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佛前众生(1 / 1)

在洛阳安家的第一夜,我失眠了。

了知送来了被褥,那时的天气慢慢变凉了,晚上正好能用。

见蒲灵睡得香甜,我给她掖了被子,披起衣服,悄悄走到了院中。

抬头看的时候,月亮只剩下一条缝。

白天我从佛堂里顺了三炷香,这个时候点燃了,朝着西北的地方,拜了拜,把香插在了地上。

我那时想起了蒲壮他们,也不知道他们吃了多少苦头,有没有到达自己的目的地。

我们分别的时候,没有人提过“报仇”两个字。

也可能是家族一直有这种潜在的隐患,所以在我们的潜意识中,被长辈们灌输的理念,都是活着为先。

两三千人的全甲军队,不会凭空出现在偏远的王屋山。

想要调查,并不难,难的是我们该如何应对。

还有那个诡异的邪道人,既然术法是存在的,就不应该称为“妖”,我们只是不了解而已,了解了一定有办法杀了他。

“一切众生未解脱者,性识无定,恶习结业,善习结果,为善为恶……”

我刚升起杀意,就听到念诵经文的声音从别的院子传过来。

那时已经是三更天了,还有人在念经,我一时好奇,就循着声音找了过去。

我住的偏院在寺庙的西南角,那声音是从东北方向传来的。

连续过了几个院子,到了正中的大雄宝殿,那声音却还在东北方向。

我这才意识到有问题,安国寺面积不小,这念经的声音也不大,怎么会传得那么远?

在我感到有些诡异,心生退意的时候,就看到大雄宝殿前的一块地砖,放着金光。

如果说那个时候,有什么东西能让我忘记恐惧,奋不顾身,那就是金钱。

经历了租房的艰难后,我满脑子都是如何赚钱。

看着那金光,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一条闻到肉味的狗,双眼放光地就扑了过去。

那块地砖,在大殿前正中的位置,方方正正,也并没有因为我的靠近,就消失不见。

我贪婪地抚摸了一下,却皱起了眉头。

又仔细看了看,这块砖除了会放金光,和其他地砖没有区别,并不是我想象中的金砖。

“你在干什么?”

身后突然响起声音。

我当时心里真的把所有的脏话都骂了一遍,我恨死在我旁边突然出现的人了。

可是,我终究没有骂出口,因为我听出来是了知的声音。

“不是不让你们随意走动吗?”

我脑海里瞬间编出了很多个理由,但是我都没有说,因为从那时起,我就决定不再说谎了。

我没有回答了知的话,而是指着地上的石砖。

“这块砖发着金光你知道吗?”

了知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没有继续纠缠刚刚的问题。

他走进大殿,给里面的香炉续上香火,然后一丝不苟地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地磕了头,又念了一段经文,才走出来。

他看我还在殿门口等着,引着我往一边走,边走边说:“这块砖,是当年建寺从白马寺求来的原砖。从白马寺建寺开始,正好七百年,这块砖承载了无数信徒的脚步,也承受了无数次战火,又有数百年的香火加持,已经有灵,成佛有望了。”

“有灵?”我愣住了,“你是说它活了?石头也能有灵?”

“万事万物皆有灵。只是有的痴,有的愚,有的怠懒,总归需要时间去通窍,佛渡众生,就是等众生自知而已。”

了知把我带回偏院,郑重地对我说道:“小施主,你的慧根不浅,只需慢慢等待就能开窍,可不要自误走上邪路。”

说完向我行了一礼,也没有等我答话,就飘然离开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耳边诵经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一夜我睡得不好,总是被诵经的声音惊醒。

……

我在安国寺住的偏院,往北走两步就是寺里的厨房。

这个厨房也是一个单院,院子的北边一角堆满了柴火。

院子里有两间屋子,一间是厨房,另一间大一点的是饭堂。

负责厨房的师傅,法号了尘,他不是一个和尚。

这是他自己说的。

了尘是个热情且话多的人,确实和一般和尚不同。

我一次去劈柴,就是他给我指了地方。

当时趁着还没做饭,他拿了一个交杌坐在我的旁边,一边看我劈柴,一边和我聊天。

简单问了我的情况后,见我话不多,他就讲起了自己的故事。

我劈着柴,也没法堵住他的嘴,只能被动地听着。

了尘出家之前,也是官宦子弟。

后来赶上节度使之乱,他家没能跟上先帝的步伐,被乱军抄了家。

了尘那时也才六七岁,只有他逃了出来。

在他饿得快死了的时候,遇到了安国寺的住持。

住持把他救了回来,本想养几天再把他送走。

谁知道了尘吵着要出家。

自古和尚也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

住持问了尘:“为什么要出家?”

