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钟道人的说法,蒲灵的问题,也不需要刻意去解决,既然已经知道了对方不怀好意,只需不主动去见就好。
我们是认识他的,而再过几年,我们长大些,邪道人恐怕就无法认出我们了,这就是我们的优势。
哪怕将来擦肩而过,也是我们先认出他,到时再做决断也不晚。
至于蒲灵经常做噩梦,这是心理暗示的结果,只要心理足够强大,都不是问题。
当然,住在寺庙,念念佛经也是好办法。
这最后一句是了知的说法,钟道人也没反对。
不过,我心里总是有些不安的,只是也没有别的办法。我当时下定决心要让自己变得更强大,这样将来那人找来蒲灵也不用再怕。
我后来又说起了柳宏他们几个,他们和我们一样应该也受到了诅咒。
钟道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嘿嘿一笑。
“交给老道了。你把你那几位朋友的详细情况写给我,我去挨个找他们,如果正好碰到那位邪道人,我也一并解决了。”
听着他的话,我当场愣住了,这个邋遢道人并不那么招人喜欢。可偏偏是他,和我萍水相逢,竟然就要满世界的去救我的朋友们。
见我有些迟疑,那道人挠了挠脑袋上杂乱的头发。
“老道虽然怠懒,但是除魔卫道这事,确实是我辈的责任,从不推脱。而那个邪道,滥用道法,败坏道门名誉,我必处之而后快。”
那已经是我第三次听到,“除魔卫道”这个词,只是感觉又不一样了。
我当时还不知道什么是魔,什么是道,但钟道人的话,我信了。
我把柳宏他们几个的目的地写在纸上,简单描述了他们的年龄与身形,交给了钟道人。
仔细回忆了一番后,又把邪道人的外貌细节也描述了出来。
钟道人随意地接过那张纸后,揣到了怀里,看了一眼了知,神秘地对我说道:
“明早我出发之前再来一趟,交代你点事。”
我想问什么事,他就打着哈哈离开了。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我当时才意识到,其实我们才相识不到一个时辰。
“了知师父,你知道他叫什么吗?”
“钟无悔。”
……
后来我们回到偏院。
我给蒲灵洗了把脸,看着她哭的红红的眼圈,我心中不忍。
可一想到我们当时的处境,有个恶魔在不怀好意地惦记着她,我又必须硬起心肠。
不但我要变强,蒲灵也要变强。
“从明天起,我就教你识字,族里的体术,剑法也要打基础了。我不在的时候你也要自己练,不能整天贪玩了。”
“哦!”
蒲灵不明所以地答应了。
想到识字,我又记起,这一路颠簸,小青给的龟甲我还没看。
翻出龟甲,上面的字都是古字,我不认得。
不过,我想着洛阳城一定有人认识。
于是,找了纸张过来,把龟甲里的字都拓印了下来。
又担心小青给的东西不寻常,不能随便给别人看,我裁了一个纸条,把前五个字,照着描了下来。
“砰砰砰”
就在这时,有人敲门,我让蒲灵收好东西,自己走了出去。
打开门,钟道人站在门口。
我疑惑地皱了皱眉头。
“道长不是说好,明早再来吗?”
“嘿,我那是哐和尚呢!不请我进去吗?”
我扭头看蒲灵已经把龟甲和纸张都盖在了被子底下,才让开了道路。
“哟,蒲灵,玩呢?”
钟道人猥琐地笑着,脸上皱起来像朵老菊花。虽然我心里已经知道他的目的了,但还是觉得恶心。
蒲灵也躲得远远的。
我翻了个白眼。
“道长你还是好好说话吧,你的样子会吓到我妹妹。要是吓出阴影来,她可坚决不会跟你学道了。”
钟道人立即收住了笑,摸了摸自己的脸皮,尴尬地笑道:
“嘿,忘了这茬。没办法,我确实不如了知那副皮囊好看,小娘子可不要以貌取人,本事大不大跟长相无关。”
“你还是赶紧说正事吧!”
“哦好,”钟道人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我这里有本书,还请蒲灵小娘子收下。”
“太早了吧?”
我有些无语,心里却暗叹蒲灵到底是什么资质,能让人求上门来教。
“不早,不早,提前打打基础。”
“可我妹妹还不识字!”
