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设法鼓励村民发展经济,丰富境内资物,便不必如此压榨百姓了呀。”
陆君实哭丧着脸,好声好气的跟王致祥商量道。
听到这话,王致祥的脸色依旧一片漆黑。
“哼,压榨?”
“你在说本官压榨百姓?”
“你可知官营粮肆里的粮价为何如此低廉?”
“那是本官竭尽全力才支棱起来的!”
“你随意去问辖内所有村子的村民!本官何时逼迫过任何人和籴过哪怕一粒粟谷!”
“除却两税以外,本官可曾向任何人额外索要过任何一粒米!”
“本官已竭力体恤百姓了!”
“压榨?”
王致祥突然暴起,反而比陆君实还生气一般。
这俩字儿,像是戳中了他的肺管子。
陆君实被他的炸毛给吓着了,脖子上也凉嗖嗖。
生怕他气怒之下,给自己脖子来一刀。
赶忙伸手进兜,透过农田摸出一颗苹果来:
“您息怒,息怒,吃苹果。”
王致祥垂眸瞄着苹果,沉吟半晌才终于伸手接过。
陆君实可算松了半口气。
吃了苹果,应该就不会砍他了。
“咱只是觉着,若能引导农民们农闲时做些种地以外的营生,前提是农民们能从沉重负担中解脱出来。”
“温饱了,压力小了,便会去追求富足。”
“若一生都在应付沉重的压力,喘口气的功夫都无,便更无法去做其他营生。”
“这于沙县而言也非好事嘛。”
“比如沙县种不出苹果,那肯定是有原因的嘛,定能找出原因来的。”
“还有,沙县境内的布匹如此昂贵,定是因为布匹都是外头进来的,县内无法自给自足。”
“为何无法自给自足?总有原因的嘛,找到原因,解决原因,不就解决问题了嘛。”
陆君实耐着性子滔滔不绝的讲道理。
不知不觉,王致祥其实也有认真的听,只是脸色还是一片漆黑。
“既然你有想法,你大可鼓励你的村民如此谋财去,至于沙县的旁人,那不关你事。”
“春苗乃是年前便已定下,无周旋余地!”
“滚!”
……
陆君实像具尸体一样,被驴驮着回到了村里。
时已傍晚,夕阳沉沉。
可村里却莫名吵闹。
抬眼,原来是黄云领着他的村民过来了。
仅仅半天功夫,便翻山拖来了一百多条粗细各异的树?
这效率,不禁令人惊叹。
“粗共五十三棵,总计一千五百九十文。”
“细共七十一棵,总计一千四百二十文。”
“幼四十棵,总计四百文。”
“合便是三两四吊零十文。”
陆小暖利落的验收、算钱、给钱。
黄云拿到钱时,他脸上露出很高兴的笑容。
“这位小姑娘,请问您村里的粮食,咱们能买吗?”
黄云瞧见了那贴在竹墙上的价码纸,稻谷竟只要十二文一斤。
要知在洪州,一斤稻米已卖到一百文都买不到了。
刚到手的这些钱,能买二百八十多斤呢。
他的村民总数是差八个凑齐四百。
今儿一整天都没吃饭,昨儿也是,咬牙硬撑着做完这些重活儿的,真想立刻便吃上香甜的稻米呀。
且也够全部人吃饱之余,明早再吃一顿了。
陆小暖抬眼瞧向回村的陆君实,陆君实朝她点头后,她便松口道:
“行的。”
“多谢姑娘!”
刘有根大抵知道他们是新诏安而来的流民,于是百斤一袋,共扛了三袋出来。
亏空的部分,他便将自己存下来的粮食拿出来给补回去。
陆君实每日分他两斤粮,他根本吃不完,不知不觉这两个多月下来,自个儿竟存下了六十多斤。
这群人的毅力,让陆君实很佩服。
不知多久没吃饭了,还能撑着做繁重的伐树活儿。
瞧瞧那些他们拖过来的树,全是连根刨出来的,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任何铁器,只能徒手刨。
哎。
黄云神采奕奕的看了好一会儿那两张价码纸,随后又兴奋一般对陆小暖问道:
“敢问姑娘,您标出来要收购的物件儿,咱能造出来卖给您吗?”
陆小暖回头望向陆君实,得到点头后,她也点头说道:
“可以的。”
“啊,太好了。”他终于松了口气。
熬出来了,太好了,熬出来了。
真好啊,就在未央村边儿上,来往也不过一座山。
陆君实不忍心他们好不容易才有了生存下去的希望,一个月后,却遭晴天霹雳。
于是便凑了过去,对黄云说道:
“黄兄弟,你可能不知沙县的主客之分。”
“客籍虽能买便宜的官粮,可八种名目的税租,却是以三斗为计的。”
闻言,黄云果然诧异错愕。
“这么高吗,往年在洪州时,只以一斗计的。”
他又心算了半晌,似乎又被自己的心算结果吓着了:
“这么一算,竟要以六成收成交税租?”
