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发的惊险,吓得村里老少无头苍蝇般抱头乱蹿。
农妇下意识的往自家跑,想拐上粮食一起躲避兵荒马乱。
平时贼有主意的刘有根也慌乱了好一会儿,这才大声叫喊咋呼,让大家别乱。
金人的动静是从西北传过来的,所以他下意识的咋呼大家都往南边跑。
陆君实紧急把便宜子嗣们都叫着围过来。
小穗儿,小暖,桃桃,黄豆,秀秀、静静、文文……
来不及清点了,得赶紧跑。
“不行!别拽我!不带上粮食,还是得死!”
朱大姐誓死不愿好不容易才有的余粮又被抢,刘有根死命拽住她。
“听动静,金人离这儿怕是连二里都没有!”
“折腾一趟下来,你命都得没了!”
如果说蝗灾是让人对未来充满了绝望。
那么金贼的来袭,则让人连绝望的机会都没了。
情急间,陆君实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叫黄豆看管好弟弟妹妹们,而后匆匆跑到刘有根面前问道:
“上次金贼过境是何时?”
刘有根也慌乱失措,抓耳挠腮的仓惶道:
“蝗灾后的不到一个月,不然村里也不至于连三个月都撑不住。”
也就是说,倒霉的愚公村先是被刘三旺偷了一趟。
后来又遭金贼洗劫了一波。
上次金贼倾兵南下是五个月前。
那会儿,刘三旺已经藏在了山洞里,且那山洞并没有被金贼发现!
小穗儿也是偶然才不小心找到那儿的。
有主意了!
“刘有根!赶紧组织大家跟在我后头!什么都别惦记着带!”
说罢,陆君实一把抱起小穗儿,努力冷静的冲小穗儿微笑着:
“穗儿,现在只有你能救下大家的命。”
“还记得那山洞在哪吗?还记得怎么走吗?”
小穗儿年岁太小了,真怕她不记得了。
而小穗儿茫然半晌,最终,终于不安的朝陆君实点了点头:
“记得。”
随后她抬手一指,要命的是……
她所指的方向,竟然是西北,跟金贼的动静方向一致。
要是不能及时躲起来,一伙子人等于直接白送上去了。
但陆君实更清楚的是,两条腿的人,绝跑不过四条腿的马。
往南跑肯定会被追上。
“都别乱!跟在我后头!”
他决定硬着头皮豪赌这一把,能不能活下来,就看命该不该绝了!
……
轰隆隆的马蹄滚滚,就像盖压在众人头顶。
而众人眼前一片瞎黑,啥也瞧不见。
小穗儿在陆君实怀里领路,将他领到了西北方向的一处荒山。
来到荒山的半山坡后,又往西走了一段儿。
早前刘三旺藏身的那个土洞就在荒山的背坡。
众人鼠窜一样钻进去,才发现这个土洞里头竟还怪大。
不过也是,不大的话又怎么能藏下那么多的粮食。
黄豆等八个便宜儿子,怀抱各抱着一个婴孩,小暖也抱着一个。
另外三个则朱大姐抱一个,朱大姐抱一个,陆君实抱着小穗儿和一个女娃儿。
大家连喘气都不敢,生怕动静大了会被外头听见。
“呜哇。”
忽然,陆君实怀里的婴孩开始哭闹,吓的大家更不敢喘气了。
陆君实头皮一紧,赶忙哄着。
不一会儿,他闻到一股臭味儿,怀里的娃儿拉了,还蹭了他一身。
本来土洞里就一股潮湿气儿,这一下子,空气都被污浊。
腥臭的空气像黏腻在人的鼻腔里,难闻的令人作呕。
“他叔子,娃儿给我,我给换块介子。”朱大姐压着嗓门儿说了一声。
陆君实能听出来,朱大姐的声音带着哭腔,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而哭。
直到外头的动静渐渐远去,最终消停。
朱大姐这才“哇”的爆哭出声。
“俺那两缸盐豆子都没能带上!”
“肯定要遭金人抢走了,呜哇哇哇!”
