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天。
当我一身僧衣出现在国子监门口的时候,金昇忍着笑意问我:“怎么?出家了?”
“只是借住在寺庙里。”
他也没有再问,把鱼篓还我,我又把一张纸递了过去。
金昇看了一眼,就收了回去。
“韩先生也不是一天就能翻译完的,有些字他需要对照其他的龙骨和文献,所以不能急。”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
我前一天晚上特意把那片龟甲上所有不同的字挑了出来,这样即使所有字都认识也没办法连成句子,而我知道了每个字的译文,就可以读懂龟甲了。
“我晚些回来再给先生带点鱼。”
金昇乐了,笑着说:“你明天还是午时来吧,我把翻译好的部分交给你。”
我点点头,达成了协议。
……
再次来到老地方的时候,王六郎没有出现。
我以为他会像之前一样,跟我捣乱,驱赶水下的鱼。
结果接二连三地上鱼,我很快就完成了这一日的目标。
直到我提着鱼篓走,还回头看了一眼,他也没有出现。
我只能早早卖鱼回去,继续教蒲灵读书写字。
第二天,我顺利从金昇那里拿到了部分译文。
可王六郎还是没有出现。
第三天,我做了点准备。
从国子监取回鱼篓后,我来到河边。
连上了几条鱼,我把鱼竿丢到一边,当场给一条鲤鱼开膛破肚,然后架起了火堆,开始烤鱼。
烤鱼火候很重要,外皮要焦,但不能碳化,更不能影响里面的肉。
我在鱼身上划了口子,用盐细细地抹了一遍,然后才架在火上,耐心地持续翻烤。
有鱼上钩,我也是先把烤鱼放到一边防止烤糊,再去提竿。
鱼肉嫩,不经多烤,很快,香味就飘了出来,鱼的两面也都是金黄焦脆。
王六郎出现了,青着脸。
“你有完没完?我都躲着你了!”
我没有理会他的暴躁,把鱼递了出去。
“要不,你也吃点?”
王六郎犹豫地说道:“鬼不能吃东西,只能闻味,可要是我闻过了,那东西就一点味道都没了。不是白瞎了你烤了这半天?”
我想了下说道:“我喜欢吃鱼尾,另一半给你怎么样?”
看到王六郎隐晦地咽了个唾沫,我也没有再问。
用剑把整条鱼斩成了两半,鱼头那一半,放在了我准备好的荷叶上。
另一半,我抱起来直接啃着吃了。
王六郎一直注视着我的动作,停顿了一会儿,就静悄悄地飘了过来。
他双手拄着脸,蹲坐荷叶旁边,“嘻哈,嘻哈”地吸着鱼上飘着的热气。
我注意到他离开了河面,随意搭话问道:“原来你可以离开水啊!”
“嘻~哈,不能离得太远,嘻~哈,还有我不喜欢太阳,才总是躲在水里的,你下次请我吃东西,直接扔水里给我吧。”
我总觉得那样不太尊重,心里便有了一个想法,只是当时没有说出来。
“行啊,想吃下次还请你!”
“你应该的,嘻~哈,你能钓到这么多鱼,还不是因为我?”
“是啊,是啊。”
我啃完了自己那一份,已经饱了,王六郎也已经坐在了旁边盯着我的鱼漂。
我再上鱼的时候,王六郎也会和我一起对于鱼的大小,肉质,进行一番探讨。
这一天上午,我不再孤单,热热闹闹的。
告别的时候,王六郎有些扭捏。
我试探地问道:“下次来我带糕点来,你吃吗?”
王六郎摇摇头:“吃食就不用了,只能闻味太浪费了。”
“那给你带点香烛?”
“香烛能补气自然好。”王六郎咧着嘴笑,那时我已经习惯了他的样子并不觉得恐怖了,“但香烛也没有味道。你下次来能不能给我带点酒。”
“你还喝酒?”我打量了他一下,“你才多大啊?”
“我死时十二岁,过了十多年,早已经成年了。”
“那行吧!”
