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离乡(1 / 1)

后来天光大亮,我才清醒过来。

我不知道那天夜里到底是梦,还是现实。

我只觉得我的头很晕,从地上爬起来,就又失去了平衡。

……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我梦见我大学毕业因为工作的事和父亲大吵了一架。

我梦见我毕业两年却还拿不出的路费,母亲偷偷塞给了我。

我梦见我以为的我一生唯爱的那个人,披上了婚纱,嫁了人。

我梦见我的父亲到死都没有看到我成家立业的那一天。

我梦见我现实的人生和我梦里的人生一样糟糕。

我真的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

我再醒的时候,眼前一片黑暗。

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楚自己身处一个山洞。

山洞很昏暗,只有洞口有亮光。

蒲灵鼓着腮帮子,双手正捧着水往我嘴里灌。

我怕呛着,歪头拒绝了她。只觉得全身都没有力气,脑袋空荡荡像是被掏空。

“咕叽”

蒲灵发现我醒来,咽了嘴里的水,惊喜地叫道:“哥,你可算醒了,你都睡了三天了。”

说着她扑到了我的怀里,我根本没有力气推开她,只觉得心口一沉,一口气差点出不来。

我无力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干又凉,我才确定自己退了烧。

那场风寒差点要了我的命。

缓和了好一会儿,蒲灵从我胸口爬起来,眼睛溜溜地盯着我。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勉强坐了起来。

感受到胸口的异物,我伸手在怀里拿出了从蒲壮那里获得的油饼。

所以我才觉得蒲灵是个笨蛋,吃的就在我身上她都不知道拿去吃。

我无奈地问道:“你这几天怎么吃的?”

蒲灵扣着自己的手指,小声地嘟囔道:“都是小青给我带的果子。”