“额,那是要教一教。”
钟道人看了看我,最终无奈地把书递给了我。
“你先教她识字,再把这本书好好教一教她。”
“我能看?”
我有些意外。
“能看能看,但是以你的资质,估计也练不出什么!”
我才不管他说什么,不客气地接过了那本书。
没有直接收起来,而是问道:“不需要拜师?”
“不需要,这里只是基础的通灵之术。我去找你那些朋友,短则几个月,长则一两年。你先让小娘子练着,若是练好了,我回来再教她一些高深的东西。小娘子学会了这些本领,自会认我为师。 ”
我看了一眼封面的名字,写着《灵巫》,便收下了。
之后我把钟道人送到院外,他一脚蹬地就飞了出去。
那时我还是第一次见人飞,正看得入神的时候,就听到身后有动静。
转过身来,看到了知端着两本书走了过来。
“钟道长走了?”
“嗯,刚走。”
我看了看他手中的书,又看了看他。
了知难得地笑了笑。
“这本是千字文,给蒲灵识字,这本佛经,闲着也让她翻一翻。”
我顿时觉得好笑,接过了两本书。
了知见我没有拒绝,也没再说什么,转身就要走。
出于那些日子他对我们照顾的感谢,我友情提示了他一句。
“蒲灵是不太可能同意剃光她的头发的,现在不会,再过几年就更不会了。”
了知的身形明显顿了一下,好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走,最后飘了一句话过来。
“先看着吧!”
……
之后第二天的一早,我先劈好柴。
带着渔具,再一次来到了那个桥边。
理由很简单,按照柳先生的说法,只要了解了,这世上就不存在妖异。
而我的理解是,了解他们,加入他们,我便不会再恐惧他们,我便可以战胜他们。
因为邪道人的威胁,我必须强大自己,更多的了解这个灵异的世界。
“喂,你是听不懂话吗?怎么又来了?”
我还没下钩,王六郎又出现了,还是飘在河中央,脸色青黑。
想到来时跟田里干活的大伯打听了王六郎,那个大伯只说很多年前一个孩子在这边河里淹死了。后来经常有人看到有一个水鬼出现,他自称王六郎。这里就再也没有人敢经过了,但也没有再淹死过人。
我又摸了摸后背着的剑,心里安定了许多,才说:
“虽然你死在了这里,但这里又不是你的地方?这些鱼也不是你养的,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钓?”
王六郎愣住了,显然之前没有人这样跟他说过话。
我也就当没看见他,还是那套流程,把鱼竿架好等着鱼儿上钩。
还不忘告诫他:
“你别再跟我捣乱,再把我的鱼赶跑了,我就天天往水里扔石头。”
王六郎青着脸皮,看着要发怒。
我当时握着鱼竿的手微微颤抖着,但是还忍住了要拔剑的冲动。
等了一会儿,没见他有什么动静,我的鱼漂动了。
我赶紧提竿,上了一尺长的鲤鱼,心中大乐。
王六郎撇了撇嘴巴,“还不是因为我这里许久没有人钓鱼了!这些家伙都吃得肚子溜圆,就是不长脑子。”
他虽然气恼,却也没有再做什么,我慢慢地就放下心来。
那次,我只钓了一个时辰,就钓了十几条鲫鱼,还有两条挺大的鲤鱼。
因为急着要到草市把鱼出手,我就赶紧收了。
我要离开的时候,王六郎问了一句:“你明天是不是还会来?”
“干嘛不来!”
我回答一声,他便消失不见了。
……
当天我卖了鱼,又得了些钱,特意留了两条鲫鱼,径直往国子监去了。
因为之前来过一次,我这次就在门口等着了。
等了大半个时辰,见到有学生从里面陆续出来。
我在人群中找到了那个认识的华服书生,赶紧走上前,跟他打招呼。
“郎君郎君!”
那个书生疑惑地看着我,迷惑了一下,就迎了过来。
“是你啊!小渔翁。怎么今天鱼没卖出去了?在这卖鱼可是不行,别被金吾卫抓到。”
我摆摆手,把鱼递了过去。
“不是卖,是送。”
“哦?有事啊?”
“嘿嘿,”我摆了个笑脸,“上次见郎君在国子监读书,我就想郎君必然是饱学之士。所以特意来请教几个字?”
书生坏笑一声:“马屁是刚学的吧?这么生硬!”
