连续着打了好几个喷嚏,感染了风寒。
这天晚上,也许是因为经历了诡异的大雨,几个无话不谈的伙伴,竟然没有了话。
除了外面的风雨声,大殿里只剩下噼里啪啦的木头燃烧的声音。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大雨终于有了停止的迹象,淅淅沥沥的,大殿的屋檐下也有了滴滴答答的声音。
这种声音很催眠,再加上头疼,我看着跳动的火苗,昏昏欲睡。
“哇啊……”
柳宏大叫了一声,从地上弹了起来,迅速后退了好几步。
我立即清醒了,看向他。
只见他颤抖地伸出手指向大殿里的神像。
大家都往神像上看,我因为背靠着神像坐,扭头不方便,也站了起来。
然后我就看到了诡异的一幕,这座山神庙的神像,脑袋没有了。
我们族人虽然不信神,但对待神像都保持着一种敬而远之的态度,不招惹也绝对不得罪。
山神庙里的神像我们之前都见过,是个虎头人身,双手操蛇的石像。
那石像很多年了,用整块石头雕刻而成,浑然一体,连个裂缝都没有,不会平白无故的就断裂。
“他的脑袋呢?”
蒲壮这时问出了我的心声,如果神像的脑袋是自己掉的,那脑袋呢?
我的眼睛巡视了几圈,没有发现大殿里还有多出的碎片。
“咔嚓”
天空响起来雷声,紧接着电光照亮整个夜晚 。
借着瞬间的光亮,我们看清了石像的断口,参差不齐,就像是硬生生地被揪掉了。
……
没有人回答蒲壮,事实上没有人再说话。
我们几个蜷缩在一起,不敢靠近神像,也不敢靠近门口,紧紧地看护着唯一的篝火。
我也失去了困意,穿好还有些潮湿的衣物,随时准备离开。
一阵雷声轰隆隆地响个不停。
奇怪的是雷声过后,雨竟然停了。
乌云散去,明月当空,照亮了黑夜,好像黑暗与邪恶从来都不存在,地上一个个水洼也明镜一样亮着光。
“我们走吧!”
我不记得是谁打破了静谧,却说出了我的心声。
蒲灵的衣服也干了,我给她穿好。
其他几人也拍拍屁股,准备离开。
柳睿犹豫了一下,走到神像面前,双手合十,念叨了几句。
“感谢您的庇佑,若是今夜平安,我以后定会香火不断地供奉。”
我们没有人笑话他,我甚至在想,要不要跟着他祈祷一下。
也就在这个时候,院门外面传来了若隐若现的喊声。
这喊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顺风飘过来的,虽然能听到,但总觉得被风吹散了。
“宏~哥~儿……睿~哥~儿……”
“家里人来找了?”
蒲壮一脸惊喜,就要往外走。
我的冷汗却下来了,因为之前的经历让我对这种声音非常的敏感,虽然之前是误会,但我心里总是不放心的。
柳睿似乎也有顾虑,一把拉住蒲壮,一边看向柳宏,问道:“你听着像是谁喊的?”
柳宏侧过耳朵,那喊叫声一遍又一遍没有停歇,也没有靠近,他细细地听了一会儿,才回答:“像是蒲佑,嘶,不对,像是蒲佐。反正是很熟悉的声音。”
柳睿摇摇头,说道:
“我也感觉到声音很熟悉,我觉得像蒲健,但是如果是蒲健,他不会在一个地方一直喊,他会边走边喊,这会儿早该进来了。”
“嘶!”柳宏想到了什么,“如果是蒲佑他才不耐烦一直喊,喊一句歇半天才是他,至于蒲佐,我从来没见过他大声讲话,更不用说这样喊人了。”
我听出他们话里的怀疑,情不自禁地说道:“那就是说这个声音既像蒲健,又像蒲佐,又像蒲佑,听起来很熟悉的声音,但都不是,他在骗我们。”
柳睿和柳宏对视了一眼,显然确认了各自的怀疑。
“拿火把!”
