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秀州!(1 / 1)

陆君实这一走便是整整一日,直到夜神之时还未回到荒林。

村民们都心慌意乱。

直到驿道的方向传来车辙的吱呀声,刘有根赶忙叫本家的几个后生过去瞧瞧情况。

见竟是近三十辆马车正络绎而来,且车上还满载着麻袋。

几人都不敢置信自己瞧见了什么。

陆君实回来了,还带回丰厚的粮食。

村民们高兴坏了,可陆君实的脸却是苦瓜笑一样。

“一人能分七斤半呐,未来十日都不愁粮食了!”

刘有根激动的冲到麻袋旁,瞧见里头竟全都是麦粒儿,激动得浑身乱抖。

突然有了余粮,村民们甚至原地设法挪石头过来碾粗麦面,美滋滋的吃了一顿面条汤。

待大家都吃饱了之后,陆君实这才催促村民们收拾资物,继续连夜赶路。

饱餐一顿后,赶路的步履比以往也稍快了些。

天还没亮时,一行人便远远的听见了轰隆隆的声音,这声响有些吓人,村民们都还以为国境腹地也打仗了似的。

在陆君实的带领下继续往前走了一段儿。

天蒙蒙亮了,大家这才瞧见那轰隆滚滚的声响究竟是什么——

长江。

却见辽阔的长江,一眼甚至望不见对岸。

翻腾的江水汹涌奔腾,激浪拍岸。

村民们作为土生土长的太原人,若非战乱,几乎一生都不会离开村子。

往年见过最豪迈的河是汾河。

而相比长江,汾河便犹如个稚嫩的幼童。

“娘类,这咋过去呀。”

“咱算是完了,被拦在这儿了。”

村民们先是被豪迈的长江惊呆,随后心里便升起了绝望。

刘乐水解下身上携带的资物,耐着刺骨寒冷往江里走了几步。

只才刚踩到江里,人就差点被奔腾的水流冲倒,赶忙惊吓的退了回来。

渡淮河时的法子,长江面前便完全失效了。

他们甚至都畏惧接近岸边,生怕一不留意就被浪涛卷走。

陆君实的心里也在打鼓,可这长江是必须得过的。

“还有五日便入腊月了。”

“咱们肯定能想出办法来,五日内渡过长江!”

顿了顿,他又补充说道:

“我已与那好心赐粮的官老爷约好,渡江之后,直奔一个叫秀州的地方。”

“他将亲自前来打开城门,迎咱们入秀州定居扎根!”

“只要过了江!再走最多五日!便能到秀州了!”

他故意于此时才将这个消息告知村民,就是为了用这个好消息,给村民们打打鸡血。

而话音一出,绝望的嘀咕果然消停下来。

他们的眼神也重新有了光芒。

“再辛苦最多十日就能安生过日子啦!”刘乐水率先兴奋说道:

“我再去试试水深!”

他很聪明的将此前渡淮河时搓的藤绳拽出来,在一头绑上个大石块儿。

将石块儿扔进江里,沉底,标记入水部分的藤绳。

拽出来估摸着测量时,他嘴里又蹦出一句“娘类”的惊叹:

“约莫两丈有余,这么深呢,中央恐怕要更深。”

一筹莫展间,陆君实招呼大家先吃饭歇息,便吃边想法子。

有勤快的村民趁自家婆娘还在烧饭时,集结上其他几个青壮一道,拎着仅有的刀,往远处的林子里钻了一圈。

回来时,几人扛回了一根粗木。

刚将粗木放到江里,竟便就激烈的水流给冲走了。

在强力的水流面前,人力显得那么无力。

人也显得那么渺小。

黄豆也在丫头们忙着烧饭时,带着一群瓜弟弟去了林子里。

傍晚回来时,却远远的朝陆君实兴奋叫喊道:

“爹爹!瞧瞧咱们捉到了甚!”

“咱捉到了一只野鸡!”

???

陆君实匆匆起身回头,妈呀,一只浑身红绿、遍布黑色斑点的漂亮野公鸡,正在便宜儿子们手里咯咯叫着胡乱挣扎。

鸡屁股上竖着好几根唱戏人头顶上插的那种一米多长的翎毛。

他高兴坏了!

正愁母鸡下蛋越来越少了呢,有公鸡让蛋受惊,蛋就能孵化出小鸡来了。

只是土鸡跟野鸡,是否有生殖隔离?母鸡呀。

应该能试试杂交的吧?

陆君实接过鸡后,拎着鸡就一溜烟儿跑没了影子。

进入农田,将鸡放进去。

这野鸡的性子果然很野,一松开就到处扑腾乱飞。

飞不多时,瞧见母鸡后,便朝着母鸡扑过去了。

一时间,真真的鸡飞鸡跳。

陆君实将鸡蛋都收了收,最后才收了六十颗,这是两天里下的,越下越少了。

回到聚集地后,他将鸡蛋以队为单位给分了。

反正是煮面汤,每队煮几锅。

其中一锅里头打一个鸡蛋,虽然几乎吃不着啥,但好赖能分得一口蛋花儿汤喝喝,以暖暖胃。

虽然还没想到最好的渡江办法,但绳子是一定需要的。

这天白天就都不睡了,先收集野藤搓绳子再说。

江面的宽度少说两公里,但要按三公里来算。

光是三千米这么长的藤绳都得准备个至少三根才行。

其他诸如扎木排需要的绳、安全绳等等,也需要很多。

有了大概方向,村民们吃饱后便四散着钻进了林子里。

陆君实在林子边缘,借着周围的树作支撑,用蓑衣挡出了个睡觉的草窝棚。

刚钻进去准备睡一会儿,窝棚外头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土地爷,您歇了吗?”外头传来一农妇的声响。

