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君实这一走便是整整一日,直到夜神之时还未回到荒林。
村民们都心慌意乱。
直到驿道的方向传来车辙的吱呀声,刘有根赶忙叫本家的几个后生过去瞧瞧情况。
见竟是近三十辆马车正络绎而来,且车上还满载着麻袋。
几人都不敢置信自己瞧见了什么。
陆君实回来了,还带回丰厚的粮食。
村民们高兴坏了,可陆君实的脸却是苦瓜笑一样。
“一人能分七斤半呐,未来十日都不愁粮食了!”
刘有根激动的冲到麻袋旁,瞧见里头竟全都是麦粒儿,激动得浑身乱抖。
突然有了余粮,村民们甚至原地设法挪石头过来碾粗麦面,美滋滋的吃了一顿面条汤。
待大家都吃饱了之后,陆君实这才催促村民们收拾资物,继续连夜赶路。
饱餐一顿后,赶路的步履比以往也稍快了些。
天还没亮时,一行人便远远的听见了轰隆隆的声音,这声响有些吓人,村民们都还以为国境腹地也打仗了似的。
在陆君实的带领下继续往前走了一段儿。
天蒙蒙亮了,大家这才瞧见那轰隆滚滚的声响究竟是什么——
长江。
却见辽阔的长江,一眼甚至望不见对岸。
翻腾的江水汹涌奔腾,激浪拍岸。
村民们作为土生土长的太原人,若非战乱,几乎一生都不会离开村子。
往年见过最豪迈的河是汾河。
而相比长江,汾河便犹如个稚嫩的幼童。
“娘类,这咋过去呀。”
“咱算是完了,被拦在这儿了。”
村民们先是被豪迈的长江惊呆,随后心里便升起了绝望。
刘乐水解下身上携带的资物,耐着刺骨寒冷往江里走了几步。
只才刚踩到江里,人就差点被奔腾的水流冲倒,赶忙惊吓的退了回来。
渡淮河时的法子,长江面前便完全失效了。
他们甚至都畏惧接近岸边,生怕一不留意就被浪涛卷走。
陆君实的心里也在打鼓,可这长江是必须得过的。
“还有五日便入腊月了。”
“咱们肯定能想出办法来,五日内渡过长江!”
顿了顿,他又补充说道:
“我已与那好心赐粮的官老爷约好,渡江之后,直奔一个叫秀州的地方。”
“他将亲自前来打开城门,迎咱们入秀州定居扎根!”
“只要过了江!再走最多五日!便能到秀州了!”
他故意于此时才将这个消息告知村民,就是为了用这个好消息,给村民们打打鸡血。
而话音一出,绝望的嘀咕果然消停下来。
他们的眼神也重新有了光芒。
“再辛苦最多十日就能安生过日子啦!”刘乐水率先兴奋说道:
“我再去试试水深!”
他很聪明的将此前渡淮河时搓的藤绳拽出来,在一头绑上个大石块儿。
将石块儿扔进江里,沉底,标记入水部分的藤绳。
拽出来估摸着测量时,他嘴里又蹦出一句“娘类”的惊叹:
“约莫两丈有余,这么深呢,中央恐怕要更深。”
一筹莫展间,陆君实招呼大家先吃饭歇息,便吃边想法子。
有勤快的村民趁自家婆娘还在烧饭时,集结上其他几个青壮一道,拎着仅有的刀,往远处的林子里钻了一圈。
回来时,几人扛回了一根粗木。
刚将粗木放到江里,竟便就激烈的水流给冲走了。
在强力的水流面前,人力显得那么无力。
人也显得那么渺小。
黄豆也在丫头们忙着烧饭时,带着一群瓜弟弟去了林子里。
傍晚回来时,却远远的朝陆君实兴奋叫喊道:
“爹爹!瞧瞧咱们捉到了甚!”
“咱捉到了一只野鸡!”
???
陆君实匆匆起身回头,妈呀,一只浑身红绿、遍布黑色斑点的漂亮野公鸡,正在便宜儿子们手里咯咯叫着胡乱挣扎。
鸡屁股上竖着好几根唱戏人头顶上插的那种一米多长的翎毛。
他高兴坏了!
正愁母鸡下蛋越来越少了呢,有公鸡让蛋受惊,蛋就能孵化出小鸡来了。
只是土鸡跟野鸡,是否有生殖隔离?母鸡呀。
应该能试试杂交的吧?
