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龙王(1 / 1)

我们到达济源的时候还不到申时,那时又是六月份,白天长,离天黑还要两个时辰。

我本来不准备在济源停留的。

因为念荣娘子的故事,我当时担心不管是念荣娘子还是邋遢道人,都没有离开济源。

那样的热闹还是不凑为好。

可是问了当地的车夫,才知道所有车马都是上午出发,天黑才能到渡口,下午根本没有车。

我们只能在济源城留宿了一晚。

趁此机会,我带着蒲灵逛了逛集市。

那女子下车的时候还是把泥娃娃送给了蒲灵。

我搜遍全身都没有找到可以回礼的东西,所以觉得出门在外还是要置办一些东西。

一些路上要用的,必须要买的。

济源城也算大城,但是管理没有长安和洛阳严格,所以集市很分散。

我们两个为了买齐东西,差点跑断了腿。

买了个葫芦,装水用。

买了几个胡饼,这种饼是从西域学来的做法,烤干可以放几个月不坏,路上烤烤就能吃,是不错的储备干粮。

还有碗筷,梳子,发簪,针线等等。

最后又买了一个竹制背笼用来装所有的东西。

一共花了二百多文出去。

眼见蒲灵的两个镯子很快就要花完了。

我本来还想把她的项圈留着做纪念,那会儿也不得不打起了它的主意。

最大问题是没有银钱的来源,只能坐吃山空。

我在街上时也暗自留意了。

我当时的年纪只能给人家做学徒,包吃住,却挣不了钱。

做生意我们也没有本钱,还要防着人家欺负我们年纪小。

总之从济源离开后,到了洛阳,我还一直被这个问题所困扰。

……

我们是第二天一早从济源出发的,住宿花了八十文。

念荣娘子的故事,在旅舍里大家都在议论,更加坚定了我要抓紧离开的心情。

念荣娘子这样的精怪固然让人恐惧,但是因为之前的经历,我那时更害怕故事里的邋遢道人。

谁能想到,后来我自己也成了一名道士。

从济源到孟津渡口,车里又是六个人。

行李都堆在了车厢后面,一家三口坐在靠里位置,是一对中年夫妻带着他们十多岁的儿子,另一个还是一位书生。

可见那时路上的书生真的挺多。

不过这一路却是很少有话。

夫妻俩忙着教育儿子,书生自顾自读着书。

我也让蒲灵靠在我身上,摇摇晃晃地昏昏欲睡。

下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大家却又走到了一起,因为都是要住店,等着天亮再过河。

刚到旅舍门口就看见戏剧性的一幕。

“这条件也太差了!也敢收八十文一人?就是到了洛阳也没有这个价格。”

一位山羊胡的胡商指着旅舍的掌柜破口大骂。

掌柜的也看到了我们进来,脸色也变了,回怼道:

“你不要乱讲影响我的生意,我这里一直都是这个价。你去旁边打听打听,这渡口的旅舍哪家不是这个价格?不是这个条件?还不是一样都住满了。来渡口的谁不是为了过河?夜里过河危险,大家也都是将就一夜,明早就走了。我这旅舍也是为了方便大家。”

“我呸,你这就是明目张胆地宰客。我还就不受这个气!我偏要晚上过河,宁愿多花些钱,也不在你这住。”

胡商拉着他驮着货的毛驴就要走,掌柜的着急了,赶紧上前拦住。

“客官啊,可不能置气,夜里河上风浪急,谁敢夜里过河?”

胡商执意要走,掌柜拦不住,急忙说着:“这样这样,我给你便宜些,可不敢这个时候过河啊!”

他这一说,胡商反而更生气,一把把他推开。

“呸,我看你就是宰客骗人!”

“哎呦!”

掌柜的被推了一把,差点摔倒,店里的伙计见状也过来纠缠,不让胡商离开。

就在这个时候,从旅舍大堂里面走出来一个人,这人肥头大耳,满脸的红晕,显然是刚喝过酒。

他先啐了一口,才说道:

“是谁,要晚上过河啊?”

掌柜的见到来人,脸上更着急了。

“马大胆,你可不要胡来?”

那马大胆不屑地看了掌柜一眼,一把拽开纠缠胡商的伙计。

“我胡来?我看人家胡老爷说的没问题啊,你家就是又贵又破。”

说完也不理会掌柜,对那胡商说道:“你要过河是吧!你也是运气好,碰到了我,正好晚上没事,送你一趟!”

