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全员补充一波御寒物资的村民,跟随着陆君实一道,终于来到颖昌城门外。
城门紧闭,而城楼上却站满了守城的官兵。
仿若他们是一群危险的不速之客一般。
“楼上的官爷,能否行行好,容许我等逃荒流民入城定居?”
“我等自太原而来,原本的村子已遭金贼一把火烧成灰烬,实在是活不下去了。”
陆君实站在城楼下,大声的喊话。
然而,并无任何一人回应他。
守城的官兵依旧呈严防死守的状态,陆君实也不知他们为何这般。
身后人虽多,但皆手无寸铁的,有何必要被如此防备?
而城内,颖昌府知州得知有大批流民而来后,眉头便拧成一团疙瘩。
“又是来要诏安饭的。”
“今年的诏安员额只剩不足一百了,按一百算,将他们打发走。”
城门侯得了吩咐后,便领命而去。
未几,城楼上陆续扔下来一个又一个麻袋。
不多时,陆君实的面前就零落着整整一百个沉甸甸的麻袋。
看的他满脸问号。
“府君有话,颖昌无诏安员额,拿上赈济赶紧走!”
城门侯喊完话后,便手握腰侧佩刀,持续盯着他们,欲盯到他们主动离开为止。
可陆君实越发糊涂了,啥呀?
还是刘有根硬着头皮走了上来,满脸失落的对陆君实说道:
“官老爷的意思是不许咱们留在颖昌。”
“官家每年都有一笔诏安员额下到地方,凡有人集结闹事,便以诏安平息。”
刘有根看着那些麻袋,有些不满的又嘟囔道:
“听说诏安是按人头算的,一人三十斤诏安粮,这官老爷真不地道,咱一千三百人,才给了这点儿就想打发走咱了。”
“回头又按一千三百人向朝廷上报申要,未给咱的那些,便全进了官老爷口袋,黑啊,真黑啊!”
???
陆君实可算明白过来了。
原来两宋农民起义多,是因为这个诏安政策!
不想农民闹,就拿些诱人的好处遣散。
而地方将农民起义都记录下来,是为了向上头讨要诏安拨粮拨款!
这里头能贪腐走的可不少呢。
究竟有多少农民闹事,还不是他们当官的动动笔杆子的事儿。
有了这么个按闹分配的国策,胆大的农民为了得者好处便闹一闹,好处到手便散。
官老爷用诏安粮平息一场民乱,既能中饱私囊,又能得政绩一桩。
绝绝子。
“那你往年咋不带上村民去闹?”陆君实好奇的问道。
刘有根笑得比哭还难看:
“也不是谁都有这胆量去闹的呀,万一没闹到,还被强硬的官老爷以逃户论处,那就完了。”
“交不起税租而沦为逃户的,一旦被捉,听说是要被剁手剁脚的。”
陆君实头皮一麻,嘴里“嘶”了一声。
“真狠……”
二人这般嘀咕解惑间,城楼上的城门侯见他们竟还不散。
于是头大的又跑去找知州汇报情况。
颖昌知州胡宗炎,正与郾城县令苏过一道,忙着审计来年春苗时的税租分配。
城门侯将情况一说,胡宗炎也头大了。
以往诏安粮一扔,农人们便就散了。
也有故意少给的时候,通常少给时,闹事的农人们会因分争矛盾而内讧自行瓦解。
眼下并没有故意少给,而是真的没有更多了。
看在他们是太原而来,故能给的都给了。
既不走,竟也未生内讧,这情况属实罕见。
难怪能跑这么远,看来是个有主心骨带着的。
一旁的苏过也将情况听进了心里。
苏过,苏轼之子,曾知太原府税。
因父亲葬于颖昌,遂于颖昌就官。
得知大批流民竟是从太原而来,他顿感不可思议。
悉知太原已沦陷,不仅宋军惨败。
城内甚还传出了几桩屠城惨案,金人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而自太原到颖昌,九百余里。
这大批幸运逃脱兵燹的流民,竟一路南下,逃了这么远!
近乎神迹!
“府君,不如开门迎他们……”
话音未半,胡宗炎的瞪眼便打断了他的话音:
“这群人一无所有,若春苗时,我颖昌突增这么多无法征税的人头叫路使知晓。”
“我这乌纱还要不要了?”
“发一笔诏安遣走他们,而非以逃户治罪,已尽我最大的仁慈。”
“勿再多言。”
说罢,他对城门侯下令道:
“佯以逃户治罪吓走他们,但勿捉任何一人。”
……
城门外,陆君实已经知道,这城门是不会对他们打开了。
于是只能走上前去,将“意外收获”清点一通。
麻袋里头装的是粟米,每袋三十斤的样子。
一百包,就是三千斤。
压力顿时消散了些许。
可是,南下逃亡实在是太累了,脚上已是冻疮遍布之余,上头又磨出了许多血泡。
再这么下去,脚都要烂掉。
“轰轰轰。”
忽然间,面前那笨重的城门居然开了。
就在陆君实以为入城有望,但还没来及惊喜时。
里头忽然涌出来两队握着刀的守城官兵。
“府君有令!以逃户罪捉拿处置!”