陆君实接过鸡后,拎着鸡就一溜烟儿跑没了影子。
进入农田,将鸡放进去。
这野鸡的性子果然很野,一松开就到处扑腾乱飞。
飞不多时,瞧见母鸡后,便朝着母鸡扑过去了。
一时间,真真的鸡飞鸡跳。
陆君实将鸡蛋都收了收,最后才收了六十颗,这是两天里下的,越下越少了。
回到聚集地后,他将鸡蛋以队为单位给分了。
反正是煮面汤,每队煮几锅。
其中一锅里头打一个鸡蛋,虽然几乎吃不着啥,但好赖能分得一口蛋花儿汤喝喝,以暖暖胃。
虽然还没想到最好的渡江办法,但绳子是一定需要的。
这天白天就都不睡了,先收集野藤搓绳子再说。
江面的宽度少说两公里,但要按三公里来算。
光是三千米这么长的藤绳都得准备个至少三根才行。
其他诸如扎木排需要的绳、安全绳等等,也需要很多。
有了大概方向,村民们吃饱后便四散着钻进了林子里。
陆君实在林子边缘,借着周围的树作支撑,用蓑衣挡出了个睡觉的草窝棚。
刚钻进去准备睡一会儿,窝棚外头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土地爷,您歇了吗?”外头传来一农妇的声响。
陆君实探出脑袋来,瞧见那农妇是牵着个女童过来的。
巧的是,这女童恰是那日……舔呕吐物的那个。
年岁约莫三四岁的样子,可却根本没有幼童的白嫩感,整个娃儿干瘪瘪的,脸色是病态的蜡黄。
“咋了大姐?”陆君实寻思,那日这女娃儿还知道鬼鬼祟祟悄悄摸摸,应是已有自尊心了。
于是他继续佯装不知,不提那事儿。
却见农妇蠕动了几下犹豫的嘴唇,随后才为难纠结般开腔说道:
“这江实在是……咱恐怕……”
“土地爷,咱将娃儿过继到您膝下成吗?”
“叫她唤您一声爹爹,您给她口吃的,不叫她饿死就成,咱便无旁的期求了。”
得知农妇竟是因为觉得无法过江,担心这女娃儿自己带不活,于是想过继给自己。
陆君实苦笑连连。
“求您了,您就收了她罢,咱听说那些娃儿也都是您好心收的,您就多收一个罢。”
农妇说话间,竟朝着陆君实跪了下来。
陆君实整个头大:
“您甭跪我,我不会收的。”
“之所以收那些娃儿,是因为他们已爹娘俱无,实在做不到眼瞧着他们孤苦无依等死,这才不得不收的。”
“您这不还好好的吗,您好好的,自己带不是更放心?”
顿了顿,陆君实又说道:
“会好起来的,很快就能熬出去了。”
农妇本就不好看的脸色,因着被拒绝而更难看了些,眼神里写满了失落。
陆君实抬眼看向那女娃儿,细瞧她那蜡黄的脸色。
女娃儿像是被饿傻了一样,小模样呆呆愣愣的。
看着于心不忍,他伸手进单衣衣兜,透过农田伸进麻袋里,摸出一把黄豆来,揣到女娃儿身上挂着的布头兜里。
想了想,又摸了颗原本打算留给自己吃独食的鸡蛋,塞到了女娃儿的小手里。
本以为农妇被拒绝后也该带着娃儿走了的。
却一直都无走开的动静。
好一会儿,她这才惨淡着笑容,倾诉般说道:
“土地爷,您是好人,咱命苦,咱嫁了个畜生。”
“咱家里虽也遭金人抢了,但地窖没叫发现,还是有些存粮的,但根本不够撑过冬天。”
“那畜生为了自个儿能活下去,竟拎着毛丫,要拎去卖给匪山里的屠夫。”
“咱追过去时,在毛丫前头被卖的那娃儿,刚被活着剁掉了两条腿……”
“那两条腿还在蛄蛹,便被放到火架子上烤了,不一会儿便焦黄了。”
听到这,陆君实心里“咯噔”一声,心紧紧揪起。
“然后呢?”陆君实下意识的揪心追问道。
“咱当时吓坏了……”农妇用手背擦拭着眼眶:
“那娃儿连哭都没反应过来,小身子便成了案板上的肉块儿,脑壳叫那屠夫丢进了身后血淋淋的木桶里头。”
“咱心里知道,等卖毛丫换来的粮也吃完了,下一个挨那样活剁的便是咱了。”
“咱拼了命才将毛丫给抢回来,家自是不敢回了,于是就只能向南跑。”
“幸好路过愚公村时,您才刚准备要走,咱就在后头一路跟过来了。”
“毛丫,您就收了吧,求您了。”说到最后,农妇又是一阵乞求。
陆君实抿着苦笑,连连摇头:
“您好好活着,咱不是说了嘛,不出十日便能熬出来了。”
聊了一会儿将农妇劝回去后,陆君实便心情复杂的睡觉了。
等他睡醒之时,已是晌午,便宜子嗣们已忙完整个清早,正在他的窝棚旁抽藤丝、搓藤绳。
透过窝棚瞄外头境况时,他无意间瞥见离窝棚约莫三四米的那棵树底下,毛丫正独自坐在那儿。
陆君实一看到她就会想起那恶心的一幕,同时恻隐也连番涌起。
摸出一颗鸡蛋来走出窝棚,他蹲到毛丫面前,将鸡蛋递给她:
“你娘呢?”
毛丫一看到鸡蛋就咧嘴高兴的笑,小脸都笑成一团。
傻不愣登的也不回应他的话,当即就敲碎蛋壳,抠着蛋往嘴里塞。
陆君实被一个丫头蛋子整的尴尬了,只得自己转动脑袋寻看四周。
忽然间,他瞧见毛丫屁股底下坐着的是笨厚的蓑衣。
将毛丫抱开,蓑衣拎起,底下竟还盖着个麻袋。
将麻袋拎起,里面竟是满满登登的麦粒儿。
掂量掂量,好像跟昨儿分粮时的分量相差无几?
蓑衣,粮袋……
一抹不好的感觉在他心头涌起。
“毛丫,你娘呢?”
陆君实赶忙对毛丫问询,而毛丫好像真的是个傻子一样,呆呆愣愣的,一点回应都不知道给。
他焦虑的语气也急促了些:
“你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