村子周边,野菜是甭惦记了,早在陆君实过来之前就已被吃了个干净。
连树皮都被扒得差不多了。
而他们来了之后,野菜根儿也都给挖干净了。
过去这三个月里,没菜吃的情况下,陆君实见朱大姐有一手炖豆子的好手艺。
于是乎,田里每天那四十斤的豆子,除了十斤用来磨豆浆给婴孩吃的以外,其他的都给存起来。
每隔半个月,就给朱大姐二百斤,再设法换些盐回来,叫朱大姐闷卤盐豆当下饭的菜。
村里拢共一百九十口人,每人每天连汤带水分一两,虽然不多,好赖是有的吃。
至于先前答应的带娃报酬,婴孩儿是吃不完十斤黄豆的,多的便给朱大姐抵报酬了。
李大姐那边则额外每天给她两斤麦子。
毕竟带娃儿很辛苦,而且还是一次带十二个娃儿。
这不,前几天刚把二百斤黄豆交给朱大姐,朱大姐刚给卤煮好,闷放在陶土烧的地坑里。
她现在爆哭,正是因为心疼那二百斤黄豆,以及好不容易才存下来的那点儿余粮。
也不知要在这土洞里躲多久。
陆君实不怕自己饿肚子,因为每个月的黄豆收成,除去给出去的这些之后,他每个月还能剩四百多斤。
就是怕挨饿,所以……
所以他悄咪咪的把黄豆炒熟了许多,用布袋装着,藏在农田里了。
比较棘手的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也不方便吃独食……
“嘎嘣,嘎嘣。”
正琢磨怎么吃独食时,本就安静的土洞里,忽而响起想悄悄却根本无法悄悄的嚼豆子的声音。
不一会儿,豆香就飘进了众人的鼻子。
原来是早前秀秀凭找着水源获得的豆子奖励竟还没吃完。
她没忍住的想悄悄嚼一颗,但刚悄悄嚼了两下就被所有人听见了。
一时间,咽口水的声响,此起彼伏。
逃难紧急,大家都没吃饭,于是对这声响有多敏感,可想而知。
“嘎嘣……”
陆君实垂头闭目,趁机也嚼了一颗。
小穗儿就在他怀里,正眼巴巴的看着他。
他垂头闭目,悄悄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炒豆子塞到小穗儿手心里,还做出“嘘”的手势,提醒她悄悄自己吃。
小穗儿悄悄“嘎嘣”,黑暗中,陆君实能感受到无数目光都在投向他。
“小暖姐姐,黄豆哥哥,快吃……”
小穗儿居然不愿意吃独食,把豆子分给了小暖和黄豆。
无语中,“嘎嘣”声多了几处。
“爹爹,我也想吃……”
陆君实认出了这是便宜儿子南瓜的声音。
除了黄豆之外,其他六个便宜儿子分别叫南瓜、冬瓜、西瓜、黄瓜、蒲瓜、木瓜。
亲切时就把“瓜”字去掉,后头加个“儿”尾音,也不难听又好记。
陆君实垂头闭目,悄悄从口袋里抓了一把,递给南瓜。
“谢谢爹爹!”
“……”
南瓜成功要到炒豆子,其他便宜子嗣也陆续壮着胆子张口要豆。
陆君实持续垂头闭目,但全都拒绝。
“已经没了。”
一边拒绝,一边又掏了一把给怀里的小穗儿。
陆君实一动不动,眼皮子也抬。
而眼皮子底下的眼珠子却左右乱转,把小穗儿和南瓜把豆子分出去的动静,尽收眼底。
“嘎嘣”的声响,渐渐此起彼伏,小穗儿跟南瓜一要到豆子,就把豆子给分了。
分完了又眼巴巴的找他要。
他只能又给。
刘有根实在是忍不住了,他起身凑过来:
“村正,您还有多少豆子,分点儿呗,咱都听见了。”
“真没了,”陆君实闭着眼珠子:
“不信你自己掏。”
刘有根哪会跟他客气,当场便凑过去上手掏。
奇了怪了,那兜里比脸还干净,确实一颗豆子都没有。
“爹爹……”小穗儿又开始眼巴巴了。
无奈,等刘有根抽出手去之后,陆君实又悄悄伸手进口袋。
透过口袋,伸进农田里,抓了一把豆子递给小穗儿。
“……”
刘有根额角挂起黑线,满脸盘子写着疑惑。
你那口袋,莫不是无底洞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