陆君实探出脑袋来,瞧见那农妇是牵着个女童过来的。

巧的是,这女童恰是那日……舔呕吐物的那个。

年岁约莫三四岁的样子,可却根本没有幼童的白嫩感,整个娃儿干瘪瘪的,脸色是病态的蜡黄。

“咋了大姐?”陆君实寻思,那日这女娃儿还知道鬼鬼祟祟悄悄摸摸,应是已有自尊心了。

于是他继续佯装不知,不提那事儿。

却见农妇蠕动了几下犹豫的嘴唇,随后才为难纠结般开腔说道:

“这江实在是……咱恐怕……”

“土地爷,咱将娃儿过继到您膝下成吗?”

“叫她唤您一声爹爹,您给她口吃的,不叫她饿死就成,咱便无旁的期求了。”

得知农妇竟是因为觉得无法过江,担心这女娃儿自己带不活,于是想过继给自己。

陆君实苦笑连连。

“求您了,您就收了她罢,咱听说那些娃儿也都是您好心收的,您就多收一个罢。”

农妇说话间,竟朝着陆君实跪了下来。

陆君实整个头大:

“您甭跪我,我不会收的。”

“之所以收那些娃儿,是因为他们已爹娘俱无,实在做不到眼瞧着他们孤苦无依等死,这才不得不收的。”

“您这不还好好的吗,您好好的,自己带不是更放心?”

顿了顿,陆君实又说道:

“会好起来的,很快就能熬出去了。”

农妇本就不好看的脸色,因着被拒绝而更难看了些,眼神里写满了失落。

陆君实抬眼看向那女娃儿,细瞧她那蜡黄的脸色。

女娃儿像是被饿傻了一样,小模样呆呆愣愣的。

看着于心不忍,他伸手进单衣衣兜,透过农田伸进麻袋里,摸出一把黄豆来,揣到女娃儿身上挂着的布头兜里。

想了想,又摸了颗原本打算留给自己吃独食的鸡蛋,塞到了女娃儿的小手里。

本以为农妇被拒绝后也该带着娃儿走了的。

却一直都无走开的动静。

好一会儿,她这才惨淡着笑容,倾诉般说道:

“土地爷,您是好人,咱命苦,咱嫁了个畜生。”

“咱家里虽也遭金人抢了,但地窖没叫发现,还是有些存粮的,但根本不够撑过冬天。”

“那畜生为了自个儿能活下去,竟拎着毛丫,要拎去卖给匪山里的屠夫。”

“咱追过去时,在毛丫前头被卖的那娃儿,刚被活着剁掉了两条腿……”

“那两条腿还在蛄蛹,便被放到火架子上烤了,不一会儿便焦黄了。”

听到这,陆君实心里“咯噔”一声,心紧紧揪起。

“然后呢?”陆君实下意识的揪心追问道。

“咱当时吓坏了……”农妇用手背擦拭着眼眶:

“那娃儿连哭都没反应过来,小身子便成了案板上的肉块儿,脑壳叫那屠夫丢进了身后血淋淋的木桶里头。”

“咱心里知道,等卖毛丫换来的粮也吃完了,下一个挨那样活剁的便是咱了。”

“咱拼了命才将毛丫给抢回来,家自是不敢回了,于是就只能向南跑。”

“幸好路过愚公村时,您才刚准备要走,咱就在后头一路跟过来了。”

“毛丫,您就收了吧,求您了。”说到最后,农妇又是一阵乞求。

陆君实抿着苦笑,连连摇头:

“您好好活着,咱不是说了嘛,不出十日便能熬出来了。”

聊了一会儿将农妇劝回去后,陆君实便心情复杂的睡觉了。

等他睡醒之时,已是晌午,便宜子嗣们已忙完整个清早,正在他的窝棚旁抽藤丝、搓藤绳。

透过窝棚瞄外头境况时,他无意间瞥见离窝棚约莫三四米的那棵树底下,毛丫正独自坐在那儿。

陆君实一看到她就会想起那恶心的一幕,同时恻隐也连番涌起。

摸出一颗鸡蛋来走出窝棚,他蹲到毛丫面前,将鸡蛋递给她:

“你娘呢?”

毛丫一看到鸡蛋就咧嘴高兴的笑,小脸都笑成一团。

傻不愣登的也不回应他的话,当即就敲碎蛋壳,抠着蛋往嘴里塞。

陆君实被一个丫头蛋子整的尴尬了,只得自己转动脑袋寻看四周。

忽然间,他瞧见毛丫屁股底下坐着的是笨厚的蓑衣。

将毛丫抱开,蓑衣拎起,底下竟还盖着个麻袋。

将麻袋拎起,里面竟是满满登登的麦粒儿。

掂量掂量,好像跟昨儿分粮时的分量相差无几?

蓑衣,粮袋……

一抹不好的感觉在他心头涌起。

“毛丫,你娘呢?”

陆君实赶忙对毛丫问询,而毛丫好像真的是个傻子一样,呆呆愣愣的,一点回应都不知道给。

他焦虑的语气也急促了些:

“你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