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一个街口,我才放开脚步一阵狂奔。
回到安国寺的时候,了知正在扫地,不紧不慢地挪动着笤帚。
看到我进院,单手行礼,语气缓慢地说道:“施主,院中不宜疾跑。”
我喘着粗气,结巴道:“我遇到了一个道士。”
“遇到了道士有什么可怕的,是你身后的那位吗?”
我猛地转身,看到了邋遢道士,他倚着墙,拿葫芦灌了几口,又用袖子抹抹嘴巴,问道:
“对呀,遇到道士为什么怕啊?我也想知道。”
我咽了咽唾沫,自觉地站到了了知的身后。
了知也没有反对,反而看着邋遢道人说道:
“钟道长,许久未见。请不要在寺庙里喝酒。”
“你怎么知道我喝的是酒啊?我喝得是水,不信你尝尝!”
邋遢道人虽然说着让了知尝尝,却似乎没有把酒壶拿出来的意思,反而把酒葫芦挂回了腰间。
他露出一嘴黄牙,笑着说:“你还在当和尚啊?”
“贫僧,了知。”
“又换法号了?我都在想要不要把你除掉!”
“钟道长请自便,贫僧不会还手。”
“啧啧”钟道人,围着了知看了一圈,摇摇头,“你本来就很难缠,现在弄了这一身的佛法护身,我哪还敢动手?也罢,反正你也没有害人。”
“阿弥陀佛。”
“不过,小子,我们俩继续聊聊,我本来只是想买你的剑,可是现在我更感兴趣是你到底为什么要害怕道士?”
钟道人转头看向了我,我赶紧向了知求助,从他俩的话中我听出来了知很有分量。
“小施主不必担忧,钟道长一向以除魔卫道为己任,从不伤害良善。”
听到了知的话,我有些气愤,什么除魔卫道,什么不伤害良善,这话听起来如此耳熟。
可我转念一想,村子的事情不能对外人讲,但是那个邪道人的事,是可以讲的。
如果这个钟道人真的像了知说的一样,那正好让他俩鹬蚌相争。
“我害怕道士,是因为我的一个朋友,就是被一个口口声声要除魔卫道的道士,杀死的!”
我愤怒地把邪道人害死柳睿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事情讲完,我心里居然痛快了许多,摸了摸脸上的眼泪,欣慰自己终于可以面对这件事了。
“阿弥陀佛。”了知听完故事,又默念了一段经文。
钟道人咕嘟咕嘟灌着酒,咬着牙根,骂了一句。
“败类!”
“对不住啊,嗯,”他突然变得很和气,只是他笑起来更难看。“你能告诉我事情发生的地点吗?也许我能追查到那个邪道。”
“我们那里很难找,那个道人只是路过,估计早就离开了。”
“妈的巴子。”
我惊奇地看向钟道人,连了知都咬了咬牙,说道:“钟道长,佛门重地,请不要污言秽语。”
“哎呦,罪过罪过。祖师勿怪,祖师勿怪!”
“既然已经了解清楚了,还请钟道长离开吧。我想小施主并不希望看到你。”
“嘿嘿嘿,你是怕我说出你的秘密吧!”钟道人又恢复了一副无赖的样子。
“出家人没有秘密,要不要说,是你的自由。”
“哟,还是这么死倔哈!哎?不对呀,”钟道人刚嬉皮笑脸一下,又收起了笑容,“你是说那个邪道,是为了炼恶鬼,杀了你的朋友?”
看着他的目光,我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可回忆了一下我之前的话,除了隐去了柳家坳的事,其他全是实话啊,于是我又说道:
“是啊。他是这么讲的。”
“不对不对。”钟道人,来回踱了几步,突然抓向我,“你让我看一下,我觉得有问题。”
了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钟道长,你会吓到小施主的。”
我确实被吓了一跳,连连点头。又看到那道人缩回了手,挠着头。
“不好意思,激动了。是这样的,炼鬼之术,确实需要鬼魂有足够的执念,你的那位朋友为了救你们,自愿牺牲。他的意志足够坚定,他所化的厉鬼会强大到可怕。可有一条,成也萧何败萧何。你们几个会成为他的弱点,他为了救你们而死,绝对不会反过头来伤害你们。因为一旦有了这种想法,他的执念就会破碎,厉鬼也就不会存在了。”
了知也皱起了眉头,“你的意思是?”
