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后来驻足在门洞里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墙壁两边各有两块带浮雕的城砖。
一共四块,分别刻了青龙,朱雀,白虎,玄武,四个神兽。
其中青龙那块砖很新,像是刚补上去的,而朱雀那块却长满了青苔,布满了刻痕。
我压下要探究的好奇,向四个神兽,分别行了礼。
回到安国寺,我带着蒲灵也给柳家坳的亲人们准备了香烛,只是家乡路远,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收到。
我也问过了知,他们寺庙是可以安放故人灵位的,会有僧人负责日日祈福,念经超度。
可是柳家坳有一千多人,我该怎么安放灵位?
我当时只能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
那天我没有再出门,等到了七月十六日,才又开始我的日常。
到了河边,王六郎已经在等我了。
他满脸的笑容,见到我就开心地说道:“我见到我爹娘了!”
“什么?”
我没有反应过来。
王六郎继续说道:“昨天是盂兰节,他们的亡魂回来了。”
“这,这是可能发生的吗?”
王六郎激动地点点头。
“我爹娘说,他们死后去了地府。因为他们一直在寻找我,心愿未了,所以地府允许他们在黄泉附近居住。等到我也去了地府,一家团聚,就可以轮回转世了。”
“地府真的存在?”我想起了小青带我去看到的那一幕。我当时便想柳家坳的族人们应该也是去了地府。
“是的,我爹娘说地府现在有位冥王负责管理,所有鬼魂只要遵守他制定的规则就可以顺利轮回,如果不遵守,就会魂飞魄散。”
“那怎么才能去地府?我也有亲人意外离世。我想见他们应该怎么办?”
我急切地问道。
王六郎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爹娘也很诧异,为什么我已经死了,却没有进入地府。他们这次回去就会去打听这件事。至于想见死去的亲人,一个是在盂兰节,这天鬼门大开,地府允许亡灵去见自己的亲人。另一个方法,就是使用招魂术,强行将地府的亡灵拉到人间。但是我父亲说现在冥王正在严查这种事情,一旦被他发现也不知道会怎么处罚。”
我微微点头,之前不知道这种事情,错过了和亲人相见的机会,我当即打算第二年七月半回柳家坳一趟。
王六郎一脸幸福地聊着他和父母的重聚,让我很是羡慕。
“对了,你的尸骨已经埋到了尚侯沟,你为什么还能出现在这里啊?”
“嘿嘿,这是我昨夜发现的。我现在可以随时出现在三个地方,一个是我的坟墓,一个是这边河里,还有一个就是你手里的镯子。这三个地方都寄存了我灵魂的印迹。”
“我还说今天来还给你呢!”
我拿出了那个手镯,王六郎摆摆手。
“这个镯子是我死时带的,与我牵绊很深。你留着吧,如果你需要帮助,就敲三下镯子,我就过来。”
“那你不是可以和我一起回城了吗?这些年你都困在这条河里,现在正好跟着我去看看洛阳城。”
“那当然好啦!”
王六郎一脸的惊喜,转念又说:
“还是不行,我不能长久地暴露在阳光下面。可是晚上,城里又宵禁,你又被困住了。”
“没事,白天可以打伞!”
我把伞撑起来,往侧面略微倾斜,把阴影面留给了王六郎。
“如果临时有问题,你就躲进银镯里。”
“太好了!”王六郎很高兴,“我已经好久没有出过这条河了!自从认识了你,我似乎开始转运了。不仅见到了爹娘,还能脱离这冰冷的河水。你等着,我去赶几个大家伙出来!”
……
后面我就一直打着伞,让王六郎跟着我。
从草市开始,就有人用奇怪的眼神看我。
到了国子监,金昇也问我:“你是不是病了?”
“我只是怕晒,打个伞怎么了?”
“搞不懂你们这些小孩!这是今天的部分,剩下只有一个字了。韩先生这几天快疯了,竟然没有查到那个字的任何信息。”
“没事,不急了。”
我心里知道,剩下的一个字不影响整篇文字的阅读,甚至,等我把整篇文字都填上,剩下的那个字估计也能猜出来。
但是我当时没有说,匆匆和金昇道了别。
走到街上的时候,又听到了别人的议论。
又失窃了。
长乐公主府丢了凤头金钗,据说是女帝的遗物。
王六郎听了,问起了这件事,我便把我所知道的情况跟他说了一下。
到了安国寺,我才想起来问了一句。
“你进寺庙没问题吧?”
