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村民们便早早的被冻醒。
伐竹时,村民们挖到了许多竹笋。
这些竹笋终于让他们感受了几顿吃饱的滋味儿。
笋子嫩白如玉,嚼着的口感犹如嫩滑的肥肉。
即便无盐,也鲜美无比。
生火将竹笋和麦子一同煮熟,大快朵颐的饱餐过后。
再将多煮的那些用竹筒装上收起来,留着一边赶路一边吃。
合力将竹排一个个拖下水。
黄豆带着木瓜和南瓜最先尝试渡河。
刘乐水也跟刘成燕、刘成丰一道率先过去,将众人合力编搓好的粗长绳拉到对岸。
吃力的折腾了半个多时辰,两支竹排终于顺利的先后抵达!
陆君实目送青壮些的都先陆续过去之后,他留在后头殿后。
这一殿后便是整整一天。
目送竹排一个接一个的抵达对岸。
傍晚时分,最后一个竹排终于出发。
他便准备解开藤绳,背上刘有根踏上竹排。
将藤绳绑在竹排上,对岸的村民们合力拽绳,将他们飞快的拽了过去。
竹排毕竟有缝,从河面上被拽过去并上岸时,身上已近乎湿透。
本就天寒地冻,湿透之下更被冻得刺骨一般冷。
也不能停歇下来烘干。
他们在淮河边已待了太久,虽未瞧见其他人,但不代表他们没被其他当地人瞧见。
若此地的官老爷跟蔡州的同一副嘴脸,谈也不谈便要剁他们,那就完了。
他不能拿自己的小命去赌官老爷是否有良心。
顺利渡河,村民们虽很累,却也很激动。
他们这群北人似乎以为最大的困难已被克服,却不知南边,还有长江在等着他们。
相比温顺的淮河,长江则凶猛且凶险的多。
三天后的清晨,终于又瞧见了城楼——
光州府。
可是蔡州给他留下的阴影,让他犹豫是否该上去试试。
疲惫的村民们眼巴巴的看着远处的城楼,心里也没有主意。
是继续走,还是……
陆君实决定独自提刀过去喊几嗓子。
如果里头又跑出来官兵要砍他,他一个人也好逃脱。
不知不觉,南下的目的地便模糊了。
只剩个具体的方向。
不过是想有个地方定下来,活下去。
怎么就这么难呢。
“乐水,成丰,成燕,你们过来。”
躺在竹担架上的刘有根虽还是很虚弱,但日益好起来了。
以往他总是跟在陆君实左右咋咋呼呼,现在却变得沉默寡言。
没了一条胳膊之后,不仅脸苍老了不少,眼神里的光也黯灰了些。
三个刘氏本家听话的凑了过去,刘有根训话一样说道:
“你们这些个怂后生,竟叫咱一个老头子贴身护着土地爷,使咱掉了一根胳膊,真是该打!”
“咱这个老头子就是想再贴身护着,也护不了了,该你们支棱起来了。”
“不论土地爷去哪儿,你们都跟上,好生护好了!”
“刀砍来了你们就是拿身子也得挡下!”
“没了土地爷,咱们都得死!”
刘乐水三人连连点头。
“是,堂叔。”
“是,堂阿爷。”
三人接过刘有根交托而来的担子后,便各去找了一队乐意供他们差使的男丁。
若是有啥紧急,他们便第一时间顶上来。
“万一又要遭追砍,人多反而不好,我一个人去试试就行。”
陆君实按下了他们。
提着刀一抡,便扛在了肩膀上。
虽然他没有杀人的胆子,但拎着刀总能壮壮胆。
城楼下,陆君实深呼吸一口气,然后张嘴大喊:
“草民自太原而来!因战乱不得不作流民南逃!”
“请求官老爷们开恩!容许我等入城扎根!”
喊话落罢,四下静寂下来。
这静寂持续未几,城楼上便探出来几颗脑袋。
但瞧了瞧楼下动静后,就又缩回去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也不冲出来追砍他,也不回应。
硬着头皮等了一会儿,陆君实又嚎了一嗓子。
结果嚎完之后,城楼上连脑袋也不探出来了。
仿若在装作没看见般装聋作哑。
陆君实笑了,哎!
扛着刀回到村民所在,他无奈的说道:
“人家官老爷只当咱是个屁,理都不理的。”
“继续走吧。”
村民们不知是习惯了,还是麻木了,都没有什么反应。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钻入远离州城的一片林子里后,便就地歇下了。
睡到傍晚再继续连夜赶路。
带着的笋子还有一些,偶尔穿山越岭时也能沿路遇上一些。
难得能靠吃笋子吃饱,村民们睡前剥了些笋,用土盆煮熟后,囫囵的吃了一顿。
吃饱了才陆续歇下。
又赶了一夜路,天亮后,一行人竟很快就瞧见了一个县城——
潢川县。
这个县城的城楼是用土坯摞起来的,虽挺破败,但好歹是个土城楼。
看着不太富但也不太穷。
陆君实寻思,县城应该是没有官兵的吧,即便有也不会太多。
官兵少的情况下,轻易不敢提刀出来追砍他们。
于是陆君实也不再多想了,带着村民们就朝土城楼直接走了过去。
轰隆隆的动静,叫土城楼上很快就冒出密密麻麻的脑袋。
本来半掩的木城门,也被关紧并拉上木栓。
陆君实昂着脑袋,刚想开腔喊明来意。
城楼上竟却雨点般砸下一颗又一颗土块儿石块儿?
他赶忙抱头躲避开来。
“滚啊!一群臭要饭的!不许来咱潢川!”
“潢川穷的要死!没有剩饭能给你们!”
“滚!!”
“再不滚咱们就拎棍出去打你们了!”
“滚啊!!!”
城楼上竟传来此起彼伏的叫骂,叫骂之余还朝他们砸扔石头!
陆君实被震惊到了!
因为站在城楼上看他们的那些人,分明都是普通百姓啊!
官老爷没出来赶他们,同为普通百姓的竟却这般驱逐!
为什么啊!
陆君实气愤不已,又想不通为什么!
无冤无仇的!为什么!!
村民们被这境遇伤了心,不必陆君实说什么,便已垂着颓丧的脑袋转头往南继续走了。
天大地大,而他们却为各方所不容。
笋子也快吃完了,沿路的荒林里,小片的竹林也没遇上几处。
天越来越冷,蓑衣的缝隙透进来的风也开始变得刺骨。
几乎从早到晚,浑身上下都是冰冷的。
许多青壮些的也撑不下去了,虚得脸色白如A4纸。
南下的步履也变得越来越慢。
照这么下去,本就极困难的渡江,也变得越发不可能。
冬月还剩十天时,他们也已南下一个月零十天。
从潢川继续咬牙撑着又走了四日,冬月也只剩六天就要过去了。
进入腊月却还没能定下的话,也等于宣告他们死期将至。
“噗通。”
忽然间,陆君实听见身后传来异响。
回头一看,竟是个农妇因昏迷而脸朝下的栽倒了。
赶忙跑过去将人翻过来,却惊见农妇的嘴里脸上,竟有暗褐色的血迹!
抬眼,几个青壮竟“咳咳”两声后,“噗”的一声吐出血来。
什么情况?
“呕。”
惊吓间,桃桃竟也蹲下了身子,难受般以手顶着肚子呕吐不止。
呕吐物竟也是暗褐色的血。
难道是集体中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