“嘿嘿”王六郎大喜,笑着说:“你是不知道,之前有个醉鬼从这里过,不小心摔进了河里。是我用浪把他推上去的。他的酒葫芦掉进了河里,于是我就尝了尝,那味道真美!可是后来再也没有醉鬼从这经过,我就再也没有喝过了。”
我点点头,应允了他。
卖完鱼去找金昇的时候,他告诉我翌日国子监休沐,我才想起第二天就是七夕了。
回到安国寺的时候,寺庙里竟然也破天荒准备了东西。
了知安排僧人在安国寺门口摆起了摊位,卖莲花灯和姻缘牌。
只是他这个摊位跟别的寺庙比起来,太寒酸了。
不过却给我提了醒,七夕要给蒲灵准备些乞巧的东西。
这是七夕的传统了,男子晒书晒文章,祈求魁星的认可,女子展示绣品,或者弄只蜘蛛让它织网,祈求获得织女的认可。
另外七夕还是蒲灵的生辰,只是那时还算我们的服孝期,也就没打算办。
蒲灵连针都不会拿,我只能从街上买了一个蜘蛛给她。
这小蜘蛛被装在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里,十分精致。
然而蒲灵当时并不喜欢,随手扔到了一边。
……
七夕当日,我如约给王六郎带了酒。
“你怎么喝?”
“倒水里就行!”
我打开酒葫芦,往水里一泼,就见王六郎飘在水里狠狠吸了一口,然后就被呛到,连咳了好几下。
“好酒好酒,就是别一次倒太多。”
我笑了笑,拿出提前准备好的伞,撑起来,插在地上。
然后在伞下的阴影里,摆起了准备好的一盘卤羊肉,一盘盐煮花生。
王六郎大喜,从水里飘出来,坐在了伞底下。
我又拿出一个空碗,夹了一块卤肉,又拨了花生放进去。
王六郎嘻哈了几下,我才又往水里倒了点酒,这次控制好了力度。
“我死之后,就再也没有过这么欢快的时候了!”
王六郎一脸满足地感叹。
我笑着说:“那以后我来钓鱼就给你带。”
“那可不行,那要花不少钱。”
“不是还有鱼呢嘛!我卖了鱼就有钱了。”
王六郎像是想到了什么,惊喜地说:
“今天是七夕,我知道这河里有胭脂鱼红彤彤的很好看,我把它们驱赶过来,你钓上了几条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说完他就要下水。
我赶紧拦住他,“不急,先吃完再说。”
我也给自己准备了碗筷,于是两个人边吃边聊,竟然很快到了午时。
在王六郎的帮助下,我确实钓了好几条胭脂鱼。
这鱼也确实好卖,一百文一条,竟然也有人抢着买。
那一天也是我卖鱼收入最多的一天,高达七百文。
……
七夕下午我带着蒲灵逛了北市,买了一些瓜果,用于晚上的活动。
天将黑,洛阳就已经不一样了。
到处都是彩灯,天上也慢慢有孔明灯飘起来,水里也有莲花灯,顺流而动。
等到天完全黑下来。
天上,地下,水中,宛如一体,梦幻一般,灯火辉煌。
我和蒲灵也买了两盏莲花灯,放到了洛水里。
因为王六郎说他那里每到过节都会有莲花灯飘过。
虽然都水监河渠署的河堤使者为防止河灯点燃芦苇,都会沿河打捞,流到他那的时候已经是极少了。
我还是放了两盏花灯,都写了“祝六郎时常快乐!”
我希望他能收到。
街上已经开始热闹起来,舞龙杂耍的身边总是围满了人,戴着傩面跳祈福舞蹈的地方也总是香火缭绕,各种糕点小吃都被商贩扛在肩头边走边吆喝,到处都是欢声笑语,这天的洛阳,没有宵禁。
不过七夕终究比不过上元节,热闹一阵,大家都陆续回家,关上门一家人组织乞巧活动了。
我和蒲灵那时早已在街上吃饱。
回到偏院,也锁了门。
把瓜果糕点摆上,对着天上的月亮,认认真真地拜上一拜。
我没有文章,蒲灵也没有绣品,羞于见两位神仙,嬉闹了一阵子,就入睡了。
结果,第二天,我给蒲灵买的那个小蜘蛛,竟然真的在盒子里织了网。
蒲灵当即转变了心意,说要把小蜘蛛好好地养大。
……
再次见到王六郎是七夕后第二天,他看上去十分的开心。
“你昨天的莲花灯,我收到了。”
我也很高兴,确实没想到真的收到了。
王六郎手指一挥,从旁边的芦苇丛里飘出了一盏莲花灯,还在亮着。
“怎么不收起来?灯油快着完了。”
“我是鬼,碰不到实物。”
王六郎有些尴尬地挠挠头。
我疑惑道:“那你怎么把它留住的?”
“我能控水啊,你看!”