胡商大喜,“真的吗?我给你双倍船钱。”

“哈哈,痛快,走。”

胡商和马大胆并肩要走,和我一起下船的书生,拦了一句。

“能带上我吗?我也过河!”

马大胆没有停留,远远地喊了一句:“船小,坐不下。”

掌柜的见拦不住,只能过来招呼我们几个。

“你们不要听他的啊,夜里确实少有人过河的,大家都是等到天亮,再说马大胆那条破船,又小又破,他又懒得补,指不定要出事!”

是真是假当时已经不重要了,我们是要住店的。

很快我就知道那位胡商为啥暴躁了,那里居然是大通铺,还要八十文一位,真是抢钱。

掌柜的陪着笑,我也忍不住想锤他。

好在最后,蒲灵年纪小跟我睡一铺,免掉了八十文。

一进屋我就被一股子汗水和脚臭的混合味道熏到头晕。

蒲灵更是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口鼻,想要把自己闷死。

我心里念叨着出门在外没办法,强忍着走了进去,然后发现靠墙的位置都被占完了,只有零散的单人铺位。

一起来的中年男人显然很适应这种环境,他妻子住进了二楼专属女人的房间,他带着儿子很快选好了位置。

那个书生也有些抗拒,不过念了几句诗后就英勇就义一般坐到了中间的空铺。

我看了看还在憋气的蒲灵,还是没有狠下这个心。

带着蒲灵来到二楼的房间,我给蒲灵交代了几句。

“你自己进去看看,如果能接受,就找刚才一起来的大娘,睡在她旁边。”

蒲灵点了点头,问道:“那你呢?”

“我就在外面,你如果夜里有事,就出来找我,如果有坏人,就喊,我马上去救你!”

蒲灵走到房间门口,回头看了看我,才又敲门。

一个女人开了门,见是个小姑娘,就放她进去了。

我没有回去,走到墙边,把行李放下,贴着墙坐了下来。

那个时候我对外界充满了疑心,我担心离得远了,夜里有什么事情,来不及救蒲灵。

……

我靠着墙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耳边突然传来了嘈杂的声音。

一下子惊醒,我扭头看了看旁边的房门,还好好的关着,里面安安静静的。

伸了个懒腰,我走到二楼的栏杆处,往下看。

就见旅舍的大厅,热闹非凡。

主角就是要晚上渡河的马大胆。

他已经浑身湿透了,头发也散了,像个疯子。

“龙王,他得罪了龙王。”

店里的伙计和掌柜都围着他坐,又是给端茶,又是给扇风的。

就听马大胆继续说道:

“我真是不该带他啊,我不该喝了两口酒,就不知道天高地厚啊!我的船啊!”

眼见马大胆又开始哭,掌柜的赶紧追问道:

“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啊,那个胡商呢?”

“死了!被龙王吃了!”

一句话吓住了所有人,马大胆才继续说道:

“我真的该听掌柜的,不该逞英雄。他妈的胡人不懂忌讳,害死我了!

我撑着船,带着他和他的驴,刚走到河心,我还说今夜风平浪静,真是老天保佑。谁知道他妈的胡人,就开始跟我吹他们的神,怎么怎么厉害,说什么不是老天保佑,是他们的神在庇佑他,还让我跟着他信什么败火教。

我哪能惯他,我说这黄河是龙王的地界,你们那什么神都不管用。谁知道他不服气,说什么根本就没有龙,说他过黄河一年没一百次,也有八十次,从来没遇到过龙王。你说可气不可气?

他刚说完这话,水面就不对劲了。我的天啊,你不知道我看到了什么,从河底卷起了一个巨大的旋涡。我是拼命地往回划,就见河底一个黑色影子,猛地冲了上来。我也没看清到底什么模样,反正整个船都翻了。好在我命大,也是龙王爷没想收我,我拼命往回游,竟然真的游了回来。”

“就你?你能从黄河中间游回来?”

一个伙计满脸不信,谁知道马大胆脖子一拧。

“我咋了?我光想着逃命,就游回来了,要是你,游得比我还快。”

那个伙计有些怀疑,不过最后好像还是接受了他的说法。

这个时候掌柜的发话,“你也收拾一下,赶紧报官吧!好歹是一条人命,让官府搜一搜看看能不能救上来。”

“他的命金贵,我的船还没了呢!”