“既然那个邪道心狠手辣,怎么会就放过你们几个孩子?他一定会暗中害死你们几个,那么他的厉鬼就再也没有了弱点。”
听道人说完,了知也看向了我。
“那个邪道在你身上留了隐患!”
“所以我要用望气之术看一下,你命运里是否有不协调的地方。”
“那,看吧!”有了知在,再加上他们的话很有道理,我当时虽然有些疑虑,但是没有反对道人给我做检查。
了知却也提醒道:“你的气运是你的私密,不可以随便让人看,特别是修道之人。”
钟道人皱了下眉,像是不喜欢了知的说法,不过又挂上了笑容:“没经过人允许私自望气确实不合适,如果在外面碰到一直盯着你看的人,一定要小心。不过,我自然是好心。”
了知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别在这了,去禅房吧,我也再见识下道家的望气术。”
听到了知也去,我才又放心了一些。
……
“诸神归位,东方青龙,南方朱雀,西方白虎,北方玄武……急急如律令!”
钟道人盘坐在蒲团上,闭眼念了一段冗长的咒语,最后双手捏着奇怪的指诀往双眼上一抹,大喝道:
“开!”
那一瞬间,钟道人睁开了双眼,我从他的双眼里看到了一道紫色精光一闪而没。
钟道人的眼睛盯着我,令我有些不舒服,好像我换多少个方向,都能被他看到,被他看透。
“哟,小子,你出身不错,嗯,是个有福之人。啧,祖脉中断啊,有些不妙……”
“你看点有用的。”
了知提醒他。
“嘿嘿,什么有用的没用的。命运命运,命只占其一,运占其二,人占其三,所谓命定,只是运气不好,人又不努力罢了。人若努力,则运势改,逆天改命,人定胜天。”
“你能不能干点正事!”
了知似乎不愿意听这些,催促钟道人转回正题。
“有了有了,原来是这样,是诅咒啊!”
钟道人说了一句,又掐了个指诀,抹了双眼,他的眼睛就恢复了正常。
“诅咒?”
我疑惑地问。
“就是祝由之术,他有没有带走你们什么东西,头发啊,指甲啊,或者你们的生辰八字有没有告诉过他。”
我摇了摇头。
“你再回忆回忆,还有没有奇怪的事情。”
那钟道人又喝了口酒,等待着我回答。
这时,一个念头闪过我的脑海。
“山神庙的石像被他弄掉了脑袋,后来,那个脑袋不见了。”
“是了,破坏神祇是会被诅咒的,他用替身术,把这个诅咒转移了给你们。”
“啊?那严重吗?”
“不严重!”
他说得斩钉截铁,让我一下子不能接受。
钟道人又嘿嘿一笑。
“对修道之人不严重,一个信仰缺失的神像,能有多少反噬?可你们都是普通人,那就说不好了。别人说个谎话,可能就是被拆穿尴尬一下,你们说个谎话,就有可能遭遇危险。别人偷个东西,被官府抓到,依律判刑,你们要是偷东西,可能就背上人命了。如果你们都是好人,想要做好事,怕也是事事做不成,反而招人唾弃,这便是诅咒。他想让你们业障缠身,早死早衰啊。”
我瞬间感觉到自己的前途一片黑暗,赶紧问道:“那怎么办?”
“怎么办?除非找回那个石像的脑袋,给他重续香火。”
“这怎么可能?那个神像的脑袋都不知道被邪道人弄哪去了?那个山神庙附近都没人,哪来的香火?”
“所以呢?”
我万念俱灰,又想到一个可能。
“邪道人能把诅咒转移给我们,我们能转移给别人吗?”
“你想转移给谁?”
我愣了一下,看到了知和钟道人都在看着我,失望地叹了口气。
“我能转移给谁啊?我只能自己承受!”
钟道人拍了拍手掌,“妙极,妙极呀!”
“其实你不需要找解决办法,因为你已经找到了。”
我抬起头,怀疑地看向他。
“其实你选择在寺庙居住,就是冥冥之中,找对了方法。虽然不想说,但又不得不承认这些和尚的养望之术,登峰造极。这么多信徒的信仰之力,香火之情,自会庇佑你。你只需要坚持住在这里,沾染了寺庙的香火气,过几年,那点诅咒自然就消散了。”
听他这么说,我又看向了知。
了知似乎有些无奈,点了点头,默认了钟道人的说法。
我心里才算松快了许多,要不然一辈子背着个诅咒,就像头上悬着一把剑,我真的会疯掉。
“对了,还有蒲灵,我还有个妹妹,帮她也检查一下吧?”