在王六郎的注视下,那个花灯绕着他的身体打着转。
“原来是这样!”
我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鬼是这样的。
“那些鬼故事里,有鬼操纵门窗家具是怎么办到的?”
“是控风!你看!”
王六郎又给我演示了一遍,继续说道:
“也有些学了法术就不一样,那种很危险。”
我点点头,表示明白。
“那一般人都能看到鬼吗?”
“也不是,需要鬼想让你看见,才能看见。”
……
我跟王六郎讨论了很多关于鬼的问题,我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离这个诡异的世界越来越近。
那时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我连续几天卖了很多鱼,在集市上已经备受关注。
而且我还带着鱼竿,没几次,就已经有人好奇我是怎么钓到那么多鱼的了。
所以我那天并没有去已经熟悉的厚载门外的草市,而是去了城东的建春门外。
只是那样一来我绕了很远一段路,但也是没有办法。
建春门外的草市比厚载门还大一些,人更多,鱼卖的也更快。
也就是这天,城门口的士兵,在城墙上贴了一张告示。
然后很快那里就围满了人。
我是忍到鱼卖完,才挤了过去。
当时人群里已经开始了议论。
“我的天啊,皇宫被盗了!”
“昨天啊,昨天我可在家呢!”
“不是说没偷到东西吗?”
“就怕真少了东西,也不敢说……”
“虽然陛下不在,但竟然让贼人全身而退,禁卫松懈了啊……”
……
还没挤进去,没看到告示的内容。
我已经听得差不多了。
后来就没往里面挤,反正皇宫失窃也跟我没关系。
不过,我也觉得当时的皇帝,确实不太喜欢往洛阳跑,所以让宫城空了很久,禁卫都松懈了。
我当时更没想到这件失窃案竟然愈演愈烈。
之后的几天我每天去和王六郎玩耍,然后他帮我驱鱼,让我收获颇丰。
国子监那边也在有序进行。
我每天早早回家,就教导蒲灵读书,晚上自己再练习家族的剑法,过的非常充实。
转眼就到了七月十四日。
因为隔天就是盂兰节,也是我的生辰。
父母不在了我也没了过生辰的心思,我就问了王六郎关于祭祀的问题。
“你家里人给你烧纸钱你有没有感觉?”
此话一出,我就看出王六郎有些黯然。
“我不知道,我爹娘好像从来没有祭祀过我!”
我愣住了,有些不相信:“不可能吧?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王六郎叹了口气,说道:“你不知道啊!”
“我的死全怪我自己!那个时候我很顽皮,总是顶撞我爹。我娘呢总是哭。那天我爹带着我,来洛阳卖我们自己种的芝麻。他在城门外摆摊,我觉得无聊,就自己跑出来了。来到这边桥上的时候,我看到有小孩在这游泳,我也跟着下了水。到了傍晚,他们都走了,我想上岸,结果腿抽筋了,没有爬上去,就死在了这里。后来我再次醒来已经在水底了,隐约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可是我被束缚在了这个河里,怎么都逃不出去。那个喊我名字的声音,也越来越弱,最后再也没有了。我想他们应该是怪我不听话吧!就没有再找我。”
我觉得他想的不对,虽然他死过了,我没死过,但对于亲人离世的理解,他并不如我。
“你爹娘不可能不找你,你一定是你错过了什么。你还记得你家在哪吗?”
“算了,何必要再打扰他们,让他们再难过。”
“不,你一定要弄清楚,不然你一辈子都会为此感到遗憾。我悄悄地去打听,先不提你,看看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你就不想知道吗?”
王六郎沉默了好一会,才缓缓说道:
“行,如果他们过得很好,你就回来告诉我,不必打扰他们了。”
我把渔具就留在了河边,有王六郎在,也丢不了。
之后把鱼提到市场卖掉,又去了趟国子监。
“先生说后面几个字,他需要很长时间,所以明天你不用来了。”
我点点头,把鱼篓递给他,金昇有些不好意思笑道:
“下次也不用送鱼了,你也不容易。先生已经答应给你译完就一定做到。这些鱼,先生也吃的不多,都跑我肚子里了。”
“没事,本来也应该感谢你!”
……
告别了金昇,我才往城外二十里的尚侯沟去。
可我在村子里打听了一圈,并没有找到王氏夫妇。
王六郎说的那棵大槐树下的人家,我也问了,人家姓刘。
还是后来一个老人说的话,给我提了一个醒。
“前些年战乱死了不少人,都埋在了村西头的坟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