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烈震荡下,那个疑似马宏的人从船上跌落下水。
这时岸边的差役,甩出一根绳索,稳稳地套在了那人的脖子上,硬生生地把他拉上了岸。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人赏心悦目。
蒲灵也好奇地伸着脖子看,我见她不晕了,带着她去看了热闹。
我们走上前,那位落水的马宏已经被五花大绑,送到青衣官人脚下。
青衣官人很年轻,看到围了很多的老百姓,向着四方作了一遍揖,才开口说道:
“各位乡亲,我是大基县的县尉,各位都是刚刚过河,昨夜的案子想必已经听说了。本县船夫马勇,诨号马大胆,入夜带胡商过河,声称胡商被龙王吃掉。经我查明,是马大胆谋财害命,在河心将胡商推入水中。这位马宏是马大胆的族弟,昨夜负责把马大胆的船和胡商的货物转移到了别处。我说的可对?”
青衣官人,用脚踩了马宏一脚,问道:“你族兄已经在对岸被捕了,也是他交代了,我们才来找你的,你还不认?”
那马宏打了个哆嗦,地面上就湿了一片。
青衣官人不屑一笑,又对着众人说道:
“这兄弟二人奸诈狡猾,胆大包天,竟然把凶案伪装成龙王降罪。万幸那位胡商虽然祖籍波斯,却是在我朝江南长大的,自幼深谙水性,才逃过一劫。也是胡商连夜报案,我才能揭穿这二人的丑陋嘴脸,免得龙王爷还要为他俩背负恶名。”
“好!”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众人齐齐喝彩。
如此凶案,一夜告破,凶手也抓捕到案,也确实值得称赞。
青衣官人很享受大家的称赞,又谢了一圈,告诫大伙:“各位,出门在外一定要注意安全,该走走,该停停,莫要走捷径,图便宜。各位船家我也说一句,老老实实赚钱,莫要起邪念,要知道头上有神明啊。”
众人又是连连称赞。
就在这时,一个官船靠岸,差役急忙下船,来到青衣官人面前,告罪道:“大人,那马大胆押解过程中,落水身亡了。”
……
孟津,相传当年武王伐纣,在孟津渡会盟了八百诸侯,所以孟津古称盟津。
那里有个日常的集市,非常热闹。
这个集市以食材为主,旁边乡镇农家自己种的瓜果青菜,鸡鸭鹅肉,最多的还是从黄河捞上来的各种鱼,都在这里摆摊售卖。
孟津的鲤鱼尤其出名,诗仙曾作诗云:“黄河三尺鲤,本在孟津居。点额不成龙,归来伴凡鱼。”
所以很多人都慕名而来要尝尝这黄河大鲤鱼。
不过玄宗皇帝有些忌讳,曾两次下旨禁杀鲤鱼。
可天子威严,为什么要多次下旨呢?
就是因为屡禁不止。
百姓能吃一口肉已经不在乎吃的是什么了。
反而达官贵人,文人墨客最喜欢的就是现捕的大鲤鱼,做成鱼侩,鱼羹,炖鱼,烤鱼等等,吃法丰富,口味一绝。
可以说吃鲤鱼,是这些贵人们一种特殊癖好。
因为蒲灵晕船,我们当时没有急着坐车离开,而是在孟津逛了一圈。
我也趁机了解了一下,捕鱼这个行当。
首先朝廷不禁捕鱼,临水百姓都可以从事捕鱼为业。
但是朝廷有两条比较重要的禁令,一个是春季不能捕鱼狩猎,一个是细网不能下河。
官府会找人巡查,如果违反禁令,处罚非常严格。
可是想从事捕鱼也不是那么容易,最起码要先买条船,而且因为已经有人大量养殖鱼了,鱼价很贱。
孟津的鲤鱼才十五文一斤,旺季更便宜,想要回本很难。
逛了一阵,我便没了兴趣,带着蒲灵去摊位上吃东西。
渡口向西一百步左右,有一个摊子,摊主用鲜麦仁做的醪糟,又酸又甜,清凉解渴。
他家还配有炸糕,米面做的,用油炸了,外酥里嫩。
我和蒲灵大快朵颐,花了三十文也觉得很划算。
更重要的是我在这个摊位,认识了顾大伯。
顾大伯是行脚商,他们当时一行有十多个人。
我从他们的对话中,了解到他们都是洛阳本地的,从洛阳背着各种商品,沿路到达各个县镇,乃至乡野山村进行售卖,回程的时候再带上各地的特产,卖回洛阳。