柳睿从火堆里抽出比较粗壮的一根木头递给蒲壮,自己又从里面找了一个。
我也挑了一根着的很旺盛的举了起来,另一手抱紧了蒲灵。
所有人都静静地站着,目光穿过随风摇摆的荒草,看向正对的院门。
“宏~哥~儿……睿~哥~儿……”
那喊声不知道自己的诡计已经被识破,还在卖力的喊着,声音绵绵不绝地传了过来。
我全神贯注地听着这个声音,辨别着他的位置,唯恐他走进来。
“叫你们的?你们怎么不答应?”
一句很平淡的话却如惊雷一般在我耳边炸起。
我猛然回头,看到一个道人从石像旁边的阴影处走了出来。
那道人身穿黑白道袍,头戴芙蓉冠,背着一个包裹和一把宝剑,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有些皱纹,布满了风霜的痕迹,但是目如星辰,面似宝玉,唇红齿白,仍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采,两根眉毛长到耳畔,一把茂密的胡须垂在胸前,好一副仙风道骨。
可是他手里提着一个脑袋,山神石像的脑袋。
我注意到柳宏他们和我一样被这个道人给惊住了,大家都站在火旁边,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那道人却是侧耳听了听,眉头一皱,大声喝道:“好一个妖邪,竟敢在山神眼下作祟。”
说完,道人也不知道怎么做的,一下子就飞出了院门,然后那边就传来了噼里啪啦的打斗声音。
我求助地看向柳睿柳宏,发现他们眼里也都是茫然。
我们都没有时间开口讨论对策,那边的声响已经消失了。
月光在杂草中洒了一条路,那道人,一手持剑,一手掐着一个东西就回来了,山神的脑袋已经不见了。
“噗通”
道人随手一扔,一只皮毛鲜亮的火红狐狸就被扔在了火堆旁边,已经死了。
我惊讶地看着那只狐狸,这就是下午我们遇到的那只。
柳宏这时向着道人拱了拱手。
“道长好,感谢道长诛杀了邪祟,救了我们兄弟。”
那道人很有礼貌地回了一礼,风轻云淡地说道:“除魔卫道乃是我辈本分不需要道谢,善信多礼了。”
“道长真是神仙人物啊!”
“既然如此我们也该回家了,道长如果有机会去柳家坳,我们家长辈一定会好好酬谢您的!”
柳睿突然插话,可能觉得情况有些诡异,毕竟那道人先前也不知道在神像后躲了多久,突然出现实在古怪。所以他提出了要离开。
正好我也觉得心里总是不安,听到柳睿的话,拉着蒲灵就往外走。
“不忙!”
道人却一摆手,坐在了靠近门口的位置,把手中的宝剑横在门前,拦住了我们的去路。
柳宏也看出了不对劲,小心地问了一句。
“道长,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那道人打了个哈欠,像是才睡醒,看了柳宏一眼,微微地笑了一下,明明是很温和的笑,在阴影下却显得有些狰狞。
“我打算收个徒弟,你们有没有愿意做我的徒弟的?”
道人话说得很平淡,可是语气里却有种不容拒绝的压迫力。
柳宏这时也皱了眉头,看向柳睿。
柳睿思衬了一会儿才开口。
“不知道道长要收什么样的徒弟?您本事那么大,我们自然愿意拜您为师,只是最好回村一趟,给长辈们说一声。”
“呵呵”道人开心一笑,捋着胡须,“你不用拍我马屁,虽然做我的徒弟是件好事情。不过,也不用回村了,已经不需要他们同意了。”
他这话一说,几个人脸上都露出了惊恐。那时候有很多人贩子会假扮道士和尚,走街串巷拐卖孩子。
“道长这是要强行带走我们的意思吗?”
柳睿问道,道人看了他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我当然希望你们自愿!”他又接着说:“我有一道法门,可以把生魂炼化成恶鬼,供我驱使。做我的徒弟就要成为我的恶鬼。只是这个法门有一点弊端,就是需要生魂自愿,效果才会最好。不过你们放心,成为恶鬼,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可怕,没有了生老病死的痛苦,不死不灭,不也挺好的吗?”
我被他的话吓到,意识到这个道人绝对不正常。
柳睿也瞪大了眼睛,苦笑一声:“道长这样说,还指望我们自愿?”
