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夜如何其?未央村(1 / 1)

沙县,县城里。

王致祥与主簿及城门候一道走在前头。

而他们身后,则跟进来乌泱泱的“乞丐”。

这群“乞丐”皆披着一身麦秆儿扎的蓑衣,年岁大大小小,可哪能瞧出来是人呐。

瞧着只觉诡异,看的县民们浑身乱起鸡皮疙瘩。

“草人”们不断涌入城门内,这一幕浩荡,将县民都给惊呆了。

“稀奇,听闻是县太爷诏安进来的流民!”

“这么多人,往哪儿安顿啊。”

“别问咱和籴诏安粮就成,烦人!”

“听闻是从中原逃过来的,中原现在正战乱呢,吓人的紧!”

“中原?能从中原逃荒到这么远的,过往还真没有,大多都半路饿死了,他们是怎么活下来的?奇了!”

县民们站在坊街两侧,叽叽喳喳的议论着眼前的草人大军。

整的他们就像被游街示众一般,头都抬不起来。

王致祥实则是有意为之,故意叫县民瞧见他们的。

以此叫县民们自个儿有些防备之心,毕竟这乌泱泱的,都是外来人。

不过他的心地还算善良,领着草人大军在县城里“游街示众”半天后。

便领着他们往东南去了。

县城东南,群山环绕,穿过两道长长的山谷后,有一座牛头山。

将他们安顿在远离县城的牛头山,而牛头山去往县里,必须走这两道山谷。

总而言之,只有一条通路之下,这群人能被轻巧且妥当的看管住。

然而山地毕竟是山地,脚步终于停下来时,环顾四周的群山环绕。

这群来自太原汾河河谷平原的流民,却露出了苦相。

“全是山地,瞧不着多少平坦,这得开垦到啥时候去呀。”

“比这一路而来最险的山还要荒蛮……”

一路嘀咕,又往牛头山深处稍微走了走,可算瞧见一些坡度略平坦些的缓坡了。

可缓坡面积很小,一眼便能望到头,恐怕连三百亩都没有。

村民叽喳,陆君实的压力则更大。

他要在三十天内先把地租给交了,而三十天恐怕连开荒的活儿都做不完。

头大。

“土地爷,能否叫县老爷给咱换个地儿……”

刘乐水是资深庄稼人,他太清楚被安顿到这般荒蛮之地,开垦难度有多大了。

四周全是野蛮生长的林木,伐木、挖根、清杂、翻土……

哪怕只是这些功夫,恐怕一个月都不够。

“怎么样,此地可是我沙县的风水宝地,瞧瞧这四周,生机多足呀!”

王致祥张开双臂,闭目拥抱怡人的大自然,神情陶醉道:

“尔等也如这片土地上的林木一般,生机勃勃,本官相信,尔等定能于此地生息开来。”

村民们不敢张口说任何“不”有关的话,只能眼巴巴的看着陆君实。

“多谢县君开恩安顿。”陆君实却咽下所有不满意,开腔道谢。

王致祥露出笑容看着他:

“此地乃牛头山,便叫牛头村罢,你们先就地安顿,过些时日,本官再携人过来为尔等办理客籍载录事宜。”

“县君留步,”见王致祥这就要走,陆君实留人道:

“牛头村不好听,既然是新录村屯,能否我来命名?”

王致祥背着手转过身来,眯着眼儿打量他:

“你想叫什么?先说来听听看。”

陆君实稍微思考了一下,很快便回应道:

“叫……未央村。”

“夜如何其,夜未央。”

黑夜过去了吗,还没有,黑夜刚过去一半。

黑夜快要过去了吗,快过去了,黑夜已熬过去一半。

王致祥不成想陆君实还挺有文采,张口就是一句诗经。

“未央村,还挺好听,好!采纳!”

环顾眼前的乌泱泱,这群人坚定追随陆君实的意味实在是太明显。

这可不行,万一往后他们有何不满,恐怕集结也是很快的。

这一点,得提前有所防备,免得叫沙县平白无故遭劫难。

“本官略微深思,此地虽生机勃勃,却甚是荒蛮,不如这样。”

“县内有约二百余村屯,这些村屯内有一些新撂荒的农田。”

“将尔等部分人四散于这些村屯内,或能尽快的站稳脚跟?”

一听这话,村民们纷纷交头接耳。

“要是去了,就得离开土地爷了吗?”

“是哦,我不走,我情愿留在这儿荒蛮之地,也不能离开土地爷。”

“咱一无所有,新来的去人家的村子里,恐怕要挨欺负。”

“土地爷,您是留在这儿,还去旁的村屯?”

胆小的村民们一通叽喳,这下也不嫌牛头山荒蛮了。

因为他们清楚,浑身一无所有之下,全倚靠土地爷设法带他们熬过时艰。

若是离开,且不说去了之后挨老村民欺侮,活下来恐怕都困难。

陆君实环顾眼前,再考虑了一通是否散去其他村屯。

说实话,外来人挨欺负,太常见了,还不如跟自己人待在一起。

“我就在这儿,不去旁的村屯。”陆君实回应道。

“土地爷,既然您不走,那咱也不走,咱就跟着您!”

“咱也不走!”

村民们反应激烈的表示不愿离开他。

这才叫陆君实头大。

狗皮膏药一样黏着他可还行?

自觉的自己走了多好啊,我那一亩田完全足够我自己一人逍遥快活的。

无声叹息,却不察王致祥的脸色变得有些不好看了。

反正也没那能耐,照顾不了天下人,那就先照顾好自个儿身边吧。

“不了,谢县君好意,他们不愿走,那便就都在此扎根吧。”

“哼,”闻言的王致祥莫名发脾气一般,又继续说道:

“别忘了来年春苗可是要交人头税的,先是整村统计人头,再将摊派均分到每个人的头上。”

“你们这么多人,且还这么多孩子,孩子也算一个人头的,届时,人头税恐怕要被多征不少。”

“想清楚了哦。”

王致祥以人头税暗暗胁迫,而陆君实的注意力却不在这话音透露出来的压力上。

而是恍然明白了一件事来——

他之所以能捡到这么多被扔弃的婴孩,原来,都是被人头税给逼的啊。

新生的婴孩都要收人头税可还行?

“春苗时再说吧,”陆君实浑身上下都累的无力,没劲儿在意那么多了:

“行将晌午,草民还需解决夜里过夜的问题。”

“多谢县君收容安顿。”

简言之,你赶紧走吧,咱得赶紧弄屋舍了,免得夜里又要露宿。

王致祥暂时没了打散他们的主意,于是气呼呼般冷哼一声,转身就走了。

叫陆君实感到莫名其妙。

“定下来了,太好了。”

“此地竟没那么冷呢,哪怕只穿单衣也还好呢。”

“事不宜迟,快快伐木伐竹!今夜终于不必露宿啦!能睡个好觉了!”

官老爷们一走,兴奋的村民们当即放飞自我,三五成群的原地忙活开来。

陆君实则脱下身上的蓑衣铺在地上,南方果然没那么冷,真好。

可是压力好大呀。

三十天后,要先交三万六千斤粮作所谓的地租。

特娘的,眼前哪里有地?这跟收喘气费有啥区别?

这世道,真特娘恶心!

于他而言,危机可是一点儿都没解除。

一千三百人,按基本吃饱来算,每日光是口粮都得最少一千斤。

另外,虽然地还没开荒出来,但种子也得准备。

一亩地需要十斤种子……

要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