因为每个人的路线都不一样,所以他们都习惯在渡口这边集合,再各自搭伴去往不同的地方。
而回程,也会在渡口聚一次,因为带回来的东西一般比去时多,他们会在渡口这里合伙租车,把货物运回洛阳。
了解了他们的情况后,我便决定和他们搭伙去洛阳。
一方面因为他们经常往来,十分熟悉路程,跟着他们可以减少很多麻烦。
另一方面我也相对信任了他们的人品。他们一群人能松散的聚在一起,靠的都是各自的口碑,如果有人品行不好的,这种搭伙根本不能长久。
最重要的顾大伯当时带着他十多岁的儿子,顾石头,这让我很安心。
不过我还是对他们说了谎,这让我后来后悔不已。
我这一次没有遮脸,说自己家乡遭了灾,带着妹子来洛阳寻亲人。
顾大伯马上就信了,还热心地打听我的亲人姓名。
我随口现编了一个,说有位伯伯在都水监工作,名讳不方便讲。
都水监这个词还是那时在船上听船老板说的。
顾大伯也没有计较,大手一挥,让我加入了他们的队伍。
他们每个人都背着一个巨大的背囊,走起来额上的青筋胀得鼓鼓的。
共同租的那辆牛车上,也装满了货物。
连十多岁的顾石头都背着东西,跟着走。
顾大伯那次带他,为的就是让顾石头熟悉路线,等再大些就要他自己开发商路了。
这都是顾大伯自己说的,我算是抱上了他的大腿,一路都跟在他身边。
他见蒲灵跟着有些困难,又一挥手,允许蒲灵坐到了马车上。
顾大伯不愧是常来常往的行商,跟着他们一队人,无论是路线还是中间的休息都很有章法。
烈日炎炎下,总能找到阴凉些的路。
每当我累得走不动的时候,就刚好休息。
每次停下休息,也从来不在荒郊野外,山岗密林,都是正好到达周边的村子。
我们也不打扰村民,就在村口的阴凉处放下行李,碰到村民就闲聊几句。
有时和村民聊开心了,还能续上些茶水。
……
然而到了离洛阳还剩下十里的时候,却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情。
“还有半个时辰就到了,回去好好歇歇!”
顾大伯擦了擦汗给顾石头递了水。
我也拿出葫芦,灌了几口,又递给蒲灵。
就在这个时候去村里打水的大叔,兴冲冲地回来了。
他拉着顾大伯嘀咕了几句,就见顾大伯的脸上也笑开了花。
“跟他们都说说吧!看个人怎么选择。”
顾大伯交代那位大叔一句,就过来跟我说道:
“这里晚上有鬼市,我打算留下来。你们兄妹怎么说?如果想直接去洛阳也行,沿着村前面这条路一路往南,天黑之前肯定能进城。”
我望了望地平线上那座城市,问道:
“顾伯,什么是鬼市?”
“鬼市啊,你不要听这个名字就觉得是不好的事情。其实鬼市就是市集。你也知道,我朝长安洛阳两京管理严格,只能在朝廷划分的市坊里做买卖。不过这些年因为战乱已经没那么刻板了,至少洛阳,大街上有很多流动商贩。但以前是真的不行。
鬼市就是那个时候应运而生。在天黑之后,金吾卫巡逻不到的地方,一些商家聚集在一起,就形成了鬼市。之前最有名就是孟津鬼市,因为在渡口过夜的旅人很多,所以孟津鬼市的规模很大。后来孟津市集白天也开了,反而鬼市就没有了。而洛阳周边的乡镇还在不定期,不定地点地召集鬼市。说起这次鬼市我半个月前就听说了,没想到定到了今天,还好路过,我是不打算错过的,到时候很多城里的人都会来逛鬼市,我们的很多东西都可以直接在鬼市上卖掉。”
我听了觉得很新奇,又问道:“鬼市不定时间不定地点,怎么把人召集起来?”
“哈哈”顾大伯笑着说:“这其实不是什么秘密,在洛阳各个城门门口会贴有很多的告示,其中就会有鬼市的信息,会写上某年某月某日,在某地集会,互通有无。当然召集者要提前知会当地的百姓,做好安排。参加鬼市的商贩也会交一些钱用于补偿当地百姓,所以大家都是很愿意的。”
“官府不管吗?”