陆君实没劲儿说话了,他只想赶紧吃饭睡觉。
拍了拍他的肩膀,祝他自求多福,便软趴趴的朝竹屋走去。
“好心爷!您留步!”
黄云忽然追了上来,眼神闪着期许和乞求的复杂光芒:
“好心爷,您这些活计成长久做下去的吗?,不然咱真的别无着落了。”
“咱勤力一些,多挣一些钱,届时应是能付上的。”
这话听着可真乐观呀。
明摆着是被压迫麻了,所以第一反应就是思索该怎么办。
而非反了丫的。
“嗯,成的。”
黄云连声道谢的扛米带人而去。
陆君实却是怎么也睡不着。
晚饭时,桃桃来叫他出去吃饭。
他这才注意到,自个儿的便宜子嗣,咋都穿上陌生的新黑麻衣裤了?
鞋也是,全是新的薄底黑布鞋。
“你们的衣裤和鞋,哪儿来的?”
“刘叔子给咱的!”桃桃率先回应一声,抬手指向不远处的刘乐水。
他正大口大口的刨着面疙瘩汤。
原来是刘乐水一天跑出去两趟以苹果换稻米,一天下来便能挣进兜里一两银子。
两个月下来,他已成为村里最肥的富公。
不仅给他的便宜子嗣们置办了新衣裤,还给他堂叔刘有根置办了两身厚棉布的。
除此之外,村里最先住上木屋的也是他。
他也学会了付钱找有闲的男村民帮忙造屋子,一人一天付一百文。
且他已跟村民们商量好,尽管眼下还未正式分田。
但他和刘成燕、刘成丰三人,正式分田时,分田提前定好了,就在进村的二道谷北边。
而牛家三兄弟则在南边。
六个壮汉就住在村口,能更好的守护村子。
……
三月十一日,谷雨。
沙县迎来了连绵的降雨。
而那一千二百亩粟谷也渐渐成熟了。
到月底时,已全部成熟。
村民们高兴的收割着收成,虽然心里清楚剩不下多少。
但是,还是高兴。
因为总收成达到了三万七千斗!也就是四十八万一千斤!
若是不收税租的话,他们每个人能分得三百七十斤呢,够吃一年还有余!
大丰收说明等到秋苗时,他们的收成将比现在更多几倍!
因为那时候,村里在耕种的田地,将比现在多至少三倍!
这日,王致祥领着几名吏兵来村里了。
他亲自来收租,是担心陆君实这人,旁人压不住。
因此他的脸色也一片黑乎乎。
麻溜将粟谷装麻袋的村民们也匆匆跑了出来,等待县太爷宣布最终的总数。
村民们心底都眼巴巴的期待着,期待他嘴里蹦出来的数儿能少一点儿。
好歹多留一点儿给他们。
“未央村,总户五百零九,总人数一千零九十八,总耕种亩数一千二百。”
“总税租为……”
“十一万七千零九十一斗。”
???
话音一出,全村哗然!
总共也就收成了三万七千斗!
现竟要收十一万多的税租???
“怎么回事?不是说……”
“咱拢共就那些收成,哪有这么多呀!土地爷!”
村民们被巨额税租吓傻了,纷纷惊恐的看向陆君实。
陆君实听到这个数字时。
反心开始加载。
他冷笑着走到王致祥面前:
“咱要是不交呢?”
“你确定?”王致祥心想,果然得自己亲自跑一趟。
这家伙,面相写着聪明,但也写着不安分。
陆君实就这么直直的跟他对视。
反心加载五成。
直勾勾的相互对视间,王致祥却忽然避开了他的目光。
转身走了。
但还没等陆君实再有动作,他又走了回来。
同时,他身后还传来不小的动静。
不一会儿,一名身穿紫袍的大官,从王致祥身后走了过来。
而紫袍身后跟着乌泱泱的身穿印有“禁”字的佩刀……
禁军?
陆君实的心脏“咯噔”一声。
待来者站定陆君实面前,陆君实这才能看清,竟进来了二百有余的禁军,整个村口都被堵死。
“王县君称牛头山有苹果树,本使君亲自来收税租,顺便来尝尝这儿的苹果,是否可口。”
那紫袍笑着开腔了,却叫陆君实听的一头雾水。
使君?
“嗯?税租还没准备好么?”
紫袍环顾陆君实身后,却不见交税租该提前准备好的粮食。
王致祥浮着微笑对陆君实说道:
“这位是福建路转运使,蔡传蔡大人。”
“税租备好了吧,速速叫人搬运出来吧。”
“动作利落点儿。”
话音客气,却满满的压迫感。
陆君实抬眼看向那些禁军腰侧的佩刀,牙关死死要紧。
……