话音一出,所有村民都被吓惨。
赶忙抱头鼠窜!
几眨眼功夫就跑了个一干二净!
刘有根也拽起陆君实就跑,生怕跑慢了被捉住后,手脚被剁掉。
“诏安粮还没拿呢!”
陆君实眼珠子都要被诏安粮给吸掉出来。
哄乱未几,那些官兵追了几步竟就不追了,调头入城后,便又将城门给死死关上。
村民们纷纷躲在远处的开阔空地上,见冲出来的官兵都不见了,也不敢松懈警惕。
同时,眼珠子也在持续锁定陆君实,生怕跟丢了。
“土地爷跑掉了吗?可别叫官爷捉走去了!”
“咱的谷神爷在后头呢!”
“啊,太好了,没叫捉住就好!”
他对村民而言,不亚于土地公、活菩萨、天神。
就是浑身上下啥都丢了,都不能把他给弄丢了。
直到日落西山,陆君实才有胆子叫上一些青壮,悄悄的摸到城楼底下去。
将诏安粮扛起就跑。
虽有惊无险,可陆君实已不敢再去招惹官府了。
万一下一个州城里头官兵多,对他们动真格了咋办。
不过有了这波诏安粮,一群可怜的土包子可算是能饱餐一顿。
清点人数,呼,一个不少。
简直就是奇迹。
庆幸没丢人间,陆君实担心下次出变故时,人被冲散走失。
他决定这次分粮时,顺便将村民们给整编整编。
一家子的便五家一队,点一人为队正。
独身一人的则男女分开,每二十人一队。
其余半大遗孤,便十人一队,五男五女,取年岁最大的为队正。
这么一通编排下来,遗孤以男童略多,纯男童队竟比女童队多出了十三支。
反观他的便宜子嗣里,便宜儿子才八个,便宜闺女却三十一个。
独身的成年农夫最多,而农妇仅两队,不包括李大姐和朱大姐。
二位大姐是他的便宜子嗣们的“奶娘”,哪怕吃的并非奶,而是豆浆糊糊。
这一路再如何捉襟见肘,该二位的粮食都没少过,决不能亏待的。
可见饿死人的年头里,每家每户最先饿死的,多是农妇。
具体内情不忍去细想。
陆君实叫刘有根来分诏安粮,不分大小,每人分两斤三两。
没有秤,所以只能按捧来算,一捧约三两,每人分八捧。
难得的饱餐一顿后,身上好歹是有些余粮了。
只是这气候越来越冷,不容他们在路上耽搁太久。
若不能尽快定下来,有屋子御寒,他们真的要被冻死了。
便宜子嗣们原地刨了几个土坑,将竹筒里头加入粟米和水后,再与无法扣紧的竹盖合上。
用稀泥将竹筒全糊上,土坑里升篝火后,将裹泥的竹筒直接扔进篝火里烧。
便也不等着烧熟吃了再歇,而是烧上后便轮流睡觉。
傍晚睡醒继续南下时,篝火也烧尽了,竹筒里的稠粥不仅已烧好,且还能是温热的。
陆君实则忙着收成和播种。
粟谷分过后,麦子和水果也得分。
草鞋坏得太快,分过麦子后的麦秆儿,几乎都用来扎草鞋了。
不知不觉,他的村民们都变成了稻草人。
不知情的若是半路突然遇上他们,兴许能被吓得不轻。
潘正良给陆君实的那只鸡,他没舍得吃掉,而是放进了农田里。
头两天他收成时,没瞧见鸡去哪儿了,他也没心思在意。
眼下收割的时候,他忽然瞧见田里……
鸡蛋?
对哦!这是只会下蛋的母鸡!
百倍加速之下,一天就是一百天!
难道这只鸡在这三天里,已经下了一两百颗鸡蛋了???
陆君实匆忙将一亩麦子收割一空。
这腰一弯,就是整整一个时辰,轻易不敢中途直起来。
必须鼓足莫大的意志力,一口气快速收完。
然后把下一茬儿给播种下去。
一旦中途停下,这腰就抵触再弯下去。
鬼知道他这些天是怎么撑下来的,几乎每天都累死累活。
整整一个时辰后,麦田被收割一空。
田里的鸡蛋也显露了出来。
陆君实欣喜得捡了一圈。
嚯!竟捡下了六十多颗!
肯定不止这些!
在农田四周又找寻了一通,终于,他在果树下面找到了式几个鸡自己抛出来的隐蔽土坑。
每个坑里都有十几个鸡蛋!
汇总一数,竟有二百零八个!!!
怎么就没早点儿想到,弄点儿会下蛋的放进来!!!
得赶紧找到个繁华且容许他们入城定居的州城才行。
这年头的鸡蛋可是很金贵的,怎么也得五文钱一颗吧。
一两银子等于一贯钱,等于一千文。
宋的一文钱,是啃得基时代的约两块钱。
也就是说,一颗鸡蛋,价值十块钱!
而且眼下的年代,钱的购买力比啃得基时代更强!
山重水复疑无路。
马上就能!迎来柳暗花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