听到马大胆还在说胡话,掌柜的摆摆手,不愿意再跟他聊了。

……

我半夜看了这么一出戏,后面竟然睡不着了。

一闭上眼就是龙王啊,旋涡啊。

我既替那个胡商感到悲哀,又觉得庆幸,还好没有为了省钱,连夜过河。

倒是和我同车的书生,捡回了一条命。

天亮时,果然来了很多差役,找客栈的人了解了情况,就沿河去找了。

可是大家都知道,黄河水急,又隔了一夜,希望很渺茫了。

旅舍里的客人也都陆续起床,掌柜的把昨夜的事讲了一遍又一遍,疯狂暗示自己的店并不贵。

睡了一夜的客人们也都很吃惊,尤其是和我同车的书生。

他当即找掌柜的打听,哪里有龙王庙?要去拜祭。

一阵纷扰之后,终究还是要渡河了。

我给蒲灵梳好了头,又喝了店里免费的粥,才向渡口出发。

边走我边给蒲灵讲昨夜的事,让她上了船不要乱讲话。

我那时真的一点风险都不愿意冒。

天亮后的渡口已经变得繁忙起来。

并排停着的船只,被一个又一个的放开,船老板一边收拾,一边回答岸上客人的询问。

陆陆续续从各个旅舍出来的行人都汇集到了这里,大人小孩,牛马驴子,挤作一团。

我提前问过价格,船费倒是不贵。

无论大船小船都是按人来计价格,大人二十,小孩十文,至于行李和牲畜,按照个头重量和船老板商量价格。

我们只有一个背笼,也没有额外的费用。

我们上了一艘乌篷船,这船还算大,中间有个篷子,里面可以坐十几个人,两头也能放牛马牲畜。

抱着蒲灵进了船舱,抬眼一看,好几位都眼熟,都在一个客栈住过。

中年夫妻和独行书生也在。

中年女子更是亲切地拉过蒲灵,显然昨夜两人相处不错。

因为刚梳了头,蒲灵就没有再戴帽子。中年女子扯散了她的头发,又重新给梳了一遍,看得我有些羞愧。

我那时自己的头发都是胡乱抓的,自然是梳不好。

船舱里坐满后,船老板也不废话,喊了一声号子就开船了。

他和他的儿子,一个船头一个船尾,两只桨同时摇,船很快离了岸。

船钱是在岸上给的。

船老板当时笑着说,这是规矩,不讲规矩的才在河中间收钱,到那时,要你多少,你都要给。

知道他在说笑,大家都哈哈一乐,不过给钱倒是都痛快了很多。

船行进起来,船舱里也热闹了一些。

大家都在讨论龙王吃人的事,只是都压低了声音,也换了词,不叫吃,叫惩戒。

更多的是教育不懂的人,不能触犯河上的禁忌。

船老大听到船舱里的议论也插了几嘴,主要是让客人们放心,说他这船是去龙王庙请过符的。

我注意到蒲灵双手捂着嘴巴,还以为她害怕了,捂住嘴巴,想少讲话。

结果就见她跌跌撞撞地往船舷爬,我伸头去看时,她哇的一声,已经吐了出来。

早上的米粥,全吐了。

船老大笑呵呵道:“不要紧,这是给虾兵蟹将的过路费。”

我哪还有开玩笑的心情,赶紧给她捋了捋后背。

后半段,她几乎就趴在船舷一直吐,吐到最后,吐出来的都是清水。

同行的中年女子也看不下去了,埋怨我没有给蒲灵准备酸水。

我心中叫苦也没有法子。

好在很快就到了岸。

到了岸边,船老板让我们俩先下了船。

我抱着蒲灵就在码头边上找了一处通风的空地,想让她好好地缓一下再离开。

就在这时岸边多了很多穿皂衣的差役。

领头的是穿着青色官服的大人。

因为离得很近,所以他也注意到了我们,只是扫了一眼,就过去了。

他站在码头上,对着刚到的船只,大吼了一句:“马宏的船在哪?”

他这一喊,马上就有一艘小船想要离岸。

差役中间一个没穿皂衣的人从码头边缘一跃而上,跳到了空中。

所有人都仰头看向他,那人的身影迅速下落,重重地砸在了想要逃离的小船船头。

整条船差点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