钟道人没有拒绝,摆摆手让我去找。
等我回来的时候,隐约觉得了知和钟道人之间的气氛有些不对,可又不好问。
虽然看起来了知依旧平静无波,钟道人依旧嬉皮笑脸。
我把蒲灵推到中间,钟道人又一番操作,查看蒲灵的气运。
“咦?”
他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只是他的眼睛还没恢复,只能看到眼皮在扩张,眼珠盯着蒲灵一动不动。
收了神通,我才看到钟道人看向蒲灵的眼神里充满了贪婪。
我把蒲灵拉到身后,挡住了钟道人的视线。
“没想到啊,没想到。”钟道人,一脸猥琐地笑着,见我一直戒备,赶紧摆摆手。
“不要误会,不要误会。你妹妹没有问题。”
“我看你有问题。”涉及到蒲灵,我一点都不能客气。
钟道人搓了搓手,“不好意思啊,没忍住。你妹妹运势里没有被诅咒,但是被做了标记。”
我当时越听越不对,这也叫没事吗?
钟道人见我依旧很防备,无奈地坐直了身体,开始解释。
“所谓做标记,是我的比喻。实际上是他把自己的命运桥接到了你妹妹的命运里,这样,你妹妹就会在某一天再次遇到他。”
“他为什么这样做?”
了知也察觉了不对,问道。
钟道人又猥琐地笑了一下。
“因为她是先天灵气充盈的天才,无论是读书识字,还是刺绣女工,亦或者舞刀弄枪,都是天赋异禀的奇才。”
“恐怕还包括修道礼佛,也是有极高天赋。”
了知这时也反应过来,审视着蒲灵。
“和尚,你不要和我争啊。蒲灵,”钟道人看向蒲灵,尽力地微笑,可吓得蒲灵缩进了我的怀里,“是叫蒲灵吧?蒲灵是个女娃娃,你让她跟你当和尚,还要不要人性了。”
“阿弥陀佛,无色无相,女子亦可以求佛诵经。”
“我去,你不要逼我在孩子面前说脏话啊。蒲灵是我发现的,你有眼不识,有什么资格和我抢?”
“阿弥陀佛,她住在我这里。”
“你!秃驴你不要太嚣张啊!”
“阿弥陀佛。”
……
“等等!”
我这时再也忍不住他俩的争吵,怒吼了一句。
“修佛也好,修道也罢,或者都不选,是要蒲灵自己选择,你们再争什么啊?”
我呼了口气继续说:“现在最重要的事,难道不是标记的事情吗?”
了知和钟道人这才互视了一眼,钟道人不忿地坐了回去,了知也微闭上了眼睛。
钟道人沉吟了一下,说道:“这个标记如果事先不知道,会很麻烦,现在知道了,自然就是可避的。我想蒲灵其实有感觉到不寻常的事物,在催促她去见那个人。”
我看向蒲灵,郑重地问她:“这个道士说的对吗?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给哥哥说?”
蒲灵扣了扣自己的手指,眼泪已经泛起了泪花。
“我经常做梦,梦见有四个鬼要抓我,然后有个看不到脸的人,叫我去找他。”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们还在山洞的时候就会梦到!”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很恼火,恼火为什么过了那么久,蒲灵都没有告诉我,她遭受的一切。
大概是我的愤怒吓到了蒲灵,她哇的就哭了,边哭边委屈地诉说:
“我怕给你添麻烦,你就不要我了。”
“你再说什么胡话,我怎么会,我怎么会……”
我愣住了,我的话再也说不下去了。
是啊,我怎么会不要她?
可她不知道。
我那时一直沉迷于自己的悲痛,失去朋友,失去亲人,失去故乡,还自以为是地把照顾蒲灵,当做活下去的理由。
可我忘了一件事。
她是和我一起的,我们一起失去了朋友,一起失去了亲人,一起失去了故乡。
我只以为自己是天底下最悲伤的那个人,却忘了当时只有六岁的她,也是。
她当然有理由怀疑我会抛弃她,毕竟所有人都离她而去了。
我看着痛哭流涕的蒲灵,心里升起无限的悔恨,我之前到底都在做什么?
我抱住蒲灵,学着母亲的样子,轻拍着她的手臂,轻声细语地安慰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