刚说完,我就听到她的肚子咕噜噜地叫了起来。

我翻了个白眼给她,光吃些山果,怎么可能吃饱。

我叹了口气,闻了闻油饼,没有发现异味,然后撕掉一块塞进了嘴里。

饼子已经硬了,我咀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却把自己的饥饿勾出来了。

我又撕掉一块给了蒲灵。

她开心地接过,双手捧着一小口,一小口地撕咬着。

我也是从这一刻才意识到,我必须要活下去,蒲灵她需要我。

……

我醒来后小青就不在,蒲灵说它总是早上出去,晚上回来,给我们带些果子。

后来,我听到洞里有流水的声音。

挣扎着起来,在洞里的石壁上找到了从上方石缝流下来的清水。

我用手捧着接了一点,送到嘴边,味道清澈干净,是山里的泉水。

就着山泉水,我才把剩下的大半个油饼吃下去,恢复了体力。

我带着蒲灵走出洞口,环视四周,总觉得有些眼熟。

小青把我们带到了深山里。

我凭着记忆朝着一个方向走去,没一会儿就看到一个没有石碑的土坟,坟前面扎着一个麦秸做的牛。

那是我们埋葬老青牛的地方。

经过老青牛的坟,我们转过一个山壁,就看到了一片坟场,几百个墓碑林立,像是站着一群人。

我们到达了深山里的祖坟。

我当时的心情十分复杂。

我的先祖本是有机会做皇帝的,他却带着亲卫离开了皇宫,也因此躲过一劫,为杨氏留下了一脉。

历经数十代人的繁衍生息,才有了柳家坳百十户人家。

结果一夜之间,全部覆灭。

我带着蒲灵,走到了先祖的墓前。

帝王都是以山为陵,我们族人当时已经没有那个实力为先祖修建皇陵了,所以选了这片天然的山峰,把先祖葬在了山峰下的石洞里。

石洞前修建了一座一丈高的墓碑,上面刻着先祖的生平。

我拉着蒲灵在墓碑前,恭恭敬敬地给先祖磕了几个头,叙述了家族的不幸。

磕完头,站起身时,我才注意到驮着墓碑的霸下有些奇怪。

石头刻的霸下体型巨大,四肢像四根柱子一样撑起了一个空间。

我绕着石碑转了一圈,发现霸下的腹部藏着一个石匣。

我试着推了推那个石匣,它是活动的,但是被霸下的四肢困住了,取不出来。

又用手敲了敲,石匣是中空的。

我又向着墓碑跪下,双手合十,诚心地祷告了一番,希望先祖能原谅我的粗暴。

然后从腰上取下斧头,找准角度,用斧背往石匣上敲。

“咔”的一声,石匣就碎掉了,露出一个红木做的匣子。

我一点点把石匣的边缘敲掉,然后才把木匣掏了出来。

木匣保存完好,不知放了多少年,表层还透着油光。

我打开木匣,柔软的内衬中间放着一把宝剑。

看形制是古剑,铜质圆柄,宽剑刃,木质剑鞘。抽出剑身,金光闪闪,锋芒毕露。剑身有龙形纹,又刻着两个铭文,我辨别出来是“却邪”二字。

因为是古剑所以剑身不长,比不上制式唐刀。

不过看到上面的铭文,我就知道这不是一般的宝剑。

我用木匣里的软布,把剑柄缠了厚厚的一层,方便把握。

又在坟地里找到了一个幡,撕成布条,把剑连鞘绑在了背上,剑柄露在肩头处。

我试着拔取几次,调整到十分顺手的位置。

没想到先祖还给后人留下了这样的宝物,我再次向着先祖拜了拜,才带着蒲灵离开了那里。

……

我们回到原来那个洞口时,小青已经回来了。

我看到它卧在地上,身前放着用树叶包着的几个红彤彤的果子。

“小青,你回来了!”

蒲灵一下子扑了上去,小青才微微睁开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

我从它的眼神中看到了欣慰的情绪,然后它又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我察觉到不对劲,拉开往小青身上爬的蒲灵。

仔细看了看,我发现小青的后腿和屁股上都受了伤,一个个小洞,血液像水柱一样从里面涌出来。

“小青,小青……”

我着急地推了它几下。

小青虚弱地睁开眼,很快又闭上了。

我去洞外找来一些艾草,又从自己身上的衣服撕下布条,给它做了包扎。

可是我终究不是大夫,心里已经预想了最坏的结果。

“哞”

第二天一早,我听到小青叫了一声,赶紧把熟睡的蒲灵放到一边,起来去看它。

只见小青啪嗒一声就站了起来。

它发现我在看它,硕大的脑袋凑了过来。

我惊喜地抚摸着它的脖子,然后查看了它的伤口,竟然全部好了。

……

我们又在洞里住了两天,靠从山上挖的葛根度日。

到了第三天,我确定小青没有危险了,才让它把我们带出山。

小青一路把我们送到了王屋县城外面。

我知道不能再继续了。

虽然有小青在我们路上会轻松不少。

但是两个孩子带着一头健壮的青牛,就和抱着金砖招摇过市一样,而小青的大体格根本没办法伪装。

我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只知道小青没必要和我们一样,离开它赖以生存的家。

我又絮絮叨叨地跟小青说了很多,让它不要再和山里的野兽打架了,要收起脾气学会藏拙。

蒲灵也学着我的样子和小青告别,嘱咐它要好好吃饭,身体长得壮壮的,就不会再受欺负了。

小青认真地听完我们的话,才转身往山里跑。

跑了没多远,它又扭头跑了回来。

我正奇怪,它要干什么。

就见小青喉咙动了动,哗的一声吐出来一团绿色的草团。

“你吃坏肚子了吗?”

蒲灵捂着鼻子躲了起来。

我看着小青反常地举动,找了根木棍,挑开了它吐出的那个草团,露出了一片龟甲。

我拿起龟甲,抹掉上面的液体,看到上面刻着奇怪的文字。

抬头看向小青,问道:“这个是给我的?”