那话还真是现编的,我只能继续保持笑容。
“哈哈,上次听你说话也是读过书的,我看看是什么字?有什么难的?”
我立即把准备好的纸条,递了过去。
他看了一眼后,惊咦了一声:“竟然是龙骨天书,你还真找对人了,你等着啊。”
书生接过纸条就往国子监走,走了一半,又转回来,拿走了我的鱼篓,还对我鬼笑:“这次鱼篓不要了吧?”
“不要了,十文钱而已。”
我只能故作大方地摆摆手。
我没有等很久,就见书生风风火火的,又回来了,还提着鱼篓,身边跟着一位老先生。
我知道这肯定是国子监里的老师了,赶紧弓腰行礼。
“剩下的呢?”
老先生快人快语,我却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还好书生打了圆场。
“韩先生的意思,那片龙骨在不在你那里,卖不卖? ”
“抱歉,韩先生,”我拱了拱手“那片龙骨确实在我这,但是是朋友所赠,实在不能出手。”
“龙骨天书本就晦涩难懂,恐怕满天下你都找不到几个人能认识的,也算你运气好碰上了韩先生,碰到识货的还不赶快出手?我会让韩先生给你个好价钱。”
书生劝解道,可我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韩先生叹了口气,“那拓本呢?”
“这个,因为我还不知道具体内容,所以也不能全部给先生看,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翻译,然后我再考虑要不要给先生全文。”
这话说的我有些尴尬,可我还是把情况说了出来,一句谎话都没有。
“其实这些龙骨上的文字未必就有什么价值,只是我个人的执念罢了。也罢,你把剩下的尽快送来。”
说完,韩先生竟然没有再停留就离开了。
我正要问,留下来的书生把刚才的纸条递给了我。
我一看上面已经写了译文,《甲乙青木诀》。
这便是那龟甲的内容。
“你下次来直接跟门口说是找我的就行,我叫金昇。”
金昇提了提手中的鱼篓,又说道:“老师不要,就归我了。鱼篓明天来再还你。”
我点头答应下来。
……
这天我回去的早,就把蒲灵带了出来,补充点肉食。
其实我们那时刚到洛阳很不适应,因为在柳家坳的时候,我们都是一日三餐,这是宫里留下的习惯。
到了洛阳,外面都是一日两餐,对我们来说,早餐太晚,晚餐太早,还没有午餐。
反而安国寺的吃饭时间很符合我们的早,午餐,可他们又不吃晚餐。
我一直在犹豫是坚持我们自己的用餐习惯,还是学会适应。
可看着蒲灵抱着比她脸还大的手把羊肉,用她还没更换过的乳牙疯狂地撕咬着贴骨肉,一点点剔光骨头上最后一点肉丝,我就觉得没必要改变了。
吃完饭,我又带她去了南市,多买了一些易储存的糕点,胡饼,这样以后晚餐也能准时安排上了。
当时并没有买肉食,毕竟还住在寺庙里,我很感恩了知和安国寺,从不挑衅他们的信仰。
回到偏院后,我就开始教蒲灵识字。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我拿着了知提供的千字文,一个字一个字地教。
然后捏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地写了几个字。
教着教着蒲灵突然捂住鼻子,大声说道:“哥哥,你都臭了!”
我尴尬地闻闻自己身上,确实有股味,不由脸红。
从怀里摸索了一下,是发现之前包在汗巾里的蚯蚓臭掉了。
“呀啊……”
蒲灵大叫着跑开了。
我苦笑不已,算起来我俩当时都好几天没换衣服了,主要是没得换,那时白天又热,很难不臭。
于是读书大业暂时停止。
我厚着脸皮问了知借了两套僧衣。
了知也没拒绝,只是我那时已经长个子衣服好找,可蒲灵的衣服尺寸太小。
还是了尘翻找出自己小时候的僧衣,勉强给蒲灵穿了。
这一天的下午,突然就变成了清洁日。
我们趁着太阳还热,洗了澡,换上干净的僧衣。
又把原来的衣服都洗干净晾起,连被褥也都晒了晒。
蒲灵还不满足,两个人又把房间打扫了一遍,连带着院子都收拾好了。
等到夕阳西下,我看着收拾干净的院子里晾着的衣物,蒲灵在旁边捉蛐蛐,光暗交换间,我有些恍惚,我似乎又有了家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