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和籴(音同迪)(1 / 1)

“来人报上名来?”

陈禾灼热的目光凝视着陆君实,像提审犯人一样慑人。

“陆君实。”

他硬撑着直面那灼热凝视,不能被仅仅眼神就给打得败下阵来:

“大同人,原居太原府愚公村,经村民推举为村正。”

“因一年连遭金贼洗劫三回,实在别无他法,只得南下逃荒谋条生路。”

陈禾默默的听,眼神依旧直勾勾的。

他是想听听这人口音来判断真假的,果然一口北人腔调。

应是不敢作假的。

毕竟多的是跟随他的流民可供轮番审问,总有一个会说漏嘴。

谅他也没那个胆量敢欺骗官人。

陈禾抬眼望向他身后,并未见其他人,应是藏起来了:

“携本官去瞧瞧你的村民罢。”

眼前的官老爷已抬步往驿道上走,身后只跟了一位城门候,并未再多叫上人。

估计不会向他们问罪罢,于是便走上前头带路过去。

荒林里横七竖八的缩着一堆堆披着人皮的骷髅架子。

见到陆君实竟领着位绯袍官老爷回来时,顿时又是欣喜又很惊慌。

欣喜陆君实回来了,未撂下他们。

又害怕那官老爷要剁他们。

刘有根本昏昏沉沉,见状后也努力撑起精神来。

于蔡州时险些被乱刀砍死,若非陆君实救他,他必活不到现在。

他挣扎着悄悄往陆君实的方向靠,他已作下决定。

一旦有任何威胁,就是拼上老命,也要扑上去护着陆君实,以回报救命之恩。

而陈禾看着眼前的惊人境况。

眼前之人甚连蔽体衣物都无,皆是一身麦秆扎的笨厚蓑衣。

他们浑身仅有的资物,皆是些于山野里取得的草篮子、草筒子、竹筒等等。

一些人身旁有小麻袋,这应是他们一路南下时。

难得的遇上了有良心的地方官,赈济粮食时顺带给他们的。

他的眼珠子潺潺的波澜着灼热激流,心情复杂。

眼前这绝非孤例啊。

可蔡相竟对官家称国库充盈,足以广乐。

于是铸九鼎,建明堂,修靡宫,立道观……

作为曾经的台谏官,他曾与同僚屡番弹劾朝中奸佞,反却将自己给弹劾出了东京,贬至地方。

哎!

“尔等皆是太原而来?”他厉声叱问般道。

“是、是……”

零星几个胆大的开腔回应:

“咱都是太原过来滴。”

无语凝噎半晌,陈禾招手叫陆君实跟他去到一边。

于心不忍也不得不说道:

“恕本官无能为力诏安尔等。”

话音一出,陆君实有些微讶异,讶异他竟说“恕”字。

旋即心情便是佛了,麻了。

陈禾继续向他多说了一些缘由,也不管他能否听懂,宣泄般将朝堂之事倾诉一空。

他以为陆君实应是听不懂的,然而陆君实却听了个明明白白。

蔡京,童贯,朱勔,梁师成……

“流芳万世”的北宋六贼正当权,那赵佶还没被金贼捉去演人羊唱咩戏呢。

倒霉催的,穿到他们的手掌心底下了可还行。

既已知晓了陈禾不能诏安他们入城的原因,陆君实虽很失落,但也能理解了。

童贯的亲信马上就要来这舒州当知州,他的亲信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眼前这官老爷确实是个有良心的。

不知自己这命,算好还是算不好。

即便留了,很快也要被新知州要么驱逐,要么下狱剁手剁脚,甚至被发配去做苦力什么的。

万一真如此,入城之后再想逃跑可就难了。

啊……

“陈大人,既然不能诏安,那能否给些诏安粮?”陆君实硬着头皮开口索要:

“若连粮食都无,咱也不知该何去何从了。”

“前些天过境潢川县时,本没抱甚希望之余,竟还被潢川百姓砸石块儿叫骂驱逐,实在是伤透人心。”

陈禾发完牢骚后,陆君实也牢骚了几句。

听见这话,陈禾并不多言语什么。

出于欣赏他的不俗能耐,陈禾说道:

“在我离任之前,便帮你一把吧。”

“你想要多少诏安粮?”

一听这话,陆君实眼珠子都亮成灯泡:

“自然是越多越好!您这样问,莫非是因为府库内尚充盈?”

陈禾笑了笑并不回答,而是又问道:

“你说你要多少便是,我带你一道去取。”

顿了顿,陈禾想起了一个不知算不算主意的主意,他又开腔说道:

“我即将移知秀州,若你愿多辛苦些时日,携人前往秀州谋安定。”

“那么稍后取粮过后,此一别,你带人一路往东南走。”

“若还有缘,你我秀州再见时,必洞开城门,亲自迎接。”

陆君实的嘴巴张得老大,满脸兴奋神色。

“秀州!好啊好啊!”