柳睿话里有些讥讽之意,谁知道那道人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就是要让你们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然后还能自愿跟我走的,才是执念深重,意志坚定的上好材料。”
柳睿吸了一口气,郑重地问道:“如果我们没有人愿意呢?”
道人嘿嘿一笑,“如果今晚我没有出现,你们几个都必死无疑!现在我给你们机会,只需要有一个人甘心做我的徒弟,其他人今晚还能活下去。”
“可是刚刚作祟的狐狸已经死了!我们……”
蒲壮有些害怕地嘀咕了一句,却被柳睿拦住不让他继续说。
道人的威胁之意,已经非常明显了。
柳宏全身戒备,我也搂紧了蒲灵,柳睿扫视了一圈似乎有些无奈。
他又问道:“你以前的徒弟都是自愿的?”
道人不在意地随手一挥,只见大殿门口,月光下,荒草摆荡之间,多了四个黑影,他们穿着褴褛的衣物,看不清面容。
这就是恶鬼?
我的心里又开始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不由想起了之前大雨中看到的那四个黑影。
道人有些得意地指了指门口。
“我大徒弟,为了给母亲治病,自愿入我门下,我给了他一千贯,足够他母亲下半辈子吃喝不愁。我二徒弟,他喜欢一位女子,求而不得,我帮助他娶了心爱的女子,之后他也自愿入我门下。三徒弟就简单了,我帮他杀了一个人。四徒弟一生坎坷,本就不想活,我告诉他做我的徒弟就再也不用受那人间的苦,他就答应了。他们每一个都是自愿的。”
道人扫视众人,语气平常地说道:“你们谁自愿做我的徒弟,我就放了其他人,没人自愿,你们今晚都会死。”
“你们可以商讨一下。”
说完道人诡异的笑着闭上了眼,打起坐来。
我紧了紧手中的火把,火早就灭了。
我又环顾一圈,看到了柳宏的弓箭,我能想到的就是放手一搏。
谁知道这个时候,柳睿拍了拍我的肩膀,对我摇了摇头,低声说道:
“你看他身边的宝剑。”
我越过柳睿的肩膀看过去,那道人刚杀完狐狸,剑没有入鞘,随意地摆在了身边。
那把剑在月光的照映下,泛着寒光,刚才沾染的血迹已然不见了。
而剑柄处,为了防滑剑柄缠着细布条,这些布条都很陈旧了。
我无助地看向柳睿,他欣慰地笑了。
“小舅果然也是十分聪慧的,那把剑显然经常用,再加上外面几个恶鬼,不是我们几个能对付的。”
柳宏这时也围了过来,害怕地眼泪都出来了,哆哆嗦嗦地说:“要不,我们抽签吧!”
柳睿看了他一眼,看的他目光躲闪。
“我去吧!”
蒲壮有些犹豫地说道:“我上头还有哥哥!你们回去帮我照顾好爹娘就行。”
看着蒲壮眼中的恐惧,我却丝毫不怀疑他的决心,但我不能同意。
我不能眼看着别人为了救我而死。
可是,我闪过无数个念头,却没有办法。
那个道人就像一座大山,是那个年纪的我无论如何都无法翻越的。
这便是所谓面对命运的无力感吧。
我们总说办法总比困难多。
可是事实上有时你面前的敌人就是你无法战胜的,你拼了命也无法战胜,而生命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只要一击,你就一无所有了。
认输?不甘心!拼命?也不过螳臂当车。
“我去吧!”
我还没开口,柳睿就制止了我。
他笑了,很轻松地笑了。
“都别和我争。你们知道的,我自认为自己天赋异禀,悟性极高,不做些惊世骇俗的事,又怎么能体现我的不凡?”
我又要开口,他再次打断我。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嫉妒你,你从出生就与众不同,连老妈虎这种奇诡的事都能遇到,什么都没做就出尽了风头。而我读书再好,再努力,在你的光环下永远显得黯淡。这次不同了,我会成为你们心中的神!朝拜我吧,你们永远比不过我了!”
柳睿爽朗地笑着,眼睛里却流出了泪水。
我想拦住他,却被他一把推倒。
柳宏和蒲壮来扶我的功夫,他已经跪倒在了道人的身前。
“师父,请受徒儿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