它点了点脑袋。

我那时还不懂龟甲是什么,不过小青送给我的,我很郑重地收了起来。

它见我收了东西,欢快地叫了一声,才转身离开。

……

王屋县并不富裕,街上也不十分热闹。

我们进城的主要目的是为了坐马车。但在这之前,我们需要先换掉原先的衣物。

当时我们穿的衣物已经全是血迹,也破破烂烂的,太引人注意了。

所以进城之前,我先带着蒲灵在河边洗漱了一番,至少看上去好一些。

进了县城,我感觉进了另一个世界。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那么多的活人了。

街道上人来人往,推车的,挑担的,扯着小孩子的,吃饭的,吵架的,买菜的,有皱着眉的,有笑着的,也有哇哇大哭的,我不知道他们活的怎么样,但他们都是活着的。

我们先去了成衣店,把我俩身上的脏衣服换掉,各买了一套粗衣,又买了两个可以遮脸的帷帽,一共花了350文。

我把蒲灵脚上的两个镯子给了掌柜的,掌柜的称了正好一两。

金银虽然不是流通货币,但是值钱。

早年一两银子可以换一贯钱,而一贯钱就是1000文钱。

后来铜价上涨 ,再加上战乱,一贯钱只有800文。

但是金银的价格却也跟着飞涨。

所以蒲灵的两个镯子,掌柜的给价1200文钱。

掌柜的要找回我绢布我没要,全要了铜钱。

柳家坳的大火告诉我,还是金银和铜钱比较靠谱。

从成衣店出去,我们都戴上了帷帽,直接去了城南的车马行。

其实男子很少有带帷帽的,会惹人注视。

但是我那时已经长个子,一旦遮住了脸,再加上变声期的粗声线,是可以冒充成人的。

我分别问了几个车夫,心里才有了具体的路线。

从王屋山到洛阳,就是快马也需要两天,再加上要过黄河,中间要乘船,所以全部行程要三到四天。

先乘车到济源,需要一天,从济源到孟津渡口也要一天,过了河,再到洛阳又要一天。

最重要的是除非花重金包车,否则中间换乘都要和人合乘,需要等人坐满,车夫才会出发,那就不知道要花多长时间了。

跟一个车夫预定了去济源的两个座位,我带着蒲灵在旁边的一家羊汤馆吃了点饭。

羊汤五文钱,大饼一文一个。

那时我和蒲灵也有很久没吃到热饭了。

蒲灵自己就喝掉了一碗汤,半张大饼。

吃饱了,她就盯着我吃。

“哥……”

“叫什么?”

我瞥了她一眼,她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又改了口。

“叔父。”

我点点头,她又继续问道:

“叔父,我们多久到洛阳?”

“三四天吧!”

“洛阳好吗?”

“洛阳是除长安以外最繁华的城市。”

“那长安好嘛!”

“好!”

“那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我心头一颤,喝汤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不回来了吧?”

说完,我有些不安地抬起头,看见蒲灵的眼泪就要出来。

“可爹娘怎么办?”

我赶紧低下头,努力忍着不让泪水落进汤里。

“那就等你长大了,我们再回来!”

“嗯!”

……

去济源的马车上,加上我和蒲灵一共六位乘客,每人五十文,即使蒲灵是小孩也是这个价。

最里面坐的是一对年轻夫妻,女子也带着帷帽,只是她戴的是白纱,隐约可以看到长得不错。

对面是两个年轻学子,都穿着规整的学士袍子,带着方巾。

车厢里刚开始还很拘谨,马车走起来,就有人打破了沉默。

两个学子是朋友,聊起了学业,只是其中一位穿白衣的时不时地拿眼睛偷瞄人家的妻子。

夫妻俩,男人是陪妻子回娘家的,听他们话里的意思是刚成婚还没有孩子。

女子对蒲灵很感兴趣,一直找她搭话。

我因为要扮成大人,怕露馅,所以很少开口。

蒲灵大概见我沉默,也故作矜持,不怎么搭理女子的话。

可她的性格,最是活泼好动。

果然刚出城没多久,她就掀起脸前的黑纱去看女子手里的泥娃娃。

“哟,好俊的女娃娃。”

那女子夸了她一下,蒲灵有些不好意思,才又把黑纱放下。

“还不好意思了!你看你跟这个泥娃娃有多像。”

蒲灵立即上当,又掀起黑纱去看。

女子见自己的计策成功被逗得哈哈大笑。

笑够了,女子要把那个泥娃娃送给蒲灵。

蒲灵瞪大了眼睛,扭头看向了我。

我心里暗骂她没出息,摇摇头。

蒲灵嘟了嘟嘴,对着女子摇摇头。

“我们不能要别人的东西!”

女子似乎很喜欢蒲灵,笑着说:

“没关系,这是在我们那边土地庙求的,不值钱的。”

这话虽是看向蒲灵说的,我却感觉那女子在用眼睛瞥着我。

蒲灵又看向我。

我只觉得头疼,不知道大人怎么处理这种事情。

这时,对面白衣书生开口说话了。

“子曰:非礼勿动。小娘子,千万不要随便要别人的东西。”

他这话虽然是赞同我的,但一下子把车厢里变得尴尬了。

“你们是不知道啊,我们村有个娃娃就是被人用一块糖给骗走了,到现在都没找到。”

女子不知道什么表情,默默收起了那个泥娃娃。

我不太喜欢白衣书生,操着沙哑的声音说道:

“圣人不止说了非礼勿动,圣人还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这位小哥你的话有点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