了尘说:“为了吃饱。”

住持说:“你换个理由。”

了尘说:“为了不饿死。”

住持无奈,大骂了尘没有慧根,但还是心软收下了他,并把他安排到了厨房,跟着当时的做饭师父。

后来做饭的师傅岁数大了,安国寺的厨房又交给了年轻的了尘。

“所以我不能算和尚,我又不会念经!”

我那时正好停下来擦汗问了一句,“既然你不是和尚,为什么叫了尘,原来的名字呢?”

了尘愣住了那里,想了一会儿苦笑道:“我忘了。”

我见他有些伤感,赶紧转移话题,“你叫了尘,了知是你师兄?”

“他只是岁数比我大,严格地讲应该是我师弟。这家伙也不过来了三四年,他是在外面寺庙出的家,说是寺庙被毁了,住持就收了他,改了法号叫了知,以前叫什么没人知道。

不过这家伙也是厉害,也不知道怎么哄得住持和长老的欢心,这些年安国寺已经基本是他一个人在管理了,岁数大一些的僧人都整天待在后院念经。”

“所以安国寺就成了现在这样?香火都要断了呀!”

“哈哈,你也注意到了。不过这个可怪不了他,安国寺的香火本来就不好。这还是我听之前的师父说的。安国寺虽然是皇家寺院,来历却是不好。这里原先是中宗太子李重俊的府邸,后来李重峻政变被杀,这里就被改成了皇家尼寺。再后来睿宗时,才改了安国寺,据说是希望超度那些年死在朝政乱局中的皇室子孙。再后来经历了多年的战乱,皇室已经遗忘这个皇家寺院了,而百姓想起安国寺,总是和惨死的皇家子弟联系到一起,认为不吉利,所以一直以来,安国寺的香火就没有旺过。”

“嘶”我听得牙疼,不由操心道:“那安国寺的僧人这些年到底靠什么生活的?”

“嘿嘿,我也不知道,反正寺里的和尚越来越少,越来越老,饭菜越来越简陋。”

我无奈地继续劈柴,然后吐槽道:“我还以为安国寺有什么特别的赚钱办法呢?”

“哟,你想赚钱啊?”

“那当然!”

说完我又停住了,想起了尘在洛阳生活了这么多年,我以为他会有办法,于是我直接问道:

“你有没有什么赚钱的渠道?”

了尘摸了摸自己的光头,“我要是知道,就不当和尚了。”

说着他拎起交杌,嘟囔了一句:“该做饭咯!”

我只能继续劈我的柴。

那年我十二岁,正是长个子,长力气的时候,挥起寺庙里成人用的斧子也游刃有余。

因为之前也都是了尘在讲,我只是偶尔插话,手里的活计,没有耽搁多少。

等到僧人们用完了饭,了知走了过来。

他看了看墙角劈好的柴火,点点头:“小施主,你以后每天劈这些就够了。”

我闻言把斧子放好,一边擦汗一边问:“了知师父,你这庙里还有别的活吗?我识字,也有劲,都能干,工钱你看着给。”

了知微微蹙眉,我已经知道他这不是恼怒,而是在思考。

果然,他向我行了一礼。

“不好意思,小施主,庙里的活计本来就少,一般也都是安排僧人来做。别的活计,我就没办法给你钱了。”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给我的这十文,是他私人的钱,而寺庙的活是没有给钱的预算的。

我赶紧回他一礼:“已经很感谢了,我再去外面找找。只是我妹妹留在庙里还请帮忙照看一二。”

了尘没有答应也没有反对,道了声佛号,就离开了。

……

了知给我的活,其实很轻松,我第一次劈柴只花了一个时辰,后来就更快了。

当天,干完庙里的活,我又回到了偏院

我把之前买的碗筷放置到桌边,立即有了家的感觉。

傩面分别挂在两边墙上,祖传的宝剑,挂在正堂,方便祭拜,也方便我取用。

忙完这一切,我好好跟蒲灵交代了几句。

“哥哥要去赚钱给你买吃的。你要自己在这里待一整天,能不能做到?”