“没事,我虽然是鬼,但是没有做过坏事。佛爷不会难为我的。”
为了安全起见,我还是从侧门进入了偏院。
王六郎好奇地打量了院子。
“原来你住这样的地方。”
我抱歉道:
“我只租住了一间,和妹妹同住。”
“这有什么?总比我在冰冷的水底强。”
“哥,你跟谁说话呢?”
蒲灵这时从屋里走了出来,好奇地看着我打的伞。
我想了想措辞,尽量不想吓到她。
“哥带了一个朋友,他有些不一样,你不要害怕!”
“是鬼吗?”
我惊讶了,看向王六郎。
王六郎也满脸疑惑,“我还没让她看到呢!”
我又看向蒲灵,“谁跟你说是鬼的?”
“你忘了?小青不是带我们看过吗?爹娘死了,就变成鬼了。”
“那你又怎么知道哥的朋友是鬼呢?”
“因为我看不见啊,要是人,不是能直接看见吗?不对吗?”
“哈哈,你妹妹比你聪明多了。”
王六郎露出了身影。
蒲灵瞪大了眼睛,打量了一下,然后一手指着王六郎,一手捂着嘴巴偷笑。
“哥,你的朋友好脏啊!还湿漉漉的。”
我赶紧上前假装打她,让她闭嘴。
王六郎尴尬地挠了挠脑袋。
“不好意思,我已经习惯了这身,忘了换。”
“你还能换啊?”
“能,就是需要费点力气,不如原装自在。”
“那你就保持这样就行。”
我一边拉过蒲灵,暗地里教育了她,告诉她这样说人家是不礼貌的。
……
那天晚上,我提前叫酒肆送了一些菜品,当然全是素的。
可我还是给六郎准备了烧酒,反正最后都倒在了地上,也不算破戒。
等我们准备睡觉了,王六郎却提出要出去看看。
“你睡你的,我反正没办法离开太远,转转就回来。”
我便没有拦他,先哄睡了蒲灵。
之后也没有睡,而是来到院子里,练习家族的剑法,也正好等着王六郎回来。
说起我们家族所传的剑法,一共只有十三式。
“刺,抹,劈,搅,断,挑,压,格,割,削,撩,游,飞。”
只有心法和练习方式,没有固定招式。
我刚开始练的是刺字诀,心法就一个字,“准”。
练习方法就是用线穿一个铜钱,悬在空中,不停摇摆,用剑去刺。
什么时候能准确刺断线,铜钱不飞,自然落下,就是练成了。
我正练着,却见王六郎出现在了我面前,我一剑差点刺他身上。
他也吓了一跳,急忙后退,见我收起剑,又赶紧走上来。
“快快,带你去看有趣的事。”
“这大晚上有什么有趣的?”
“我看到那个偷东西的贼了。”
……
洛阳有一百零三个坊,每个坊都有坊墙,开有坊门,昼开夜关。以洛水为界,分为洛北里坊区和洛南里坊区。
世人以为达官贵人都住在洛北里坊区,因为那里离皇城和东城官署近,上下差比较方便。
实则不然,洛北里防区也有吃不饱饭的穷人,而洛南里坊区更是广泛分布了很多贵人的私宅。
就比如说离安国寺所在的宣风坊很近的教义坊里,就有女帝的母亲鲁国太夫人的旧宅。
这位鲁国太夫人,长期居住于洛阳,在教义坊活到了九十一岁。
虽然女帝之后,武氏子弟遭受了清算,但鲁国太夫人的尊荣被保留了下来。
当晚失窃的就是这座宅子。
我听了王六郎的话,心里好奇,就跟着他翻越了坊墙,来到了教义坊的鲁国太夫人旧宅。
这里是由禁军守卫的,戒备森严。
王六郎招了一阵羊角旋风,把我送到了房顶上。
我赶紧低头,弯腰,沿着屋檐一路小跑,来到了宅子的后院。
那时守宅的禁军已经发现了窃贼,并用渔网将窃贼罩在了院中。
这些禁军显然是有准备的,明火执仗,披坚持锐,把那个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那为首的禁军将领,哈哈大笑:“我倒要看看这名动两京的贼子长什么模样!还需要宫里下旨,三令五申让我们严防死守。”
禁军将领接过手下人递过来的火把,对着网里的窃贼打算查看。
“咿呀!”