“以前都是当天才通知地点,府衙除非连夜清查,否则根本来不及。后来干脆不查了,就连很多贵人也会定期召集鬼市。今天这个鬼市会很热闹,因为已经六月底了,再不参加就到七月七了。七月七整个洛阳都不宵禁,还有谁来荒郊野外参加鬼市。”
听了顾大伯的介绍,我也想看看传说中的鬼市,于是我说:
“那我们也留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您尽管说。”
“留下好,也不用你帮什么忙,你尽管带着妹妹去玩,明早和我们一起走。”
我们说好,顾大伯就忙了起来。
他们一起租了一个老乡的院子,把货物堆在里面,然后开始整理出可以在鬼市上卖的东西。
我也确实帮不上忙,就带着蒲灵找了个阴凉地补了一觉。
等我睡醒,天已经黑透。
我扫视院子,看到院子里留了一些货物,人却都不见了。
赶紧起身,就见蒲灵趴在门槛往外看。
我走过去,探头出去望了一眼。
外面已经灯火通明,每个摊位都自己挂了灯笼,因为灯笼形制,颜色各不相同,整条小巷子犹如一条色彩斑斓的火龙。
我拉起蒲灵,“走,咱也逛逛去。”
那条巷子已经和白天完全不同了,大家都依着村民家的墙边依次摆开。
有卖各色小吃的,有卖胭脂水粉的,有卖首饰珠宝的,有卖布匹绸缎的,还有玩杂耍,变戏法的。
如果只是这些也和白天的集市没有区别。
个别摊位的东西就十分特别了,有脸盆大的灵芝,沾着血的古玩字画,亮着光的珠宝,更稀奇的还有摆摊卖丹药的道士。
我虽然离那道士远远的,但还是为鬼市的品类丰富所惊叹。
我们也遇到了顾大伯他们,他们卖的都是寻常的农产品,咸鱼咸肉,但因为价格便宜所以销量都不错。
巷子之间,人来人往,我们穿梭于其中,看得眼花缭乱。
有一个卖傩面具的,我当时注意到很多逛鬼市的人都戴了这种傩面,就问了价格。
“二十文一个随便挑。”
摊主自己也戴了一个傩公面具,看不到表情,不过语气听起来很不在意。
面具都是平放在地上的,一排排叠放着摆开,所以一眼就扫完了。
“选吧!”
我跟蒲灵说了一句,自己找了一个凶神恶煞的钟馗面具。
蒲灵可能是没有看到喜欢的,就开始掀开上面的傩面从底下翻找。
我以为上下叠放的面具应该是一样的,有些担心蒲灵会惹恼摊主。
正准备说,就见蒲灵从一个魁星面具底下找到了一个略小的素面具。
在我看来这个面具只是在木头上刻了眼睛和鼻子,什么都没有画。
“确定要这个?”
摊主问道。
“嗯,不换了。”
蒲灵已经笑嘻嘻地戴上了。
“一样二十文。”
摊主的语气有明显的不屑,我有点不高兴,可是见到蒲灵欢喜的样子,还是老实付了账。
蒲灵戴上面具,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我们走走逛逛,在一个摊位吃了一顿饺子后,再也走不动了。
我最后找到了一个偏僻小院,看到门口写着“皮影戏”,就交了钱走了进去。
进了院子,看到院子中间已经坐满了。
大家都坐在交杌上,乌压压一片,显得很拥挤。
正前方高台,白色的幕布上跳跃着灵动的倒影,沧桑浑厚的秦腔在这夜幕之下,深情诉说着千年奇遇,万古长情。
我站着看了一会儿,发现讲的竟然又是贵妃和玄宗的故事。
那里可是离洛阳只有十里的地方,居然有人敢非议先皇。
反正也走不动了,我决定留下好好看看。
只是座位不好找。
巡视四周,终于发现院子的侧边有一个磨台,离台前很近,就是有点偏。
我也不挑,抓起蒲灵,蹭着边上的人,把她放到磨台上,我自己也一跃坐了上去。
转过身来,就看到戏台下的观众齐刷刷地扭头看向了我。
我心里念叨着自己给过钱了,就不再理会,认真看戏。
故事讲到高力士给贵妃娘娘送来了白绫,贵妃娘娘哭得好伤心,咿咿呀呀地控诉着玄宗皇帝的无情。
我慢慢听得入神。
然后我耳边就响起一个声音。
“你觉得玉环该死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因为之前的经历我非常排斥别人突然从我身边出现。
尤其那个女人出现的毫无声息。
扭过头去,一个戴着傩婆面具的白衣女子,很没有形象地也坐到磨台上,紧挨着我。
她的面具露出嘴巴,正吃着什么。
见我看她,她摊开手掌送到我面前。
“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