“我也去!”

“等你再长大些,现在不行。”

蒲灵看起来很难过,眼里的泪珠亮莹莹的,我这次却忍住了没有心软。

“嗯!”

她终于点了头,让我松了口气。

“不要乱跑。觉得无聊可以在寺庙里面转一转,但是不能打扰和尚们念经。”

我拿出最后一张胡饼,掰成两半,又数了五文钱出来。

“五文钱给你,我和厨房的了尘师父说了,午饭你和他们一起吃,到时把钱给他就行。庙里吃饭早,你要早点去,晚了就只能啃饼了。”

“嗯!”

见她记住了,我又把一半饼给她。

“庙里午饭后就没有吃的了,如果我回来早,会给你带饭,如果我回来晚,你又饿了,就喝点热水把这块饼吃了。”

见她又点了头,我思忖了一下,没有再补充的了。

揣起另外半张饼,抓去装水的葫芦,我又别了我的小斧头,没有回头地出了房间。

我从偏院的小门离开,反身锁门的时候,见到蒲灵躲在房间的门后,我通过门缝看到了她的影子。

我强忍着难受,走向了外面的世界。

我们都要成长,我要撑起已经摇摇欲坠的家,蒲灵也要成长,学会在没有我的照顾里生活。

我其实很心疼她,如果父母都在,这一天也不用来得那么早。

……

刚开始找活,我的思路还停留在洛阳的三个市场。

当时离我最近的就是西市,可进了西市,我鼓起勇气问了两家商铺的伙计,才知道洛阳里的工作都被牙行垄断了。

找工作要问牙行。

可是牙行里的工作一般都是工匠,花匠这些有技术的工种。

像商铺伙计这种容易入行的工作,早就让掌柜的亲戚承包了。

我问的两人反正都是这种关系找到的工作。

而我当时那个年龄,做学徒也没人收。

因为师傅收徒弟都是为了找帮忙干活的,想学艺要先给师傅白干几年活,赢得师傅的欢心,才能传给你手艺。

牙行还有一种活计,就是奴仆。

不管你的年龄大小,只要有人看上,都可以卖身为奴。

但从此你也就变成了贱籍了,生死任由主人发落。

看到了那些准备卖身的人,眼中的黯淡。

我那时就下定决心,坚决不愿意走卖身这一步。

在西市碰了壁后,我对其他两个市场也没了信心。

经过厚载门的时候,我注意到来往匆匆的行人,突然想到之前顾大伯说过的,城门口贴着很多告示。

我想着万一会有赚钱的活,就决定去看看。

结果出了城门,我没来得及看墙上的告示,就看到沿着城墙,形成了一条长长的集市。

城门口站着士兵,却熟视无睹。

我心里知道,这是大家取了巧,城里不让做买卖,就到城门口做。

如果官府严苛,必然是不行的,显然官府也是默许了的。

我溜达了一圈,发现这才是我心中所想的集市,这里的小摊都是个人在卖。

东西都不多,也都是日常所需,价格也不高,靠着微薄的利润,赚点糊口钱。

有卖自己种的青菜果子的,有卖自己织的布匹的,也有卖山中采集的野味的。

我当时想到洛阳周边也有山林,我完全可以去打猎,但靠着洛水,捕鱼才是最快赚到钱的方式。

买不起网和船,我就买个鱼竿。

柳家坳有条桃花溪,我们每年夏天都要从那里钓不少的桃花鱼,给家里加餐。

所以我没有再迟疑,趁着当时时辰尚早,返回西市,买了渔具,直奔洛水。

我没有从城里走,而是出了厚载门,向西北去。

我打听到那段洛水多水草,芦苇,正是鱼虾容易聚集的地方。

心里只想着赚钱的我,买渔具就花光了最后一百文,手里只剩下几十文,如果失败可能就不会有剩下的故事了。

可偏偏让我在那里遇到了我在洛阳交的第一位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