网里的窃贼这时却突然暴起,惊得将领连连后退。
不过这也露出了那窃贼的真实面容。
围着的所有士兵都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那窃贼身穿红袍,长着牛鼻子,一只脚穿着鞋子着地,另一只脚却挂在腰间,腰里还别着一把扇子。
“这怕不是人吧?”
我小声地问道。
王六郎点点头,“我认出他了,他是虚耗。”
“什么是虚耗?”
“玄宗皇帝曾梦见有小鬼盗窃宫中财物,后来钟馗出现,将那个小鬼撕碎吃掉,那个小鬼就是虚耗。他喜欢偷人财物,毁坏别人的快乐。
我听一个老鬼说,虚耗就是人的怠惰所产生的恶灵,长期的劳作让人疲惫,慢慢就失去了恪尽职守的责任心,就会产生虚耗。所以民间才会有在夜里点灯照虚耗的说法,夜里点灯就是证明自己没有懈怠。其实最好的办法是休息,休整,消除了疲惫,再回归职责,人工作时精神十足,自然不会产生虚耗。可是这些年战乱不断,洛阳的守备人员疲于奔命,哪有时间休整?可能确实是松懈了。”
正说着,那边的虚耗拼命挣扎,那渔网被撕扯数遍,却没有破掉。
“这渔网怕是有高人做了加持,不然不可能困住鬼物。”
像是回应王六郎的看法,为首的禁军将领,大笑道:“乖乖真的是鬼物啊!幸好宫里的高人给了这个渔网,这渔网每根线都用黑狗血浸泡过了,我看你如何脱困。”
虚耗见逃不脱,就不再挣扎,拿出了腰上的扇子。
“咿呀,哈哈哈……”
虚耗怪笑着,笑声里充满了疯狂,他拿着扇子对着最近的士兵扇了几下,那个士兵愣在原地。
突然,他拿着自己的刀抹了自己的脖子,没有犹豫,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噗通一声,尸体倒地。
这一切发生的很快,所有人被这诡异的场景吓到,愣在原地,院子里只剩下虚耗的鬼笑。
“不好!”王六郎也惊到,跟我小声说道:“虚耗的铁扇子不得了,一扇能扇掉人的喜气,让人抑郁寡欢,两扇能扇掉人的福气,让人霉运连连,三扇就要命了,会扇掉这人的生气,让人再也没有活着的欲望。”
“那怎么办?这些士兵斗不过啊!”
我也看到了场面的惊险,不由为这些普通士兵担心起来。
“啊!”这时禁军将领大叫了一声,愤怒地大吼:“找死!”
他拎起一把黝黑的铁锏向着网里的虚耗疯狂敲打。
那虚耗竟然真的被打痛了,不停地闪躲,可是受到了渔网的限制,根本躲不了。
将领发泄着心里的愤怒,连续敲打了虚耗十多下,敲得虚耗冒起了黑烟,却被身边的手下拦住了。
“将军,宫里的意思要见见的。”
“这等鬼物,害我兄弟,留他有什么用?”
“可宫里的意思……”
那人没说完,将领也无奈地停下了动作。
我不明白为什么那个将领可以伤到虚耗这种鬼物,怀疑是他的铁锏有问题,于是疑惑地看向王六郎。
王六郎看懂了我的意思,苦笑道:“世人都惧怕鬼物,实际上鬼物没什么了不起,大多数也怕人,尤其怕恶人。这位将军煞气缠身,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人物,他那把铁锏不知道杀了多少人,灭几个鬼物还是轻而易举的。”
我那时才知道原来凡人也是可以杀鬼的,只要你足够强。
就在这个时候,场中又出了变故。
一道银光突兀地出现,刺破了那个渔网。
虚耗化成了一股黑烟,消失不见了。
“这个虚耗有帮手!”
我和六郎惊愕地转头看去,看到另一个屋子的房檐上,一个带着傩面具的黑衣人,看了我们一眼,飞快地向着远处的屋顶跳跃,几个腾转之间,就消失在了黑夜里。
院中的禁军也发现了屋顶的异常,将领一声令下,士兵们开始四散搜查。
我和六郎对视一眼,赶紧也趁乱离开了。
刚躲过一队巡逻兵,进入了宣风坊的十字大街。
我们的面前就出现了一个鬼影,他吊着自己的一条腿,嘻嘻哈哈地鬼笑着。
那个虚耗,拦住了我们的去路。
“我们只是看个乐子,这就要赶尽杀绝?”
王六郎有些愤怒地质问道。
虚耗并没有回答,而是拿起扇子向我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