有官老爷乐意接纳他,已是求之不得了!

他哪还有什么挑的资格!

只是秀州在哪儿,这涉及到了地理知识盲区。

问询过后,陈禾告诉他,秀州就在临安的东边,依傍于杭州湾北岸。

陆君实点点头,大概知道在哪儿了。

“钱氏吴越时期,那儿叫嘉兴府,”陆君实忍不住的叨叨:

“若纳土归宋的钱氏知晓百余年后,宋竟这副德性,怕是棺材板都要压不住。”

陈禾听的错愕:

“你竟是个读过书的,还知晓这些?”

多了解了一些眼前人,陈禾便越发的希望能在秀州与他再见。

是个值得留用的人才。

只是眼下,陆君实无法独走,还要携那么多人继续赶路。

出于试探,陈禾松口说道:

“你是个有才学的人,若我留用你为佐吏,携你一道去秀州,你可愿意?”

问询间,陈禾已猜想了几种可能会听到的回答。

不顾追随他的人后继如何的爽快答应。

或有所顾虑的犹豫不决。

然而陆君实却是不假思索的便拒绝了,且理由竟是:

“不好意思官老爷,草民无兴趣做官吏,更无兴趣做宋的官吏。”

陈禾错愕不已,饶是想多问询一些缘由,可隐隐间,自己内心似乎已有答案。

他便笑了笑,不再多问了。

而陆君实的理由非常简单——

你宋都要亡了,我做个鬼的亡国NPC。

眼下北边到处着火,农民起事此起彼伏。

别咱好不容易才从北边逃到南边,你一声令下,又把咱给扔了回去。

咱只想安生过日子,不想折腾幺蛾子,也不想被幺蛾子折腾。

“事不宜迟,须在新知州赴任而来之前,尽快取走诏安粮,否则……”

“走吧。”

……

这是陆君实初次名正言顺的进入一座州城。

入内之后,落落大方的坊街映入眼帘。

主干道的左右两侧,木制的小楼林立,商肆繁多,但路人并不算多。

好赖这里头的日子是清静且安定的。

这就足以叫陆君实羡慕满满。

陈禾并未领他直奔州府或府库,而是牵了辆马车,载他一道一路往东,去到了某个村屯里。

直奔某户人家。

“花果村村正,统筹一下村内各家各户的余粮。”

“和籴。”

陈禾冲门内喊了一声,便就在外头静静等着。

陆君实迷惑了,啥呀。

未几,一老头从里头走了出来,脸上一片阴沉与为难。

“府君老爷,这趟儿……能给多少和籴钱?”

“秋苗过后,已和籴不下三回了,各家各户真的没多少余粮了。”

陆君实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像是在谈买卖,可陈禾虽表露了会给钱,却又是强硬的一边。

好像在强买强卖一样。

而这村正分明一副抗拒不想交易的意思。

“按五文,已不少了。”

老头拧巴着的老脸一副快哭了的样子:

“外头一斤面已去到十文了,您才给五文,哎。”

无法抗拒陈禾,牢骚也不敢说超过三句。

老头便挨家挨户敲门去了。

陈禾掏出胸兜里的钱袋子,蹲在地上,将钱袋子里大大小小的银饼子给倒出来。

一两银子能当一千文铜钱,银饼子还能剪成碎银。

陆君实默默旁观了这波强买强卖的“交易”。

陈禾掏空了身上的钱,“逼迫”这个村子将粮食卖给他。

原来和籴是这个意思,就是官府对个人强迫采购。

而价钱也是官府来开价。

陆君实都能想到,换作其他没良心的官老爷,只消身后带着兵。

恐怕连钱都不用给,便合法的“和籴”走农民的私人粮食了。

花果村的村民陆续将粮食提过来,放下粮食的时候,神情是满满的不舍。

抬起眼望向陆君实时,那眼神便如淬毒一般狠瞪着他。

他恍然明白了潢川县百姓为何要拿石头砸他。

原来,诏安,羊毛出在羊身上。

“这里是三千斤了,走,跟我再去其他村屯。”

陈禾叫跟在身后的城门候负责将粮食装上马车运出去,便要携着陆君实前往下一个村子。

陆君实却是怎么也抬不起沉重的脚。

“怎么不走?”陈禾在前头顿住脚步,转过头来,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陆君实咬牙皱眉。

有官老爷愿意给粮,本是喜事。

可灾祸却并未消失,而是从他们头上转移走了一部分,落到其他同样可怜的农人身上。

官老爷是给钱了,可农人赚了吗?没有,反儿还是血亏。

犹豫再三,陆君实咬牙说道:

“府君老爷,草民要一万斤粮便够了。”

“烦请您借个簿子,草民想记下和籴名录。”

“若能熬过时艰,来日定连本带利,照名录偿还。”

闻言,面无表情的陈禾,眼眸松软了些,又笑了笑。

不知是嘲笑,还是苦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